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瞿总，您真的决定要这么做？”孙自强望着桌上厚厚的文件夹，眉宇间一片担忧。

　　瞿皓楠站在窗前沉默着。

　　“再过三天，协调会就要召开了。”孙自强轻声说道，“您不等到那时候吗？”

　　之所以在卓氏集团董事会改选之前召开协调会，是为了了解原任董事们之间的意愿，并为日后的董事会改选做铺垫。

　　“没必要等了。”瞿皓楠转过身，微笑了一下。“自强，你爱过吗？”

　　“爱......应该爱过。”孙自强摸摸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

　　“我爱过。”他重新将目光投放到窗外，声音轻柔得似呓语。“很深的爱，可以放弃一切的爱。”

　　孙自强无言地站在一旁。瞿皓楠脸上乍现的光彩突然迷惑住他。爱，能有多深？

　　“嗯——瞿总，您有话要带给她吗？”办公室里安静得让人窒息，孙自强忍不住出声问道。

　　“没有了，我们也许不会再见面了。”瞿皓楠轻笑着摇头。

　　“不会的！瞿总，您要对自己有信心。”孙自强激动地说道，“凡事都没有绝对，现在谁也不能断定最后的结果——”

　　“我没事。”瞿皓楠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慢慢走到办公桌前，缓缓拉开抽屉。一个小小的绒布盒子静静地躺着。

　　他拿起盒子，小心地磨挲着，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如果可以，帮我带句话给她。”

　　“您说。”

　　“问她，是否还相信我。”瞿皓楠缓慢地吐出每一个字，“如果她说是，把这个给她。”他把盒子交到孙自强的手中。

　　“......如果，她不说呢？”隐忍许久，孙自强还是问出这个问题。

　　瞿皓楠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一滴泪，缓缓滑过脸庞，悄然坠落在地板上......

　　“如果，她说不，就扔到大海里，远远地扔掉。”

　　协调会如期举行。

　　孙自强肩负重任，端坐在椅上侃侃而谈。事实上，瞿皓楠在各董事间的评价甚高，这六年来，他在卓氏取得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因此，当场就有大部分的股东投了瞿皓楠一票。

　　间歇时间，他不禁望向对面据理力争的卓芊桐。她明显地瘦了许多，神情也有些疲惫，可是眉宇之间仍是不屈和倔强。

　　是什么样的力量，或者，是什么样的打击，才能令一个弱女子站在惊涛骇浪之中却毫不退缩？即使伤痕累累，一次又一次被打倒，却一次又一次爬起来勇敢面对。

　　瞿皓楠的缺席，让卓芊桐有些意外。他不来，就见不到她坚强的一面。她发誓，不管结果如何，一定会做到坚强面对。而那个让她伤透心、让她恨的男人，却骄傲得不屑自己出席这个会议。

　　她感到有些累了。

　　虽然告诉自己，既然已经尽了全力去拼搏，结果如何就无需太在意。然而，望着董事们投来的不信任的目光，她还是感觉到重重的失落。

　　已成定局了，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疲惫地将手捂住脸，不想去看不想去听......

　　“各位，我有事情要宣布。”突然而起的声音让会议室静下来。

　　孙自强缓缓站起身，将手里的文件夹打开。

　　“这是瞿皓楠先生的委托书。他委托我，将他名下所有卓氏集团的股份无偿赠送给卓芊桐小姐，并全力支持卓小姐竞选董事主席之位。另外，瞿先生宣布，他退出董事主席的竞选。对不起各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会议室顿时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卓芊桐惊愕地望着孙自强。她的脑子一片空白，面对董事们的询问，却什么也听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卓芊桐才清醒过来。会议室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她和孙自强。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飘荡在空空的房间里。泪水悄悄浮上眼眶也不自知。他到底在做什么？既然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还要来扰乱她平静的生活？

　　“瞿总说，这是他欠你的，现在物归原主。”

　　“欠我的？”她失笑。原来他只是感到歉疚，是她多心了。“今天，他没有出席会议，是有什么事情吗？”

　　“嗯......他在美国。”孙自强含糊地回答。

　　她恍然大悟。他想起他曾经说过，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瓜葛。那么，他选择在这时候避而不见，确实是不想再见到她。

　　“瞿总让我带句话给你。”孙自强慢慢说道，“他问你，还相信他吗？”

　　卓芊桐茫然地注视着虚无的空气。相信他，要怎样才能相信他？而自己的心里，到底有些什么？

　　她不能否认，即使他一次次地欺骗她、打击她，她的心还是遗落在他身上。这是痛苦的爱，绝望的爱，深埋在心里，连自己都不忍心去触碰。

　　只是，要如何才能承认这份爱？

　　孙自强默默地注视她，等了许久都没有答案。他不禁失望地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我，相信他。”

