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穆芊桐正式进入卓氏营销部上班。

　　昨天下午她已打过电话给董事长，感谢他为她分忧解难。但董事长似乎不高兴，警告她以后不准再打电话来；至于请人照顾她母亲的开支，会在她以后的每月工资中扣除。她也明白自己这样的小平民跟大公司董事长不会有什么交集，因此心里反而有些释然。

　　大公司的人情世故尤为纷杂，同事们听说她是人事部马经理介绍来的，有意无意拍马屁者有之，不屑一顾者有之。穆芊桐每天焦头烂额的工作，除了应付同事之间的明枪暗箭，还要利用中午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去医院看望妈妈，下班后也是马不停蹄往医院赶，还得时不时回学校报告工作情况，短短三个星期不到，她已是心力交瘁。

　　这一天，穆芊桐一直都坐立不安。前几天学校已发出通知，明天就可以去领毕业证了，这本是一件喜事，但穆芊桐莫名的高兴不起来。而且今天的工作量大，中午没去医院看望妈妈，她一直心神不宁。

　　好不容易挪到快下班，看看表，还差五分钟，她已心急的开始收拾办公桌。

　　“铃——”电话突然响起。穆芊桐迅速拿起话筒。

　　“您好——什么？！妈妈她——”

　　话筒滑落下来，穆芊桐重重地跌坐到椅子上。半晌，她发疯般地冲出办公大楼，把同事的呼喊都抛在脑后。

　　现在是下班高峰时间，根本打不到的士。穆芊桐呆呆地站着，她已经支持不住，就要崩溃地嚎啕大哭。突然，暼见车库出口一辆深蓝色的小车驶来，她不假思索狂奔过去。

　　“穆芊桐，你做什么？！”瞿皓楠恼火地瞪着她苍白的脸。刚才他差点撞到她！

　　“我要去医院！医院！快点！来不及了......”穆芊桐语无伦次地嚷着。她靠在车身上，摇摇晃晃站不住脚。

　　“上车！”瞿皓楠迅速打开副驾驶门。穆芊桐跌跌撞撞坐到车里。

　　“江北医院吗？”

　　穆芊桐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点头。

　　瞿皓楠沉默着发动车子，风驰电掣般驶向医院......

　　冲进急救室，望着被单下小小的身形，穆芊桐一阵天旋地转。

　　“妈，我来了。”她轻轻抓起穆春桃的手，哽咽着喊道。

　　穆春桃望着女儿，嘴唇动了动。

　　“您想说什么？您说，我在这儿......”穆芊桐把头凑过去，抖着声音问她。

　　穆春桃蠕动着嘴，声音微弱。

　　“别哭...妈...要...走了...你要...听话...好好...好好...照...照顾......”

　　穆春桃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被握住的手颓然跌落......

　　医生将白色的床单盖过她的头顶。

　　穆芊桐僵着身子，缓缓站起身来。

　　“妈——”她嘶哑着声音唤出一声，只觉得眼前一黑，再也支持不住——

　　“芊桐！”瞿皓楠站在身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

　　“医生！快点——”他大吼。

　　“你醒了？”

　　穆芊桐疲惫地睁开眼。这是哪儿？医院？

　　“妈！妈！”她大叫着翻身下床。

　　瞿皓楠紧紧按住她，不让她挣扎。

　　“你冷静一点！冷静！你妈妈已经没了——”

　　“你胡说！你胡说！我妈还在病房呢，你胡说——”穆芊桐拼命挣扎，拳打脚踢，却挣脱不开。

　　“你给我坚强一点！穆芊桐！”瞿皓楠冲着她大吼，使劲摇晃她。“如果你妈妈知道你这么脆弱，她会很生气！”

　　穆芊桐呆呆地望着他。

　　“想哭就哭吧，我在这儿。”他轻声说着，把她抱在怀里。

　　她隐忍着不想哭，可是心很痛很痛。

　　终于，她紧紧地抱住他，伏在他肩上失声痛哭......

　　“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等她平静下来，瞿皓楠轻声问道。

　　“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陪妈妈.......”穆芊桐喃喃地念着。

　　瞿皓楠沉默着，他放心不下她。走到门外，掏出手机拨下一个号码。

　　“林秘书，你给穆芊桐请三天假......营销部的穆芊桐......对，我在医院，有事情打我手机。”

　　他回到房间，轻轻抱住穆芊桐。

　　“芊桐，别怕，有我在这儿陪你，我会帮你......”

