十文钱

　　诗云：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无数英雄好汉，更有达官显贵，真龙天子与青楼教坊中寻花问柳，沉湎寄情。

　　山水江南人杰地灵，自然孕育了不少沉鱼落雁、碧月羞花的女子。她们中不乏名噪一时的青楼艳妓。这青楼教坊中的妓女大致可分为三类：专门卖身拉客的属三等末流；二流者笙歌伴舞，往来嫖客非富即贵；一流的就不轻易的抛头露面，她们被称之为花魁，是妓院中的招牌姑娘，她们不但生得国色天香，而且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正值北宋徽宗十一年八月十五中秋之日，碧空澄清，繁星拱月。每逢佳节倍思亲，当此良辰美景，普通百姓人家本该围坐桌旁赏月吃饼，共享天伦。可今日京都汴梁的红楼内却是灯火辉煌，人满为患。鼓噪声、喧闹声和嬉笑声鼎沸，较之平日有过之而无不及。红楼与皇城只有一街之隔。皇城乃是天子之家，元宵佳节本应盛大庆祝，可无奈今日的皇城一片静谧，与红楼的热闹形成一派鲜明的对比。这红楼是京城第一大青楼教坊，里面的女子个个娇美可人，每日出入于此的来客络绎不绝流连忘返。这一点从红楼朱门旁的一幅对联就能窥知一二，“万种风骚红楼女，醉生梦死来客情”。

　　红楼的装潢，气势规模都蔚为可观，甚至不逊于京城内任何一位京官的府邸。它的构建独树一帜，采用外三内二的组合模式：外三指的是主厅、花园和客房；内二指的是红楼里两大花魁的小家别苑。

　　“帮主，今日盟主竞选天下第一名妓有几分胜算啊？”一个刚刚弱冠的小伙挠着头侧脸向身旁的大汉问道。

　　大汉身材魁梧，一张阔脸被一道厚厚的刀疤分成两部分，脸上的胡子如茫茫原野丛生的杂草。他正是湖广一带赫赫有名的海沙帮帮主刘铁三。他大嘴咧声笑道：“盟主既然选那天下第一名妓，自然是十拿九稳。”他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十位弟兄，他们俩人一对提着五个大木箱。他信誓旦旦的补充道：“这五万两要是不够，再让兄弟们去凑！”刚才问话的小伙晃了晃头，屁颠屁颠的跟着刘铁三阔步进了红楼。

　　“爷爷，爷爷！师师姐姐能当上天下第一名妓吗？”小姑娘扯着身旁形容枯槁的老汉的衣角甜甜的问道。她目不转睛的盯着老汉，好象在守望心慕良久的漂亮花衣裳。

　　老汉轻抚了一下孙女的额头，另外一只手紧紧的攥住掌心的十文钱，语气坚定的回答道：“你师师姐姐宅心仁厚，救苦济贫，是在世的活菩萨。天下第一名妓她当定啦！”小姑娘听爷爷这般话语，笑靥如花。她搀扶着老汉慢步进了红楼。

　　“哥哥，你来这红楼作甚！”一个豹头环眼的汉子问道。他燕颔虎须，面如黑碳。他可是梁山好汉“天杀星”李逵。

　　宋江捋了捋胡须，道：“今日红楼竞选天下第一名妓，我带众兄弟一睹名动京城的李师师姑娘的风采！”

　　李逵从来对女人不敢兴趣立刻露出不悦之色，抱怨道：“此番抵京刺杀高裘老贼，哥哥既然还有如此雅兴！”

　　宋江默然无语，一甩手兀自进了红楼。李逵知道惹怒了宋江，埋着头随着“智多星”吴用，“地贼星”时迁进了红楼。

　　红楼主厅张灯结彩，点缀奢华。一条朱红的大横幅跨于主厅，上面豁然写着“天下第一名妓”六个大字。正所谓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天下第一名妓的尊号正是赋予那些青楼教坊中出类拔萃的女子。只不过这名号是赤裸裸的，只要你是集万千嫖客宠爱，那么你就有可能获此殊荣，因为自古就不乏为薄红颜一笑而力掷千金者。横幅下还搭建了一个小小的楼台，楼台上摆放着俩把上等的红木太师椅。

