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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吟

作者:南非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二章

  1996年的春天,上海浦东机场还在建设中,所有飞机航班的起落,只有虹桥一个地方,因此,常常比较拥挤。所幸那时候坐飞机的人还不是特别多,尤其是坐国际航班的旅客,相对更少一点,因而,出口大厅没有常见的嘈杂和喧闹。

  秦庄站在门厅正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标牌。他接到通知说,德国方面派出的合资公司总经理汉森先生将抵达上海,让他到机场去接一下。这是他在合资公司的第一项工作,当他找来一个展览会上的小木牌,往上写着汉森先生的英文名字的时候,他意识到,新职业生涯算正式开始了。

  等待的时候,他脑子里无聊地想,这汉森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德国方面关于接机的传真里,除了名字和航班号、起飞时间外,什么也没有提及。关于德国人,秦庄知之甚少,最具体的形象是头上戴着钢盔,用力斜伸出手臂,大声呼喊“哈依希特勒”的模样。他不知道这个将要共事的洋人,头发是否黄得像金子,眼睛是否蓝得像波斯猫,脾气性格是否刻板得如同党卫军?

  秦庄忍不住在心里调皮地笑了笑。这会儿,刚刚卸了国有企业担子,他的肩上顿时轻松许多。

  一股人流从门厅深处涌了出来,他等待的航班到了。

  秦庄睁大双眼,紧盯着每一个走过来的白皮肤的老外,并高高举起手里的标牌。那时候,来沪的外国人不多,人流里八成倒是出访归来的中国人,因此找人不难。当人流中不见老外的时候,秦庄就偷闲放下标牌,省得时间长了手臂发酸。

  人流一拨一拨地过去,秦庄一次一次地举牌,并且向着他认为“有点像”的人不停地挥舞,但是,奇怪,汉森先生却始终没有出来。

  秦庄只好耐心地等待,一个外国人,初次到上海,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可不能怠慢了他。

  潮涌的人流渐渐变得三三两两,最后,出口处空无一人,但是,汉森先生还是没有出现。

  难道自己搞错了航班和时间?秦庄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传真来看,确认没有出错,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是不是他改变了行程,没有及时通知上海,或者,他在途中出了什么意外?或者,竟然当面错过了?

  秦庄虽然确信自己没有错过任何一个老外,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到接机大厅外的停车场上来寻找,他想,汉森先上找不到接他的人,一定不可能离开。说不定正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呢!

  因为一次航班刚刚送走,停车场上的车流和人流都已经大为减少,秦庄四处张望,希望看见汉森先生的身影,然而,不要说汉森先生,空旷的场地上,连一个老外也没有!

  不远处,有两个人在吵架,双方的嗓门都很响。一个操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一个则带有明显的港台味。他们在一辆出租汽车的边上站着,激烈的争执。

  无需多听,就知道那争执为什么。这是上海滩上屡见不鲜的话题,更是机场里反复上演的活剧:下了飞机的旅客坐上了出租车,因为目的地很近,所以驾驶员拒载。

  通常,这样的争执总是不了了之的,要么驾驶员自认倒霉,开走了事,要么旅客不愿意耽搁时间,下车另找老实的司机,顶不济,出来一个调度员做和事佬,帮旅客解决了坐车的需求。总之,没有人愿意在这里耗着。

  今天似乎有点不一般,你听两人的话:

  “我今天就是不去,生意不做了,你能拿我哪能?”

  “我非坐你的车不可,你不载我,就投诉你!”

  “投诉?我吓死了!上海滩上,这样的事情多了。”

  “到我这里就不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有了规矩,不好好地执行,也成不了方圆!”

  司机轻蔑地斜了旅客一眼:“哟,当侬是啥人呀,比朱镕基还一本正经!”

  旅客也反唇相讥:“要是都像朱镕基,中国的事情就好办了!”

  司机又说:“不要吃了几片面包,就中国中国的,还不是跟我一样,说不定,”他顿了顿,“巴子一个!”

  这句话显然激怒了港台口音,他的音调高了八度:“你出言不逊,污辱人!我要你当场道歉!”

  他们的争吵引来了围观的人。

  秦庄找不到汉森,也走过去,他想去劝解,在这样的公共场合争吵,总是有碍观瞻。

  这时候,来了一位带臂章的人,承担了调解的任务,他先批评了司机,又向旅客解释司机的苦衷,最后,按老一套找来一辆车,请旅客坐车走人。这百试百灵的妙方,不料遭到旅客的反对。旅客说:“第一,它必须道歉,第二,我非坐他的车不可。”

  “臂章”苦笑着:“您这又何必呢,太顶真了吧?”

  旅客说:“对,就是顶真,什么事情都只有顶针,才能做好,我这次不顶真,他下次还犯老毛病。”

  司机想要抢白他,被“臂章”挡住了,笑着说:“您说得对,不过,您应当了解,阿拉中国的事情,要慢慢来,急勿出的。”

  旅客依旧很认真:“我就看不惯你们慢慢来!”

