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查看帮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公元七三二年，大唐玄宗开元二十年的一天傍晚，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中，一队人马在如血的夕阳下迤逦而行。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放大的投映在忽高忽低的沙丘上，显得说不出的萧索。队伍人数不多，只有二十头骆驼，马匹和二十来人，全部清一色的大红紧身武士服，黑色长筒武士靴，头戴斗笠，腰悬横握唐刀，披风全部用来包裹头部。这些人全都无精打采的走在骆驼和马匹的一侧，希望以此来遮挡一下依旧散发火热的太阳。队伍最前方为首的两个红衣老者，大约都五十多岁，此刻正低声交谈着。而牲畜背部的包裹上面都插着一柄柄红色的三角旗，上面写着：京兆，龙门字样。
这支队伍赫然是江湖中极负盛名，与有天下第一镖局之称的剑南东川鹰扬镖局齐名的第二大镖局长安龙门镖局。为首的两个老者身形都很高大，典型的关中汉子，左侧黑发微胖无须的是副总镖头卓不凡，腰上也悬着一柄唐刀，江湖人称“绝刀”；右侧花白头发脸型瘦削留有长须，腰悬一柄古色古香长剑的正是卓不凡的结拜大哥，总镖头“天剑”杨啸云。
卓不凡举起水囊粘了沾口，说道：“大哥，我们离开安西东行也有十余日了吧？你说还有几天才能到敦煌？”
杨啸云沉吟道：“去的时候是跟随边军走的行军路线，现在走得不是回头路，我也不能确认了。过了赤河好像方向就不对了，向导病死，我们也只有摸索。我想只要大方向上不错，就是远些也没关系，我们补给还能支持。”
卓不凡道：“娘的，我说大哥，以后这样的出力不讨好得活不接了吧？有这时间去几趟江南繁华之地，多几倍得银钱也赚来了。”
杨啸云苦笑：“二弟又拿这话来揶揄我了。若不是官派送一批红货去劳军，我何苦遭罪这一趟呢。”
卓不凡道：“呵呵，大哥不必往心里去，想必诸葛老儿的鹰扬镖局也是此等模样。据说诸葛家的老大诸葛青山曾被剑南的鲜于家发配到南蛮的文单城经营了三年多呢。”
杨啸云点头道：“如今这世道，各方都是蠢蠢欲动，等待的无非是一个时机而已，说不得一夜之间天下震动。太平钱现在是赚不来了。”
卓不凡道：“皇上也是老糊涂了，居然提拔李林甫这样的人做宰相，左相张九龄辛苦多年树立的制衡朝局说不定要因为此人而一夕崩坏。”
杨啸云叹息道：“二弟，以后人多的地方你就少说两句吧。这两年风闻奏事的屡见不鲜，我可不想哪一日要为你奔走受累。”
“大哥倒是愈来愈会说些官面话了。这才几年不行走江湖，莫不是忘却了我辈侠义中人笑傲江湖的风采了么？”卓不凡瘪嘴嘲弄道。
杨啸云扭头看向天边的云霞：“唉，不瞒二弟，我倒是真正怀念过去得年月。想那中宗神龙年间到开元初年的盛世，我们鲜衣怒马，仗剑江湖，行侠仗义，何等逍遥自在。现在却只能望空而叹，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了。”
卓不凡也目现迷离神色，道：“大哥，我们现在依然是雄风不减当年，现在这些江湖后辈我还没有真正看的上眼的。”
杨啸云道：“此时正是乱像初显的时候，没有必要，哪个门派能放任优秀子弟行走江湖？这几年更是战事不断，从庙堂到江湖，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捅破这层窗户纸的人，等待一个扬名天下的时机。”
卓不凡道：“大哥说的这样严重，莫不是想退隐吧？”
“我倒真这么想过，等过上几年，婉儿再大些，打发她嫁人了，我们就收手。”杨啸云有些认真道。
卓不凡道：“大哥，婉儿可是我们的命根子，你不能这么随便把她嫁了。”