　　李逵第一次出入妓院，不禁失色道：“俺没想到这婊子卖身的地方这般富贵！”

　　宋江等人大笑 ，时迁捉弄道：“哥哥要不在此也风流快活一夜。”

　　李逵的黑脸顿时泛起了一圈红，如酒醉后的情状。他摆手，喝道：“你这厮是不是讨打！”他边说边挥拳作势。

　　众兄弟又是一片欢笑。

　　楼台下还安置了数百把太师椅。宋江道：“诸位兄弟还是先坐下吧！”

　　吴用环目四顾，太师椅上的人个个穿着富贵。他对宋江道：“公明哥哥，恐怕坐这太师椅还得花些银两！”

　　宋江笑了笑，道：“不妨事，不妨事！”他们四人择了一排连在一起的座位坐了下来。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便有一小厮上前作揖道：“各位大爷，安坐这太师椅需每人交纳一千两银子。！”

　　李逵当下拔座而起，鼓眼嗔道：“你奶奶的，打劫啊！”

　　李逵的一声惊雷，倏忽间招来了红楼里十几个打手。小厮虽然心有余悸，但人多势众，狐假虎威的喝道：“没钱就少在这里给老子摆谱！”

　　李逵正要发飙，吴用连忙抓住他的手腕，道：“不就是五千两银子，我叫兄弟去取便是！”他望了望时迁。

　　时迁心领神会，离坐而去。如今众目睽睽之下，时迁即使想在主厅内出三只手也不容易。于是他夺门而出。正巧对面迎来一个肥头大耳的财主，他腰间的钱袋招摇的晃荡着。时迁视而不见，正面碰去。他脚一滑，肩一沉，手腕一抄，钱袋就成了他的。财主无故被撞，喋喋骂了几句走了。时迁回身剑眉一挑，浅浅一笑，得意的模样可想而知。半炷香工夫，他如法炮制又偷了几个钱袋，得手后三步并作两步的去会众兄弟。

　　双方僵持良久，吴用见时迁一脸轻松，对小厮道：“我兄弟取钱回来了！”时迁从钱袋里拿了五千两银票扔向小厮，厉声吩咐道：“快给大爷上一壶好茶！”

　　小厮接了银票，陡变一副嘴脸，谄媚道：“小的就去，大爷请稍等。”

　　小厮和十几个打手散去，李逵依然啧啧道：“什么东西，狗眼看人低！”

　　戌时已过，两大花魁却还不见踪影。一时之间主厅内如同炸开了的锅，来客们喋喋不休。

　　“各位大爷安静一下！”老鸨见情势不妙，走上楼台大声喊道。

　　顿时厅内的嘈杂声锐减，老鸨客套道：“今日红楼两大花魁争夺天下第一名妓，各位大爷前来捧场，红楼篷筚生辉。规矩大家应该都知道，两位花魁谁获得的银子多，她就是天下第一名妓！”

　　约莫又过了半杯茶工夫，老鸨才如数家珍的道：“两位姑娘快快上来吧！”

　　却见一女子漫步上了楼台，步履轻盈宛若仙子。她面如桃花，眼如碧波，眉似青黛，体格风骚。她作揖道：“小女子李师师，今日中秋之夜借一首诗送给各位大爷”，她歇了歇续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吸取少年时。花开堪折只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首诗经她口中诵出，如同余音绕粱，众人如坠云里雾里，久久不能自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二位花魁接踵而至。她色如春晓，俊眼修眉，柳腰纤细，面含威而不怒，飒爽英姿颇有几分木兰风范。她便是江湖鼎鼎大名的武木兰。她刚坐下就说道：“水中月，镜中花，虚幻之物；惟有及时行乐，好色好色！”

　　李师师用诗把众人送入了仙界，而武木兰的一席话又把众人拉了回来。来客们捧腹大笑。刘铁三站起身来，在人群里放声嚎道：“今天这天下第一名妓就是武姑娘了，大家也省得费心！”他身后的弟兄和其余的江湖人物也连连应和，“那是，那是！”

　　宋江也曾听闻过武木兰的大名，她可是江南五帮十六寨的龙头大姐。

　　楼台上的两位花魁各有千秋，吴用感慨道：“今日两位花魁一文一武，天下第一名妓的头衔花落谁家还真不好说！”

