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城市冰清玉洁
1
那天晚上斌子和父亲走出家门时,天灰蒙蒙的,并且刮起了北风,街道上各种各样的垃圾在半空中盘旋,似群魔乱舞。斌子手里拎着两瓶精装茅台酒,跟在父亲的身后,脚步沉重而迟缓。
来到母亲的烟摊时,天空开始飘落雪花,一瓣一瓣的,洁白而轻柔,在路灯昏黄的光线里舞动着优美的身姿,象一个个天使坠落。
母亲所谓的烟摊,其实不过是用一台小三轮车改制而成的,上面落个玻璃货架子,里面再摆些香烟。自从几年前母亲所在的街道小工厂关门倒毕后,父亲就做了这么个烟摊,也算给母亲又找了份工作。
母亲捂着一件草绿棉军大衣,围着斌子上高中时围过的一条黑色围脖,迎着寒风注视着来往的行人,不时使劲地咳嗽两声。看见斌子和父亲走来,她的眼晴一亮,动作麻利地从货架下面的一个纸箱里拿出两条“中华”烟,声音喜悦地说:“我让老王他闺女从民航出关免税店买的,便宜不少还保真!”又凑到父亲耳边低声说:“钱,拿好了?”父亲接过烟,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蓝色不透明尼龙口袋里,又冲母亲点点头说:“放我里怀了,你放心吧,我数了三遍,二百张一张也不少,下午梅子从银行刚取的——假不了。”
母亲又咳嗽几声冲斌子说:“斌子,去人家多说两句话,别象个木头似地一声不吭。”
“我说啥呀?”斌子闷闷地问。
“你个死玩艺儿,让你念书白念了,说个话都不会?你就说‘麻烦了、谢谢、请多关照’啥的有啥不会的?”母亲用手指使尽戳了斌子脑门子一下。
“啥请多关照呀,我又不是日本人!”斌子揉着脑袋说。
“那……那就光说‘麻烦、谢谢’也行。傻儿子,你可得懂点事了,咱家这条件供你念个大学不容易呀,现在你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妈和你爸将来也都指望你呢。为了给你找工作你姐没少托人,这回你姐……”
“行行行,你别唠叨了,我和斌子该走了。”父亲打断母亲的话。
斌子随父亲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妈,你去医院查查肺子吧,我都听你咳了好几天了也不见好。”
母亲一扬手:“去什么医院,那些大夫就想让你多花钱他好多提成,没病也告诉你有病,瞎给你开一大堆药,有那钱还不如买点好吃的呢——行了你们快走吧,我回家吃点咳嗽药就好了。”
“下雪了你也早点收摊回家吧,锅里我热了酸菜。”父亲冲母亲摆摆手,就和斌子走了。
2
天很冷,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都不多。父子俩走到公共汽车站等车,要坐7站地才能到目的地。
还不见车的影子,父亲就从棉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从里面拿出半根烟点上。父亲抽烟总是半根半根地抽,所以他的烟盒里总有一股难闻的劣质烟油味。斌子要替父亲拎他手里的两条烟,父亲说我拎着吧又不沉,你就拎好你的酒吧,一会上车小心点别弄打了,挺贵的东西。北风加劲,雪花扑上父亲的脸,使他那一脸的皱纹更显深密。
车来了,车上人不多,还有一个空座。父亲让斌子坐,斌子不坐。父亲说你拎酒呢你就坐吧,说完死死将斌子摁在座位上。车开了,车窗晃动的光线投在父亲的脸上。斌子发现父亲平日开朗的一张笑脸此刻变得那么沉默,还多了许多陌生的内容。车驶过一家街边的发廊,门前的两个大音箱正响着一首温情滚滚的歌:“……如今举杯祝愿,好人都一生平安…… ”不知为什么,斌子听了觉得心里有股酸酸的味道。
父子俩下车后,马路对面就是他们要来的“温馨家园”——那是这个城市里有名的高级居住区,里面尽是些富贾政要名流。
在园区的大门,父子俩被门卫室里一个身穿制服的保安粗暴地拦住,问他们找谁。父亲神情卑微地说找金局长,人事局的金局长。保安打了一个电话,对着话筒的神情象斌子的父亲一样卑微,并且语气十分客气。
后来保安让两人进去,但目光仍充满了不屑和鄙夷。父亲连声道谢,斌子却感觉象经过日本鬼子岗楼下的关卡一样。
走进里面,父子俩感觉象是进了天堂一样,他们不能理解这样的地方也可以住人。他们都咽了咽吐沫,大概穷人进了富人的家都要咽咽吐沫,否则便喘不过气来。斌子的脚步有些放慢,便被父亲拉出几步远。父亲发觉后回头望儿子,你怎么了?斌子垂下头没说什么,蹭了蹭下巴又往前走。
来到金局长家楼下,一个宽大的灰色金属对讲门立在父子俩的面前。父亲在门前犹疑着,身后却传来了儿子的声音:“爸,咱非得进去吗?”父亲回过头来,目光闪了几下,最后一瞪眼:“别说废话,快敲门!”
