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00五年的十一月十日的零时零分,是司法部在网上公布司法考试成绩的时刻,我静坐电脑前,等候午夜时刻的到来,有些忐忑不安,有些焦虑惶恐,有些沉默无言,虽然考完后自己对着答案估了分,觉得有希望,但还是一次次肯定,又一次次否定,如此反复在心里累计着自己可能取得的分数,设想着各种各样的结果,没通过,我该怎么办?我该用什么来拯救自己的心情?路在何处?又该与儿子携手去向何方?通过了,我又该怎样渡过目前的困境和难关?烟已抽得满嘴发苦,胸闷发慌,但还是一支接着一支,我想在点燃烟头的同时,也能点燃心中的希望,用烟雾笼罩有些衰弱的神经,藉此掩盖内心早已疲惫的灵魂,但点一根烟,喝一杯酒,真的又能醉多久,我更无法随波逐流。周围的人已沉浸在网络的虚幻中,无人倾诉,更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无奈,一种只能独自承受的沉默。
查询成绩的网络通道在零时准点打开,第一条查询通道因为人多挤不进去,勉强挤进了第二条查询通道,不知道是午夜的寒意还是内心的紧张,我的手竟然有些颤抖,证件号码本来已经熟记于心,但我还是拿出了原件一个字一个字地照着输进电脑,生怕错一字而出现我不能接受的结果,将所有号码再三复核后,我点击提交,三秒钟后,彩显屏幕定格,我二00五年司法考试成绩四卷总分364分,卷一99分,卷二84分,卷三89分,卷四92分,合格分线360分,我擦线合格。
回到家里,和衣卧在儿子的枕边,握紧儿子温暖的小手,在儿子的耳边自语:“老爸过了!”我希望儿子在睡梦中能听到老爸告诉他的消息,仰天长叹,回想自己这些年来经历的一切,承受的一切,付出的一切,不仅哽咽无语,一夜无眠。有兴奋有喜悦,也有胆战心惊。苦心人,天不负,下岗职工司法考试终于擦线而过,擦线合格,小蚂蚁历经征途的坎坷和风雨,拼命坚持熬到了马拉松比赛的终点,取得了合格的比赛成绩,胆战心惊的是再错两道选择题或者法理论文题稍有闪失,后果将不堪设想。
领到司法部颁发的《法律职业资格证书》,是在二00六年阳春三月的一个下午,填表领证的时候,我竟拘束得象个小学生,额头和手心都渗出了汗珠,一笔一划地填表,小心翼翼地领证。回到家里,整整一个下午,我都在书房里端详着手里那张硕大的黑色证书,思绪在沉思和烟雾中游荡,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应该忧伤,直到儿子放学回家,记忆才在某个瞬间定格,儿子看着我手里的大黑本本,不解地问:“爸,你这么多年在家里读书,就是要这个黑本本啊。”我苦笑无言。
落日的余辉照进我的书房,照在我和儿子的脸上,墙上蠕动的两个影子,亲密、宁静、安祥。
我想起了伟人的一首词: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书房里残阳如血……
我只是一个凡人,一个大山深处失业多年的下岗职工,之所以对通过司法考试有如此深的感触,是因为司法考试对于我来说,的确象一只小蚂蚁要跑完马拉松的赛程,漫长而又艰幸,一个只有中专学历的下岗职工要参加司法考试,首先要取得国家承认的法学专科学历,等我取得了专科学历,又逢司法考试改革提高学历门槛,又得再取国家承认的本科学历,取得国家承认的本科学历以后,才有资格报名,才有资格参加司法考试,要通过国家司法考试,你还得对博大精深的法学知识全面融会贯通,运用自如,取得考试合格成绩。
回想上路之初心存的那种希望,那种梦想,那种渴求,那种源自泥土的毅力和坚强,回想破釜沉舟自断后路的孤注一掷,回想司法考试前夕,曾经的真爱提出分手把我逼向崩溃的绝境,回想与儿子在最困难路上相互守望,相依为命,回想那些无数个不眠的夜晚,那是怎样的一种沉重,又是怎样的一种心痛。我现在都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我是在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下挺过这一切的。要我重走一遍沧桑,我宁愿乘鹤仙去。