　　轻轻的一声，顿住孙自强的脚步。他回过头。

　　“我相信他，我爱他。”卓芊桐站在桌边，轻声低语，两行泪悄悄滑落。她不能欺骗自己，就当是最后一次承认爱他吧。

　　“这个，瞿总叫我交给你。”孙自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轻轻放在桌上。他紧绷的心也放了下来。

　　卓芊桐迟疑着拿过盒子，颤抖着打开它。

　　一条项链映入眼帘。

　　她颤抖着拿起它，将它紧紧握住手心里。心里的某根弦“嘣”地一声断了，泪水汹涌而下......

　　“他在哪儿？他在美国是不是？我要去找他......”她急切地望着孙自强。

　　“不，瞿总不希望你去找他，他说不想被打搅。”

　　“为什么？为什么？”

　　“他......他去美国是为了和纪小姐结婚。”孙自强言不由衷地答道。

　　卓芊桐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他说，把这项链送给你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因为你喜欢它，所以留给你做个纪念。”

　　“他......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瞿总说，希望你能好好领导卓氏，不要辜负了卓董事长的信任。他去美国，是因为亚联公司本来就是他所创办的，而且，他想从此以后就在美国定居。”

　　“定居？”卓芊桐脸色苍白，“他不回来了吗？”

　　“也许不会了。”

　　卓芊桐紧紧握住手中的项链，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仿佛最后一次拥抱深爱的人......

　　晚六点，五星级酒店的酒会现场已被布置得金壁辉煌、贵气十足，政界名流、知名人士正陆续莅临现场。这场酒会，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庆祝三年一度的卓氏集团董事会改选结果。

　　卓芊桐无声地坐在楼上休息室里，任凭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抹着。

　　上次协调会上的意外给董事会改选造成了一些小小的混乱，一时之间，各董事明争暗斗，硝烟遍布。所幸经过一番努力和拼搏，以及孙自强的鼎立相助，终于尘埃落定。而今天的主角，就是卓芊桐。

　　“卓小姐，笑一笑嘛，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化妆师笑嘻嘻地说道。

　　卓芊桐弯了弯嘴角，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真正笑出来。

　　“您的皮肤真好，都不用化妆了。还有这一头直发，任何装饰品都显得多余......”化妆师羡慕地望着卓芊桐白皙的脸庞，手不停地打理着她的头发。

　　“卓总，时间快到了。”助理进来提醒。

　　卓芊桐站起身，望着落地镜里陌生的自己。这是她吗？美丽的脸孔，被贴身的纯白礼服充分勾勒出的窈窕身材，飘渺的气质，勾画出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如果，他能看到这一切，是否会改变他所有的想法......

　　当恨渐渐烟消云散，剩下的，就只有爱，和无边无际的思念......

　　当酒会主席宣布，卓氏集团这一届的董事主席由卓芊桐继任时，现场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镁光灯更是闪个不停。

　　接着，由新任董事主席卓芊桐向来宾致词。最后，庆祝酒会正式开始。一时间，杯光酒影，笑声朗朗......卓芊桐手持酒杯，机械地微笑着，说着千篇一律的说辞，向每一位前来祝贺的嘉宾表示谢意。

　　她仍是不能习惯这种上流社会的社交活动。她觉得浮华、虚伪，像是一场肥皂泡的梦境。然而，生在江湖，身不由己，她选择不了自己想走的路，只能按照既定的轨道一直向前。

　　转了一圈，却没有发现孙自强的身影，她有些怅然若失。趁着人群不注意，她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站在路边招了一辆的士。

　　的士司机有些惊讶地望着她一身华服。

　　“师傅，您慢慢开，我想看看城市夜景。”卓芊桐微微一笑。

　　司机聪明地没有说话，慢慢开动了车子。

　　卓芊桐放松身子靠在背椅上，沉默地望着灯火通明的街道。这座城市，一如既往地繁华热闹，而她的心，已荒芜地如同沙漠一般。未来的城市，会更加繁荣昌盛，而未来的她，会是怎样？她就像一颗棋子，被冥冥之中的大手摆布，却无力摆脱自己的命运。

　　未来，可以掌握在自己手里，而命运，常常会打得你措手不及。爱情，有时候就是命运，你以为将所有心力付诸这一片土地，就会收获沉甸甸的果实，却不料，等待之后仍然是一块不毛之地......