  秦庄看看局势有点僵,那港台口音似乎过于刻板,就上前打圆场。他说:“这位先生,你到哪里去?要不,我送你吧?”他意识到在场的人误会了,忙接着解释:“我来机场接人的,没接到,这位先生不像内地人,我就权当来接你的。”说着,举了举手里的牌子。

  那旅客突然叫起来:“你是秦先生?我是汉森!汉森!”

  没有想到,未来的合作者兼对手居然是个假洋鬼子!这一点,叫秦庄又惊又喜。喜的是,他不再担心彼此语言交流的障碍,他想,只要说得上话,任何事情都可以商量,任何矛盾都可以通过讨论来解决。惊的是,这个叫做汉森的华人,不但是个台巴子,而且骨子里很看不起大陆的人,性格又十分刻板,跟这样的人恐怕难相处。

  从机场出来的路上,汉森,噢,现在开始也可以叫他陈克己,介绍了自己。他的父母原本住在大陆,山东青岛,1948年,随海军撤退到了台湾,从此定居在基隆。他是1958年出生的,先在台湾读书,后到美国留学,最后在德国拿了机械工程博士学位,并在柏林安了家。这一次格林公司招募总经理,他的华人背景和西方文化经历,引起该公司兴趣,委托一家猎头公司来找他,正巧他对于到中国大陆工作也有一种新鲜感,愿意试一试,于是一拍即合,确定下来。

  “秦先生,”陈克己说:“若不是遇见你,我一定非要求那辆处租车的司机送我。”

  “哈,你是不是太顶真了?”

  “对了,做事情就是要顶真,毛泽东不是说过么?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

  秦庄笑笑:“可是,大事小事都顶真,你会烦恼不断的。”

  陈克己也笑了,他说:“秦先生,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们大陆人凡事都喜欢研究研究,慢慢来,明明有明确的制度,到了执行的时候就打折扣,还老喜欢说要耐心,要有个过程。我是不赞成的。在德国,我如果对老板这样说,当天就会被炒鱿鱼。”

  秦庄说:“国情不同,不能同样要求啊!”

  陈克己说:“中国在改革开放,有的东西就是要改掉。”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秦先生,上海话有个词,叫捣糨糊,刚才那位司机对我说了好几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马马虎虎,不要太认真。”

  “噢,是这样,那么,秦先生,你配合我的工作,千万不要捣浆糊哦,哈哈!”

  秦庄俩忙摇头说:“哪能呢!”

  陈克己人就笑着:“秦先生当然不会的,你是共产党的干部,听你们的毛主席的话。毛泽东叫你认真帮助我开展工作哪!”

  这假洋鬼子,他倒会活学活用! 秦庄心里想着,决定不再继续讨论,来日方长,他需要调节好跟陈克己的关系。

  “陈博士,”车在下榻的酒店门口停下,秦庄通知陈克己:“今晚六点,昊天公司的裘总经理为你洗尘,地点就在这里的二楼,到时再叙。”

  陈克己走进房间。坐了十个小时的飞机,又在停车场上跟那个司机争论了半天,觉得有点累,他需要先洗个热水澡。

  泡在浴盆里,放松了身心,陈克己的思绪随着袅袅的热烟漂浮。他在车上对秦庄的自我介绍,并没有和盘托出。他这次到中国大陆工作,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私人原因。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了文忆的美丽的脸,他听到她又一次对他说,你是假洋鬼子!假洋鬼子!

  这是埋葬他们爱情的坟墓。

  在斯坦福大学美丽的校园里,在夏威夷落日的余辉里,在旧金山济济攘攘的人流中,到处都留下了他跟文忆的足印,这个来自中国大陆身材娇小的姑娘,有一张娃娃脸,叫陈克己第一眼见到她就有一种想要呵护她的欲望,于是,他主动去接近她,陪伴她,用他的成熟干练和渊博的学识获取了她的好感和崇拜。

  然而,只要提到中国发生的事情,文忆的孩子气就让陈克己瞠目结舌。她不允许陈克己作哪怕一点点的批评,她说,只有她可以批评她的祖国,别人不行!陈克己更不行,因为他长着一张中国人的脸,但脑子里全是外国细胞,是假洋鬼子。

  1989年的秋天,他们之间终于爆发了最激烈的冲突。陈克己至今还清清楚楚地记得,文忆站在他的面前,满脸泪水,发了疯似地对着他吼:“假洋鬼子!假洋鬼子!”然后,跑开了。

  从此,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据说,文忆不久以后回了中国,在上海工作。而他,去了德国,马克思的故乡。

  这次有机会来中国,而且是在上海工作,陈克己怎么能不想起文忆?如果机缘巧合,能够再一次见到她,或者,就像小说和电影里经常描写的那样,他们竟然能在一起工作,他们还会再次争吵吗?陈克己朝浴盆对面的镜子做了个鬼脸,对自己还能保存一份童心而高兴。

  他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将要面对怎样的一批人。他们会不会都像文忆那般固执己见,不愿意别人批评自己的不足呢?会不会像那位出租车司机,对规章制度随心所欲,明明犯了错误还强词夺理呢?特别是,他们对待工作会不会捣浆糊呢?对于陈克己来说,这些都是无法容忍的行为,那么,他们之间岂不是要经常发生争执?