杨啸云道：“我还不说婉儿 ，说你吧，这么多年了，你始终不娶，还忘不掉阿凤吗？”
卓不凡脸色微红，急道：“大哥，怎么说婉儿一转眼却说上我了？”
杨啸云伸手按着卓不凡的肩膀微笑道：“二弟，我不是取笑你，实在是你得事情我始终放不下心，我的婉儿都这么大了，你却为了当年一个遗憾，死守不放，难道不想后继有人吗？”
卓不凡打掉杨啸云的手道：“什么你的婉儿，你看她对你亲近还是对我亲近？要是婉儿嫁人，女婿可得我看上眼了才行。”
杨啸云哈哈笑道：“我可不是跟你争婉儿，你嫂子都说了，要帮你物色一个媳妇，我们现在只有一个女儿，还等着你努力要个儿子呢。”
卓不凡大窘，忙快步前行，甩手说道：“不说了不说了，你们两口子不用替我瞎操心，有这工夫自己再弄个小子出来。”
杨啸云指着他的背影笑骂道：“你看你，老头子一个了，说到男女之事，还不如小青年利索。”
又行走了一刻，杨啸云看了看沉没的日头，对前面的卓不凡叫道：“二弟，时辰不早了，你在前面找寻一个宿营的地方来。”
卓不凡大声道：“大哥，前方有一个洼地，我看不错。”
杨啸云扭头对后面的趟子手说道：“你去叫兄弟们加把劲，赶到前面得洼地扎营，我与副总镖头去前方查探一下。”
不一会，缓慢的队伍加快了速度，几乎是小跑的向前奔去，不多时，来到洼地边沿。
卓不凡指着下面道：“这里四面都是大得沙丘，不会移动，晚上可以阻挡一些风沙，中间烧上篝火，就不那么冷了。”
杨啸云点了点头。西北沙漠气候反常，白天酷热，夜晚寒冷。
说完，卓不凡对趟子手挥了挥手，道：“你去叫白七他们几个把小光他们替换回来，再把吴师傅，李师傅他们叫来。其余的小五他们分成两拨，埋锅造饭，支帐篷。”
趟子手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龙门镖局的队伍当然不是乌合之众，仿佛训练有素的军队一般，迅速的分工合作起来。不一会，一个简单的 宿营地就扎在了这个沙漠里的避风港。
卓不凡亲自动手，从箱包里面拿出不少木材和碳来，在铜盆里面燃起了一小堆篝火来。
杨啸云从马匹的口袋里拿出一羊皮袋子酒来，啜了一口，对正在帮忙整理行装的两个三十多岁的青年汉子叫道：“小吴，小李，来喝点烧刀子暖暖身子，这些粗活就叫年轻人锻炼一下吧。”
两个汉子答应一声，跑上前来抱拳见礼道：“总镖头，副总镖头。”
卓不凡一屁股坐在毛毡上，大咧咧的道：“别总来这些虚的，要想来点实在的就陪我们哥俩喝上几口，比什么都强。”
两个汉子相视一笑，也不拘束，照样的坐在毛毡上，开始自己倒酒。这两人是吴群和李玉良,都是早些年镖局刚创办的时候，投奔来的，想要拜“天剑”和“绝刀”为师的。不过杨啸云和卓不凡没有同意，两人倒是很有毅力，就此投在了镖局，走南闯北，立了不少功劳。杨啸云和卓不凡心下感动，遂不以师徒之名，指点了二人多年的武功。二十年过去了，当年的毛头小子，现如今也是青年壮汉了，更是镖局的中层砥柱。面对这亦师亦友的两位前辈，两人都有着说不出的感激和尊敬。
面孔白净的李玉良给自己倒了一杯，端到杨啸云面前道：“杨叔。”杨啸云伸手接过，一饮而进，把酒杯递回去道：“小李，坐。”
卓不凡顿时瞪了一眼较为木纳的吴群，骂道：“吴小子，你怎么总是比李小子慢半拍！”
吴群本来就黝黑的面容马上又多了一层红晕，也赶忙端了杯酒地上前去，道：“卓叔，喝酒。”
卓不凡这才施施然的喝了。
杨啸云笑道：“二弟，你规矩不小啊。”
卓不凡故意叹口气道：“早知道当初我教李小子了，省的现在生闷气。”
杨啸云骂道：“给你点颜色你还开染坊了。小吴别听得他的，以后他说的对了咱听，不对得就当没听过。”
吴群忙道：“卓叔说的都是对的。”
“这句话说得不错。”卓不凡立刻大声道。
几个人顿时取笑起来。
李玉良见两位前辈笑得差不多了，说道：“杨叔，咱们还得走几天才能到敦煌啊。这两天弟兄们都走得挺难受得，就想赶快到敦煌休息一下。”