　　“第一个妓女柔柔弱弱说话还文绉绉的，俺看没戏；第二个妓女上台的步伐沉稳象个练家子，说话俺也爱听！”李逵直言道。

　　时迁来回打量着武木兰和李逵。李逵见他贼眉鼠眼的看着自己，叱道：“你这厮又想作甚？”

　　时迁笑了笑，调侃道：“我观哥哥与武姑娘有夫妻相，想绑了她上梁山给哥哥做娘子！”

　　李逵也不动气，只是喝道：“你这厮今日多番作弄俺，看俺回去怎么收拾你！”

　　时迁与李逵贫嘴相对，宋江吴用二人听之任之，只是一笑而过。

　　两位花魁并没有为这“天下第一名妓”争锋相对，反而互送微笑。老鸨道：“各位大爷，现在两位姑娘都来了。谁如果出的银两最多，还能够在这中秋佳节夜与她们一同赏月！”

　　一时之间，楼台下的来客一个个疯狂的掏出银子向记帐先生那涌去，场面相当火暴。“张大宝九两，李师师；吴佐五两，武木兰；杨卜二十两，武木兰；……”红楼内的小厮从来客手中接过银子并嚷嚷道。记帐先生笔耕不辍，匆忙之下把一个个名字写得歪歪斜斜。

　　“武木兰，白银五万两！”刘铁三拔座而起，惊呼道。

　　来客们纷纷向这为出手阔绰的汉子望去。老鸨虽然纵横青楼二十来年，但出五万两这么一大笔的银子讨妓女欢心，她还是第一次听闻。她不禁断断续续的重复道：“五…万…两，”突然她又补充道，“各位大爷还是快快捐银，不然武花魁就要当这天下第一名妓咯！”她摆弄着手帕，眉开眼笑，身板宛然一把扭曲的刀币。

　　刘铁三的阔绰导致更多的人涌入捐银的行列中，只是大都是为李师师。刚才被小姑娘搀扶的老汉也积极的向潮水般的人群中拥挤，他多么的希望能够把手中的十文钱捐给李师师。

　　李师师和武木兰却在楼台上摇头，她们二人都知道竞选“天下第一名妓”完全是幌子，只不过是老鸨为了捞银子耍的手段。

　　老鸨剽窃到了她二人的举动，道：“姑娘还为他们心疼哟！要知道干咱们这行的历来就是嫖客有意，婊子无情。”

　　李师师与武木兰不悦的白了一眼，口中却道：“只要妈妈高兴！”

　　老鸨虽然看在眼里，但还是强颜欢笑道：“乖，乖！”她心知肚明：如今李师师名声日盛，她倘若要离开红楼简直易如反掌；而武木兰一个跺跺脚都能让江湖震一震的人物，岂是红楼能够留住的。她们两大花魁至今不愿离开，只不过是习惯了妓女的生活，再说这里也还有她们相亲相爱的姐妹。纵然她们两人看不起自己，老鸨她也不想放弃这两株摇钱树。

　　宋江特来红楼一睹李师师的风采，如今见她在“天下第一名妓”争夺上落了下风。他望了望吴用，便向时迁问道：“弟弟现在还有多少银两！”

　　时迁把偷来的几个钱待都倒了个底朝天，细细数来，道：“还有八千余二十两。”

　　宋江望了望三位兄弟，说道：“李师师，银票七千两！”

　　虽然七千两与五万两相差甚远，但还是引起了主厅内一阵小小的声浪。李师师向楼台下的宋江浅浅一笑，以表示谢意。

　　突然，又有一个声音冒了出来。“赵公子为师师姑娘捐银十万两”。来客们寻声觅去，说话的人矮矮胖胖，头大而圆，一双三角眼。但是这说话的人却站着。他的身边坐着一位翩翩风度的公子。公子的另一旁还有一个肩宽体胖的汉子。他虎目如炬，两条臂膀肌肉鼓鼓。他磐石一般的立在公子身后，想必是个练家子。

　　老鸨连忙奉承道：“哎哟哟！我家的师师姑娘能够得到赵公子的垂青真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啊！”

