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人

庄稼人

　　在我以前的思想意识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虽然是生活在社会的底层，却是非常厚道的，是应该受到尊重的。但是，后来有一件事一度让我改变了对他们的看法。

　　我是一个小学教师，一直在本村的高小点带毕业班兼班主任。有一年，在小升初报考的时候，我见一个叫侯小勇的学生迟迟没有交钱报考，就询问他原因。侯小勇只是说了声“我爹说没钱”就不再做声，眼里却是红了。那时，没报考就意味着上不了初中，对那些不打算重读五年级的学生而言，即意味着学业的终止。这个学生的成绩还可以，考上初中应该是没问题的，但是交钱的最后期限到了，如果不报考，以后想上初中就没有余地了。于是我就说，我替你交吧。就替他交了十二元的报考费。

　　然而，侯小勇虽然参加了小考并且考上了初中，但还是没能继续上学。

　　我为他可惜。我也为我的行为可惜。我倒不是心痛那十二元钱，我感到可惜的是，我的行为没有起到任何的意义。我又没有来由地想，虽然我的行为对那个侯小勇没有起到任何帮助，但我这也应该是一种爱心的表现吧？他的家长总不能不闻不问吧？见了面总应该说声谢谢吧？

　　——可是，却没有。

　　那年下半年，有一次我到学校对面的商店去买东西，见那里买东西的人很多，我就在店门口坐下来等着。

　　有几个买东西的庄稼汉子一边选货一边聊着。

　　猴得，听说你的细崽小勇准备学徒啊？你当真不送他读书啊？

　　哪里有钱送啊。

　　他不是考上了初中吗？别人没考上是没办法，他考上了你都不送啊？

　　考上了也没有办法。

　　你这个死猴得，上半年就莫报考啰，省得考上了又没书读难过，嫌钱多啊？

　　他又没有报考，我听我的崽说，是那个罗老师拿了钱给他的崽报的考。

　　真的？你这个该死的猴得，你这样做真对不起人家罗老师啊！

　　我本不认识侯小勇的父亲，但就这几个人的交谈，我很快就相准了被称为“猴得”的那个庄稼汉子。我走近柜台，见缝插针地挤到跟“猴得”隔两个人的位子上，冲他那里问，侯师傅，你的小勇准备学什么手艺啊？

　　在我等待回答的当儿，我傍边的那个庄稼汉子扭转了头，是罗老师啊，买东西啊？说着，掏出一支烟递给我。我接过烟点上，探出脖子去看“猴得”。——“猴得”却不见了。

　　咦！侯师傅呢？

　　是啊，猴得呢？刚刚还在那里呢，逃跑了不是？

　　嗯呐，攒劲跑了啊！肯定是看到罗老师来了。

　　我暗暗地也认定了他是在躲我，就很是看不起他。我笑，我来了为什么要跑呢，我又不吃人。

　　他是怕你讨钱呢。

　　罗老师，你也是嫌钱多了啊，跟这样一个人垫钱，你还指望他会还啊？

　　我说，我又不要他还，我不过是。。。。。。

　　没等我把话说完，几个庄稼汉子就接过话头说开了。有的说我不要他还，一定是我有免费的指标；有的说来年报考，也让我帮他的子女免一次费；有的说。。。。。。

　　我没作任何的辩解，厌恶地走出了商店。

　　庄稼人，庄稼人。。。。。。不晓得说声谢谢，还躲，庄稼人，庄稼人。。。。。。

　　我一边走，一边愤慨地想着。

　　也就是从走出商店的那一刻起，庄稼人以前那种厚道的形象在我的心里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他们的厚道原来是木讷的表现，简直就是愚昧无知，是不晓得世事。忿忿地，所有的庄稼人都让我瞧不起了，我甚至认为他们的吃苦受累是应该的，是上天给予的责罚。

　　两年后，我家在搞建设时少了些石头，我就叫了一辆车到本村的采石场去装一车。满满的一车石头装来后，司机说只要付运费，石头不要钱，说采石场里的说了，车吧石头就送给我。我很意外，心想：说这些庄稼人木讷吧，却也有开明的时侯。我说，好吧，你下次到那里去时代我谢谢他们。

　　几天后，我又请了那个司机给我装材料。材料装来后，我把司机留了下来吃饭。在把盏之间，很自然地，我把话题扯到了装石头的事上，同时又不由自主地说起那个叫做“猴得”的庄稼汉子。我说，怪事，同样是种田的，有的这么开通，而有的却不晓得世事，人家帮了他一把，哪怕是没起到什么作用，谢谢也总该说一声吧？还躲！你说奇怪不奇怪？简直是猪脑！这种人。。。。。。

　　哎哎哎，罗老师罗老师！司机拦住我的愤激，说，罗老师你听我说，前几天装来的石头是猴得说不要钱。

　　猴得？哪。。。。。。哪个猴得？我大着舌头问。

　　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猴得，他也在采石场里做事。司机说，那一天，猴得晓得是给你装石头时，就跟场主说不要收钱，说石头钱在他的工资里扣，还叫我不要跟你说，叫我跟你说是场里说的。

　　我的舌头仍然大着，他、他。。。。。。一车石头要多少钱啊？

　　我这样的车要三十，还不是那么满。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司机走后好一阵，我仍然茫然着。我为自己的思想茫然，我更为自己的思想惭愧。就因为人家没有对我的垫付报考费表示过什么，我就那样的对人家耿耿于怀，就那样的在思想里鞭笞人家，乃至鞭笞着所有的庄稼人。现在，庄稼人的这种淳朴的举动，是报答我么？不是，我感到他是在鞭笞着我，在鞭笞着我的思想，是在鞭笞着我思想深处的对庄稼人的瞧不起。

　　直到现在，我仍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这件事，每每想起，只知道在心里重复着厚实的三个字：庄稼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