　　遵照母亲的遗愿，穆芊桐将母亲的骨灰撒在深海。

　　她关在家中沉默了三天，瞿皓楠也陪了她三天。

　　“芊桐，振作一点。”他忧虑地看着他。

　　“我没事......我明天就可以上班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我有几天没到公司了？公司会不会开除我？”

　　“不会，你放心，我帮你请假了。”他微笑着。

　　“谢谢。你......能不能帮我找房子？我不想住这儿了。”她不想住在这个充满回忆的房间。

　　“没问题，我明天就可以帮你找到。”正好他以前的旧房子还空着没人住。

　　“我没事了，你先回去吧，明天我会准时上班。”她不好意思总麻烦别人，而且，她确实需要迅速振作起来。

　　“好吧，你好好休息。”看到她好了很多，他终于放下心来。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穆芊桐突然想起，自己竟然一直都不知道他的名字！算了，他答应要帮她找房子，应该明天就能碰见他。就算遇不到，既然在同一个公司上班，总会有机会碰见的。

　　早晨刚进营销部，穆芊桐就被叫到马经理的办公室。

　　“穆小姐，你现在已经结束实习期了，对自己的职位有什么要求吗？”马芳微笑说。

　　她很喜欢这个女孩子。她问过营销部的经理了，甚至还打过电话到她以前实习的公司问过，都对她评价很高。聪明伶俐，领悟力强，又虚心好学。最重要的是，不谈论是非，这是一个好员工的最基本条件。

　　“马经理，我没什么要求......嗯，营销部就很好。”短短一个月，她已经学到了很多东西。

　　“我想派你到别的部门。”马芳知道营销部人员混杂，而且她也知道穆芊桐被同事支使来支使去。这样认真的女孩子，应该给她创造条件多学点东西。

　　穆芊桐疑惑的望着马芳。

　　“瞿副总还需要一个助理，我派你到她的办公室去，这样你能学到更多东西。”

　　“瞿副总？是副总经理吗？”她在营销部算是打杂的，公司上层人物一个也没见过，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

　　“对。从现在开始，你就到瞿副总手下工作。”马芳笑笑，“现在，你就可以去了。回营销部收拾一下东西，直接上二十一楼找副总。”

　　穆芊桐茫然地站在二十一楼，到现在还觉得是在做梦。自己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居然能做副总经理的助理？还是卓氏集团总部的副总经理！这有点不可思议......

　　瞿皓楠在办公室等得不是滋味，干脆出来看看。一出门，就看到一个身影在电梯旁踱来踱去。

　　“穆芊桐，你在干什么？”

　　“是你啊！”她抬头看到他，有些惊喜。

　　“我找......副总经理。”她望着他，奇怪他怎么也在这儿。她还记得他说自己是个小职员。“你在这儿干吗？”

　　“我也要找副总经理。”瞿皓楠失笑。

　　不待她回答，他抓起她的手腕往办公室走去。

　　“哎！你不要乱闯别人的办公室啊——”她吓了一跳。

　　门开了，埋首在文件堆里的林秘书惊讶地望着来人。

　　瞿皓楠竖起食指贴在嘴上做个“嘘”的样子，拉着穆芊桐径直往里面的办公室走。穆芊桐被猛拉着走，根本没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人。

　　“哎！你不要乱翻别人的东西啊！”看到瞿皓楠径直走到办公桌旁翻看文件，她着急起来。

　　“我为什么不能翻？”瞿皓楠理直气壮地反问。

　　“经理不在这儿，你乱翻东西就是窃取公司机密！”

　　“穆芊桐，你还从来没问过我的名字呢！”瞿皓楠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那你叫什么？”

　　“我姓瞿，名叫瞿皓楠。”

　　“瞿......”穆芊桐捂住嘴巴，“你就是瞿副总？你就是副总经理？”

　　她冲着他上上下下打量。

　　“哼！”她不相信地哼一声。

　　瞿皓楠哑口无言地瞪着她。

　　“副总！您真的又找了一个助理？！”门被打开，韩真真站在门口，脸色不悦。后面站着一脸歉意的林秘书。

　　韩真真很生气。这三天来，瞿皓楠连人影都见不着；今天才上班，居然不声不响地请了个小助理！

　　穆芊桐回头望去。这个女孩......好像在哪见过？哦，在医院见过一面！她刚才叫他什么？副总？那——

　　“你真的是副总经理？”穆芊桐小声问道。

　　“你不认识副总吗？！”韩真真气冲冲地走过来，“装什么白痴！”

　　“韩助理！你先出去，我有事要跟穆小姐谈。”瞿皓楠板起脸来。

　　韩真真恨恨地瞪着穆芊桐，随后不甘心的走出去。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副总经理。”穆芊桐嗫嚅着。

　　“我们还要继续讨论这个副总经理的问题吗？要不要写一份调查报告？”他揶揄道。

　　“不是......没有......”她觉得真丢脸，只想钻到桌子底下去。

　　“你再这么脸红下去，就没办法工作了。”他忍住笑。

　　“是。”可是脸还是越来越烫，象着火了一样......