　　赵公子却只是淡淡一笑。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赵公子三人的身上。宋江等人也集目相望。吴用却浓眉紧蹙。宋江狐疑的问道：“先生，你为什么愁眉不展呢？”吴用定睛注视着刚才说话的矮胖人，道：“我倘若没有看错，那人便是高裘！”他用手指去。

　　宋江等人大愕。李逵顿时怒火中烧，喝道：“容俺去杀了那老贼！”他边说边挽袖。

　　吴用急忙拉住他，道：“不可轻举妄动。”同时，宋江也示意他不要动手。

　　李逵无奈，一屁股砸在座位上，忿忿的骂道：“就让这老贼多活片刻！”

　　宋江疑问道：“先生，坐在高裘身旁的人难道就是当今圣上？”

　　“哥哥说得不错！”吴用一语道破。

　　他们不禁又望了望那为公子。宋江默然无语，他心中盘算道：“皇上既然也在此，等会散了。我便以招安为条件换得这高裘老贼一命！”

　　老鸨又要说话，这时一大群禁卫军涌入红楼。他们全身轻装，手握长枪。一个带刀的军官龙骧虎步的走在最前，厉声道：“全部给我站起来。”

　　老鸨连忙下了楼台，凑道军官前拿出银票奉承道：“小小意思，军爷请收下！”

　　军官手一推，老鸨一个踉跄摔了一交。她站起身板，直呼疼。

　　军官穿梭在人群里，眼睛扫过一个个面孔。

　　宋江等人却还坐在太师椅上稳如泰山。军官阔步走来，喝道：“你们聋了，本官让你们站起来。”

　　李逵瞪大牛眼，双拳握得“咯咯”作响。无奈宋江起身道：“兄弟们快快起来。”

　　军官来不及计较，突然象发现了宝藏一样，三步并做两步迅速的走向高裘三人。他凑到高裘的耳根前轻声细语的说着什么。高裘明白了意思，凑道徽宗耳边道：“皇上，太后请你回去！”

　　公子拔座而起，望了一眼台上的李师师，垂着头在一群士兵的簇拥下出了红楼。

　　本来红楼内选“天下第一名妓”的气氛正浓，官军这么一搅和。红楼内的来客吓得被吓走，扫兴的扫兴，一时间客人所剩无几。

　　刚才被小姑娘搀扶的老汉好不容易涌到了记帐先生的桌旁，他慢慢的把十文钱排开，嘶哑的说道：“李师师，十文钱。”

　　记帐先生苦笑道：“老头，回去吧！不选天下第一名妓了！”

　　老汉古怪的瞅了他一眼，重复道：“李师师，十文钱。”，

　　楼台上的李师师和武木兰迅速的下了楼台走到老汉身边。李师师挽手抓住十文钱，如释重负的放在老汉手中，温和的道：“大叔，这钱您拿回去吧！”

　　“不成，不成。 这十文钱是我祖孙俩为你选这天下第一名妓出的一点心意！”他固执的把十文钱又放到了桌上，接着对孙女道：“兰儿，咱们回去！”

　　老汉在小姑娘的搀扶着下一步步的走出红楼。

　　宋江等人截住老人家的去路，问道：“老人家，你为什么要给李姑娘捐银子啊？”

　　老汉不禁老泪纵横，絮叨道：“自从我儿去了梁山剿匪。我们祖孙二人一直倍受李姑娘的恩惠。虽然十文钱不多，但也算是我们为她尽的一点心意。”

　　听到这里，宋江等人心猛然抽搐。

　　老汉绕开他们，又喃喃的抱怨道：“如今梁山是匪，朝廷也是匪。”

　　宋江和吴用等人出了红楼，宋江道：“李师师，一个青楼女子既然如此受人爱戴。我们梁山一百单八条汉子，个个都是身世惨淡…”宋江不禁哽咽了。

　　吴用叙说道：“是啊，人家一个薄弱女子，尚且能够体恤百姓疾苦。咱们梁山不能只顾自己，更多的应该想想百姓。”

　　“俺娘以前老给我说，做人一定要厚道。如今俺们在梁山上快活，可苦了这些普通人家。我们一定要杀尽高裘这样的老贼！”李逵咬牙切齿的说道。

　　满月渐渐西下，宋江、吴用、李逵、时迁走在回梁山的路途，清晨的日出火红火红映照在地平面，宛如一枚圆孔铜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