　　“师傅，停一停！”她突然坐直了身子。

　　付过车费后，她慢慢走到街的对面。透过酒吧的大落地玻璃，她清楚地看到，孙自强神色凝重地坐在桌前，正与一名长发女子说着什么。几分钟后，女子起身离开。女子转身的一刹那，卓芊桐看清楚了她脸上的哀伤，也看清楚了她整个人——

　　纪雪娟。

　　“我想知道真相。”

　　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孙自强的沉思。

　　“卓小姐？”他惊讶地望着卓芊桐。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缓缓坐到他对面，望着他的眼睛。

　　“嗯......酒会还没结束，你怎么出来了？”孙自强镇定地问道。

　　“不要再瞒着我，告诉我事实好吗？”她恳切地望着他，“我刚刚看到纪小姐了。你说皓楠和她在美国结婚了，为什么我只看见她一个人？”

　　孙自强不语。

　　“告诉我。”卓芊桐慢慢从脖子上摘下一串项链，摊在手心里。“还记得吗，这是上次你交给我的项链。它的名字叫‘大海的深蓝’，代表着至死不渝的爱。皓楠曾经说过，至死不渝的爱是要献给妻子的。现在这串项链就在我手里，我想，我应该有权利知道自己丈夫的消息。”

　　孙自强身子微微一震，低下头沉默不语。

　　“我已经学会坚强了。”她沙哑着声音，继续说道，“皓楠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希望我能坚强面对。现在我只想知道他的消息，求你，告诉我。”

　　孙自强慢慢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半个月前，瞿总动身去了美国。”

　　卓芊桐紧紧咬住唇，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这半年来，瞿总有好几次不明原因的头疼，四个月前，他昏倒在地，送进医院被查出头部长了一个肿瘤。事实上，他的好友姜医生比他更早得知这个结果，他把瞿总的病例发到世界各地的医院和研究所，想找出一个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率的方案，却始终找不到。不得已，他只好将结果告诉瞿总，希望他能尽快接受手术。你还记得吗？你出院的前一天，姜医生找瞿总谈的就是这件事。”

　　卓芊桐直直的盯着桌面，泪水渐渐模糊了双眼。

　　原来，他还是欺骗了她......这样一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他甘心受着病痛的折磨，却编造一个美丽而残酷的谎言，来成就她的辉煌？

　　“他现在在哪儿？”

　　“两个小时前，进了手术室。”

　　卓芊桐愕然地望着孙自强。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语言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手术的成功率......有多少？”

　　“没有所谓的成功率......肿瘤的位置非常险恶，他又一直拖到现在才肯做手术，风险又大了许多，即使是技术最精湛的医生、使用最精密的仪器，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一旦不是百分之百的成功，结果只有一个......残酷的说，这是在跟老天爷赌命。赌赢了，可以继续；赌输了，就是永远的......离开。”

　　孙自强慢慢地说着，每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凌迟着她的心。

　　“为什么到现在才手术......浪费太多时间了......”泪水终于一滴滴滑落，她已经心痛得说不出话来。

　　“你还不明白吗？他爱你，胜过爱自己的生命。他要求我不能对你说出实情，可是我知道，他的心有多痛。他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所以一定要亲眼看到你坐上董事主席的位子，才肯毫无牵挂地走上手术台......”孙自强红着眼眶，强忍住心酸，“他尽其所能地打击你、欺骗你，就是为了让你能坚强应对一切......”

　　卓芊桐闭上双眼，泪水滂沱而下。

　　“不论结果如何，手术一结束，美国那边都会传来消息。”孙自强掏出手机轻轻放在桌上，“答案，就在今晚。”

　　夜，已经很深了。

　　卓芊桐枯坐在桌前，深邃的目光望向窗外灯光璀璨的夜景。

　　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她由一个默默无闻的灰姑娘，变成了万众瞩目的公主。而今晚，她好似重新变回了当初的灰姑娘，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命中注定的王子。

　　能有一个深爱的人，而对方也深爱着自己，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不管距离有多么遥远，也不管未来将会如何，有心就已足够......

　　她紧握住手中的项链，像是握住了所有的希望。

　　她记得，在珠宝店的柜台前，他说过的话。

　　我买它是送给我将来的妻子。

　　他说。

　　至死不渝的爱，当然送给妻子。

　　他说。

　　我的妻子......

　　此刻，悦耳的手机铃声正响着......

　　她迟疑着，不敢去接。

　　这一接，是天堂？还是地狱？

　　芊桐，你要坚强。

　　瞿皓楠的声音回响在她脑海。

　　她更紧地握住手中的项链。天堂，或是地狱，都已不重要，因为，她的心会永远跟随他。

　　深吸一口气，按下绿色的接听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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