备战司法考试对我来说,真正的困难还不是学习和生活上的困难,知识只要功夫下得深,静下心来潜心研读,还是能够掌握的,身体的病痛也影响不大,屁股坐坏了,站着写趴着看就是了,心灵出现了伤口,闹心就完了。我一直认为人生最大的痛苦莫大于心灵的煎熬,尽管我对司法考试路上将要遇到的困难做过各种各样的猜测和预料,包括忍受寂寞,经历贫寒如此等等,我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是,在我最需要鼓励最需要支持最需要帮助最需要心静的时候,在我司法考试进入攻坚阶段的时候,我的婚姻在我毫无察觉中走到了尽头,尽管我爱得深沉,我所努力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家远离苦海,远离飘泊,远离危险,但还是未能留住爱情,未能留住婚姻,未能阻挡别人去追求新的自由和幸福,十年耳鬃撕磨的人一夜间变得陌生,我除了气愤、烦躁、不安、不解和永无休止的心烦意乱之外,竟束手无策。
司法考试的前两个月,我的精神状态接近崩溃的边缘,一个上午,眼睛只能在两行字之间来回看,除了心烦还是心烦,满腹的心烦,满屋的心烦,如雪乱,拂了一身又满,无边无界的蔓延,能淹没整个城市,能淹没整个世界,无人倾诉,也无处可逃,整夜整夜无法入眠,在月朗星稀的夜晚,我沿着青石板台阶走上去又走下来,走下来又走上去,在旁无一人的跑道上漫无目的走着圆圈,分不清起点和终点,分不清白天黑和黑夜,无法解脱的困境,无法摆脱的烦闷,无法抑制的惶恐、忧虑和憎恨,如果我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我会输得很惨,我会输得一无所有,内心仅剩的一点希望化成泡影,小蚂蚁一身的灰尘就会被上苍的泪水化作泥土,融入大地的深处,永无出头之日。
我的心烦源自我纵有千般错,万般恶,也不应该遭此报应;我的惶恐源自司法考试的一天天逼近;我的困境源自抚养儿子成人的担忧;我的忧虑源自自己的人生的失意;我的失意源自自己的选择;我的憎恨源自背叛的痛苦…
我失控了,愤怒得象一头狮子,无法抑制,用双脚踢打着一声不吭的苍白墙壁,直到双脚麻木,血流不止,仰天长啸,我用双手揪下头上一缕缕青丝,撕碎了书本,撞肿了头颅,用尽了各种自裁和发泄的办法,心情依然未能平息,满腹的苦泪,满腔的愁绪只能任其在屋里屋外流淌,无休无止的流淌,直到淹没了人性,我的手掌雨点般的落到了对方的身上。
家庭的变故,使得儿子变得寡言和内向,经常叭哒叭哒掉下大颗的眼泪,象断线的珠子,倾刻间满面,我心里也是隐痛难忍,无比的内疚和伤感,儿子的眼泪淹没了我心中的怒火和烦闷。仇恨只能是自己喝了毒药却等着别人晕倒,哀怨只会使自己在最为关键的时刻输掉赌局,消沉只会给儿子年幼的心灵增添阴影,放弃只会早一天埋葬自己的梦想,告诉远方的亲人,只会让他们在风中憔悴的张望,我能做的,就是一遍又一遍地听到陈小春的那首歌---《算你狠》。
通过司法考试,对于一个法学博士来说,可能只要两到三个月的时间来熟悉法条,因为他们的理论知识已经达到法学至尊;对于一个法学硕士来说,可能只要更多一点的时间边研究理论边熟悉法条;对于一个法学本科毕业生来说,压力也不会很大,因为他们科班出生且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再来一次。但对于我一个从未学过法学且只有中专学历的中年下岗职工来说,通过国家司法考试,其难度却不亚于攀登珠峰,是一种勇气、毅力、信念和身体的极限运动,更象是一只小蚂蚁要跑完马拉松,别人看来有些滑稽有些不可思议,自己看来则多少有些悲壮。而且我的司法考试只有一次,我的财力物力精力和体力都只能支撑我考一次。身陷泥潭,只能自拔,无处可逃,只能硬撑。左手拄着一个父亲责任,右手拄着一个儿子的忠孝,背负改变运的梦想,脚踏不服输的勇气,心存一份走到终点的美好,就这样白天连着想,脚踏不服输的勇气,心存一份走到终点的美好,就这样白天连着黑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奔命,就这样与子携手,翻过一座座山,趟过一条条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直到心灵的煎熬化作了白发,岁月的沧桑刻成了苦难的皱纹,直到遥远的期待变成了现实,直到千百个日日夜夜变成了心灵深处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