卓不凡接道：“这才算什么苦，就吃不消了？还行走什么江湖，回家娶老婆生孩子去吧。”
李玉良窘道：“不是我，镖局里的年轻人这两日有些牢骚，我正好听到，才这么一问。”
杨啸云道：“牢骚没什么，这些镖局里的年轻人没吃过什么苦，功夫也不怎么样。所以我才借这个机会叫你们带带他们，教他们知道江湖这碗饭不是那么容易吃的。”顿了顿，又道：“敦煌吗，我也不能确认现在需要几日才到，向导病死是我们的一大失误。过了赤河，我们的方向就好像偏离了一些，不过幸好大方向是向东的没有错。只是时间问题。你俩有时间了告诫一下他们，不要急躁，我们补给是足够得，就当锻炼一下吧。”
李玉良道：“是，杨叔。”
这时，有趟子手来送饭，众人就边说笑边吃饭。有的伙计更是匆匆吃完，迫不及待的钻进帐篷睡觉去了。
杨啸云等四人饭后又谈笑了一会，便叫李玉良和吴群两人组织众人安排轮休守夜的事情去了。
卓不凡也是酒足饭饱，躺进帐篷休息去了。杨啸云则一个人来到洼地上方的沙丘顶部坐了下来，仰头看着星空，不知想些什么。
杨啸云坐了大约一个更次的时辰，不觉有些乏了，正要起身跃下沙丘回去休息，忽然瞥见远处暗淡的星光下，有一团巨大的黑影在不规则的移动着，隐隐约约仿佛有风啸声传来。
杨啸云顿时觉得心里不踏实起来，他看了一眼下面静谧的营地，大伙都已经睡下，还有三四个守夜的镖师在火堆旁低声聊天。杨啸云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查看一下，在这一望无际的沙漠中，一个不小心就是无法挽回的后果。
思虑至此，杨啸云转身朝黑影蠕动的地方掠去。
奔行了一盏茶的时刻，杨啸云觉得黑影似乎变换了方向，但是风啸声大了许多。杨啸云的脑海中突然闪现三个可怕的字眼：沙尘暴。冷汗立刻出现在杨啸云的鬓角。平原地区也有沙尘暴，那只是大一点的风而已；戈壁上也有沙尘暴，但是也只是更大一点的风卷起尘土碎石，对他们这些武林人构不成什么致命的危害，但是沙漠中的沙尘暴可就不一样了。那就仿佛如鱼得水一般，沙借风势，威力岂止是翻倍。旋风卷起无边的沙子，遮天蔽日，沙漠中沙土可是无穷无尽的，根本分辨不出方向，更有甚者还可以推动流动的沙丘向前移动，足以埋葬一切。
杨啸云赶紧压下心事，继续向前奔去，一定要确定是不是遇见了这种无可抵挡的灾难，毕竟在沙漠中人群的移动能力不高，更何况那么多的辎重牲口。
终于，杨啸云又奔行了里许，重新看见了巨大的遮住了月光的黑影，伴随着黑影他也听见了巨大而凄厉的风啸声。杨啸云觉得自己站在这衣衫都要飘起来了，他终于确定了一个事实：风暴早晚会刮到镖局营地的方向。于是，他转身狂奔而回，速度是快到了极致。
杨啸云从宿营地上方的沙丘上一跃而下，发出了一声厉啸。顿时，营地里应声窜出了数条身影，而营地里更多的身影也已经纷纷起身奔出帐外。
卓不凡一个纵身迎上杨啸云，叫道：“大哥，什么事？如此紧急。”杨啸云的啸声是镖局遇到巨大危险时的紧急暗号。
杨啸云拉过卓不凡，不待停留，往营地奔回，对李玉良和吴群道：“快，你们组织弟兄们迅速开拔，不要停留。一切不能人力带走得辎重全部留下，所有人带上个人的食物和水，快速向东南方向跑出至少十里以上。我们遇到沙尘暴了。”
卓不凡三人大惊，沙漠中的沙尘暴，他们是可以想象得到后果的。
营地里一阵混乱后，紧接着在李玉良的带领下，镖局众人全部轻装离去，迅速向东南方跑去。而这时，凄厉的风啸声已经响在耳边，巨大的黑影至多还有里许就接近这里了。
吴群看着越来越近的风暴，捂着眼睛焦急的对正在牵马和骆驼的杨啸云和卓不凡喊道：“杨叔，卓叔，快走啊，再不走，来不及了。”
卓不凡从马匹上收拾了一大堆箱包，运功背在身上，对杨啸云说道：“大哥，走吧，尽力了。”
杨啸云也同样背了一身箱包，点头道：“走！”
三人认准李玉良他们的方向追了上去。