3
斌子和父亲走出“温馨家园”时两手空空,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而此时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飞舞的雪花在茫茫的夜里盘旋、飘荡。父子俩回头望雪中的“温馨家园”已是隐隐约约,犹在雾中。
父子俩互相没有说话,却象约好似地都没有去车站等车,而是迈开脚步采进厚厚的积雪,奔向家的方向。街边的路灯映着雪花的舞姿,也映着两个颤动的背影。
走了一会儿,父亲见路边有一家小酒馆的灯还亮着,就对儿子说:“陪我喝两盅咋样?”斌子望着雪花中父亲那张冻得发红的脸笑着点点头……
父子俩坐在小酒馆里角落的一张桌,只要了两个便宜的小菜和一壶半斤装烫好的纯高梁烧酒。斌子为父亲倒满一盅酒后又将自己的倒满,浓香的酒气飘散开来。父亲贪婪地凑近酒盅嗅着说:“我看这高梁烧酒不比那茅台差。”斌子端起酒盅说:“爸,咱俩有日子没喝酒了,先干一个”。“你小子……行,有点爷们儿样,好,干了。”父子俩仰头干了一杯。
窗外的雪不停地下着,不一会儿的功夫两人就将一壶酒喝的差不多了。斌子的脸变得通红,话也变得多起来:“爸,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工作,使劲挣钱养活你和妈……将来我要让你和妈还有姐也住进‘温馨家园’。”
父亲也微有醉意,但又要了一壶酒替儿子倒满说:“你呀也不用好高骛远的,我和你妈过穷日子也习惯了。你只要能养活自己,再学有所用干出点成绩来,就算对得起我和你妈还有你姐了。”
“爸,妈身体不好,以后别让她再出烟摊了。还有你,成天给人家装修房子刮大白早出晚归的,太累了!”斌子拿过酒壶也为父亲满上一杯。
父亲呷了一口酒说:“谁让你爸你妈没文化没本事呢,受穷也是正常的事。可你小子就不同了,咱家就你一个大学毕业,你可是咱家的门面呀。说起上大学,其实有些对不住你姐呀。当年你姐学习不比你差,可咱家哪拿得出那么多钱供两个大学生呀。爸寻思着女孩子上不上大学也没太多用,就让你姐念了技校,进了工厂,可谁知工厂又关门了。可你姐也行,现在这工作虽说贪点黑,效益还是不错的。”
“爸,姐咋认识这个金局长的?”斌子也呷口酒问道。
“听你姐说,这金局长是你姐一个同事家的亲戚”。
“我看这金局长不象好东西。”
“不许瞎说!好了,把这盅干了。”父亲干了酒长叹一声说:“现在社会就这样,很正常的…… 你可一定要好好干呀,你知道吗,那钱可是你姐攒的嫁妆啊!你姐年龄不小了,可现在连个对象还没有”。
斌子愣了一下,觉得胸口闷闷的,仰头又干了一杯。
4
离开小酒馆时间很晚了,父子俩喝光了两壶烧酒,浑身酒气地走进漫舞的雪花中。
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了,父子俩在雪中唱起了歌。父亲唱了一首《我们工人有力量》,声音雄混响亮,父亲曾是原来所在工厂业余合唱团的。斌子唱了一首《明天会更好》,那是斌子上初中时姐姐梅子教给他的,姐姐比斌子唱歌好听,每次学校文艺汇演总少不了姐姐的身影。父亲又唱了一首《我的祖国》,斌子又唱了一首《让世界充满爱》……
后来雪渐渐小了,两人才发觉迷了路,怎么总也走不到家呢?原来风雪让他们走错了方向。父子俩相视大笑起来,笑声在雪夜里显得清脆而明朗。
两人一边走一边辨认着方向,寻找着熟悉的街巷。在一条灯火闪耀的街道边,父亲忽然对斌子说:“不行了,我憋不住了。”说完便解开裤带。斌子笑了笑:“我也憋不住了”。父子俩便在一棵树下共同撒起尿来,不远处传来的歌舞声与两人的尿臊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种都市夜晚特有的韵味。
斌子提上裤子时突然发现父亲的目光死死地望着不远处,便也顺父亲的目光望去——
不远处一家娱乐城门前灯火刺眼,几个身穿开襟很高旗袍的小姐迎送着客人。其中一个小姐在一个衣冠楚楚的肥胖男人的怀里撒着娇,她那张雪白的脸上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和一对鲜红欲滴的嘴唇。斌子知道那是姐姐梅子,斌子知道自己决不会认错人的,天下没有哪个女人的眼睛象姐姐那么美丽……
斌子感到浑身一股燥热,五脏仿佛俱裂般疼痛,而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动,而且越晃越模糊……胃中之物从口中喷薄而出,弄脏了洁白的雪地。
一朵朵白色的精灵从空中徐徐飘落,温情脉脉地注视着这个城市。雪早已将这个城市染得纯白一片,就象一个贞操的处女那么冰清玉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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