　　望着她红通通的脸，瞿皓楠忍不住大笑起来。

　　她不好意思地望着他，心中的伤痛却因这笑声而消逝不少。她展开一个发自内心地微笑......

　　稍稍平静下来，瞿皓楠给她分配了任务，又搬来一大叠资料。

　　“这些资料你可以拿回家去慢慢看，要仔细琢磨里面的内容。”停顿一下，他接着说，“我叫林秘书给你安排地方办公。”

　　他用内线电话吩咐了林秘书几声。穆芊桐站起身要走。

　　“等一下，今天下班后不要走，等我。”他叫住她。

　　她稍稍犹豫，随即点头说“是”。

　　伸个懒腰，穆芊桐抬头望向墙上挂的钟。快八点了，她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早就饥肠辘辘了。无奈地叹口气，将目光投到桌上摊开的公司资料上......

　　“穆芊桐！你在这儿，怎么不来找我？”

　　穆芊桐惊吓地抬头。瞿皓楠皱着眉头站在办公桌前。

　　“嗯......您说让我在这儿等，没说让我去找您呀。”她小声辩解。

　　“都是你，害得我肚子饿！”

　　“我？”她迷惑地指着自己。肚子不合适宜地咕噜咕噜叫起来。

　　“你饿了也不来叫我，结果让我肚子饿！”他存心逗她。

　　她有些糊涂地望着他。什么逻辑？

　　“逗你的。我们去吃饭吧，我饿扁了。”他抓起她的手腕往外走。

　　“吃饭？我、我想回去了。”她小声抗议。

　　“穆芊桐小姐，这是你的上司的命令。”他正正领带，严肃地“命令”，却又忍不住笑起来。

　　“请吧，陪我吃顿饭有这么难？”

　　穆芊桐迟疑着点下头。

　　“我们去吃韩国菜。公司旁边新开了一家餐厅，去试试。”

　　“瞿副总，已经很晚了，明天还要上班。”走出餐厅，穆芊桐委婉地提醒。

　　“晚餐怎么样？”他走向车子。

　　“嗯......好吃。瞿副总——”

　　“别急，还有事情，上车吧。”他打断她的话，径直坐到驾驶室。

　　穆芊桐犹犹豫豫的坐到副驾驶室，不安地盯住他。

　　“怕什么？我又不会把你卖了！”他失笑。“你忘了，我说过要带你去看房子。”

　　“哦。”穆芊桐乖乖地坐好，不再说话。

　　很快，车子开到一个小区，瞿皓楠带着她走进一套小公寓。

　　“房子怎么样？”

　　“很好......但是，太好了。”她四处看了看。这是两房一厅的公寓，还有家具。这对她来说太奢侈了。

　　“‘但是太好了’是什么意思？”

　　“房子太好了，我租不起。”她老实地回答。

　　“这房子太旧了！地段又不好！”他故意嫌恶地皱眉头，“我已经跟房东说好了，月租三百块钱，你给我三百一，总得让我赚点钱吧。”他很快地说完。

　　“什、什么？”

　　“不懂啊，房租每个月三百块，我做中介总要赚钱。”他瞪大眼睛，“你不会连十块钱都不让我赚吧？”

　　“不是、不是......太便宜了，不、不行——”她结结巴巴地摇头。开什么玩笑啊，这么好的房子，地段又好。三百块？

　　他不悦地瞪着她。

　　“穆芊桐小姐，这是你的上司的——”

　　“命令？”她接过他的话，“你是在帮我吗？”她小声的问道。

　　“是帮你，也是在帮我。我的下属住宿条件好，心情才会愉悦，工作的时候才会有干劲。房租便宜，就不会天天为钱伤脑筋而影响工作效率。交通方便，不必把时间浪费在上下班的路上，才会有更多的时间为我工作。你说，是不是在帮我？”

　　“嗯.......好吧，谢谢您。”虽然不相信他这些歪理，但现在确实没有多少精力自己去找房子。

　　“您、您没必要对我这么好......不然......”她拘谨的说道。

　　“不然什么？”

　　“没有......谢谢您为我做这么多。”他低下头。

　　“真想谢谢我？那——就亲我一下表示感谢。”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他静静地回望她，深沉的眼神让她看不懂......

　　“您......别开玩笑......”

　　“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他慢慢逼近她。

　　“瞿、瞿副总！我、我要回去了......”她惊恐地小声叫着。

　　“唉！”他叹口气，“不开玩笑了，走吧。记得明天搬家，我帮你。”

　　她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走出公寓。

　　不开玩笑？原来是玩笑......她应该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