在他们身后，伴随着凄厉的风啸声，漫天风沙卷推着巨大的沙丘湮没了刚才小小的洼地。
三人追上众人的时候已经离开风暴附近十里开外。
查点了一下物品，仅有足够三天左右的食物和水。杨啸云对众人说：“大家尽量省吃一点，争取坚持五到七天，我们就能到达敦煌了。”众人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有的年轻人甚至开始说笑没有看到龙卷风卷起的沙龙什么样子。
卓不凡对杨啸云恼怒道：“一群不知死活的兔崽子。凭他们的功力还想跑得过龙卷风。”
李玉良道：“卓叔别生气，这样也许比害怕好一些。”
杨啸云点头道：“小李说的不错，如果他们都觉得害怕恐惧，我们就别想走出沙漠，走到还不知道在哪的敦煌了。”
卓不凡气没处发，迁怒到那个可怜的病死的向导身上：“可恶得向导老头，为了走近路撺掇我们不走安西都护给我们设订的行军路线，非要过什么赤河。过也就过了，你说方便的时候还要走出那么远，这下好了，被毒蛇一口咬死了，也害得我们跟着迷路。这个挨千刀的。还亏他拍胸脯说保证一个月内到肃州朔方军营。他死了倒干净，连累了我们。”
杨啸云叹道：“二弟，人死都死了，还说这些做甚？还是赶紧休息一下，到天亮再作打算吧。”
几人正谈说之间，只见吴群跑过来说道：“杨叔，情况不妙，好象风暴有转过来得迹象，我也不敢近前察看。”
杨啸云几人皆惊，卓不凡骂道：“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要你何用。”说完就急掠而去。
李玉良拍了拍吴群的肩膀，以示安慰。
杨啸云道：“小吴，你卓叔就这样，动不动就迁怒与人，别难过。”
吴群老实的笑笑：“我就是胆小。”
惹得李玉良和杨啸云都轻笑不已。
不多时，卓不凡就飞奔而回，大叫道：“大哥，真是回头了，咱们快走。”
李玉良和吴群马上跑去集合队伍，再次往东南奔去。
卓不凡对杨啸云说：“娘的，见了鬼了，该死的龙卷风好像追着咱们似的。”
杨啸云也只有报以苦笑。
就这样跑跑停停，折腾到了近五更天。就连杨啸云和卓不凡都快吃不消了。卓不凡道：“大哥，我说吧，老天故意跟我们过不去，跑不掉了。”
杨啸云喘了口气道：“是有点邪门。”
李玉良道：“杨叔，好多兄弟都累得不行了。”
杨啸云坚定的道：“就是搀扶也得给我走出去，我不能让一个子弟落在死神手里。去告诉兄弟们，不要休息了，能走的尽量走，不能走的我和二弟负责。记住，都是关中父老的子弟，不能丢下一个。谁要是不顾兄弟死活别怪我行家法。”
“是。杨叔，我这就去安排。”李玉良转身而去。
于是众人又开始上路。杨啸云，卓不凡，李玉良和吴群基本上都是一个负责带一两个走不动的活计。行动的速度慢了不少。看着身后忽远忽近的风暴，杨啸云的心头沉甸甸的：难道天要亡我？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在他们头顶之上，冥冥的虚空中有一个声音在轻笑，但是话音却带着一丝无奈的哀伤：“呵呵，小四，你看在这些凡人中也有这么深厚的义和情啊，我都成了他们心里的死神了。我观察他们有些时候了，他们经历了我的小小考验，却不放弃一个人，也没有一个人抛弃大家独自逃命，仿佛明知道后面有生命的威胁还是选择一起面对，就连那 两个强者也没有逃避。这样的人我把你交给他们你愿意吗？”
一道若有若无的亮光在夜空中闪烁，然而地上奔逃的人们却无暇顾及。
那个声音又道：“小四，你愿意了？那好吧，我就把你交给他们。”
杨啸云正背着一个，扶着一个，不顾脱力的身躯前行，忽然夜空中“喀喇”一声霹雳电闪，一道红色光焰带着流星般的焰尾急速冲下。
人群仿佛静止了，忘记了自己正在逃命的事实，眼睁睁的看着眼前的奇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