  陈克己决定不再思考这些问题,以免影响他的情绪,再过一、两个小时,他就会见到其中的一些人,到那时候,他才能真正接触他们,了解他们。

  六点钟还差半小时,裘芳就来到了这个叫鲍翅皇的餐厅,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其中除了尚文,还有昊天公司的几位副总经理和人事部经理、财务部经理、劳动工资部经理,行前,尚文问他,外方总经理就是一个人,我们干吗这么多人陪他?裘芳说,显得我们重视嘛!再说,人少了,不热闹,反正是一桌菜。

  说着话,包房里又进来两位,尚文一见,大吃一惊,原来是局里的樊副书记和江处长。这两位大人物的光临,使今天的这顿饭显得更加非比寻常。

  寒喧一番,论资排辈,各人找准了自己的位子,坐下,一看表,还差三分钟。

  秦庄先走了进来,随后侧过身,介绍后面的陈克己。再为陈克己介绍座上的各位东道主。

  陈克己转着圈子走到众人面前,逐一握手、说着客气话。来了这么多人,还有上面的共产党领导,他有点意外,暗自想弄明白他们跟自己的关系,一时却毫无头绪。

  酒店侍者开始上菜。

  裘芳端起面前的酒杯,笑着对陈克己说:“陈总经理,一路辛苦,我们先敬你一杯。”

  陈克己连忙回应:“谢谢裘总!”

  裘芳说:“主任干杯,客人随便。我先喝了它。”

  陈克己刚要劝阻,边上一位副总经理站起来,抢先说道:“裘总公务繁忙,不适合多饮,我替她。”说完,一仰脖子,一杯红酒倒进了喉咙。很明显,这是位酒席宴上的老手,不但酒量好,而且善于察言观色。

  陈克己说:“各位都是大忙人,没想到为了我惊动大家,很不好意思,我也敬敬各位吧。不过,我不会喝酒,以可乐代替,略表心意。”

  因为彼此不熟悉,所以没有人灌他。

  陈克己又说:“裘总,今后,请您在工作中多多帮助指点。”

  裘芳笑了笑,回道:“只要陈总需要,我当然责无旁贷。”

  陈克己立刻跟进:“当务之急,请裘总迅速指派一批骨干帮助我开展工作。”

  裘芳指着秦庄说:“你看,我已经把我们昊天的党委书记派给你了,他可是我的一条臂膀,我这叫忍痛割爱,对你的支持,够诚心诚意了吧?”

  陈克己连忙称谢。

  裘芳说:“趁着公司骨干都在,陈总也不是外人,就请江处长宣布局里的一个决定。”

  江海涛朝樊副书记瞥了一眼,得到首肯,便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是这样,秦庄同志已经辞掉了公司的职务,一心一意协助陈总搞好合资企业。昊天公司的党务工作不能没有主心骨,为此,经过局党委讨论,决定任命燎原机械厂原厂长尚文同志为昊天公司党委书记,”

  裘芳的脸上笑开了一朵花:“咱们今天这桌饭,也算庆贺新书记走马上任!”

  众人立刻随声附和,祝酒之声不绝于耳。

  陈克己有点纳闷,欢迎他的宴会,突然变成了别人的喜酒,他倒显得格格不入,完全多余。

  另一个纳闷的是秦庄,他在想,对方的这一步棋是早就设计好了的呢,还是灵感触动的妙招?如果是后者,虽然叫自己受伤,情尚可堪,如果是早已设计好了的,自己就输得太惨了。

  这一顿饭,酒喝得最少的是陈克己,一方面他不善饮,另一方面觉得自己是局外人,毫无情趣。酒喝得最多的是秦庄,筵席未散,他已经醉倒在椅子上,是陈克己把他扶到自己的客房里去,度过了料峭春寒的一夜。

  清晨,沉睡了一夜的秦庄醒了过来,发觉自己睡在陈克己的客房里,想起了昨晚的情景,觉得很不好意思。

  陈克己也醒了,正站在窗前,远眺着车水马龙的高架路和沿线的高楼。他虽然第一次来中国大陆,来上海,但仿佛对这个城市并不陌生,因为此前他已经无数次地在网上浏览过这块土地。

  秦庄说:“陈博士,昨夜失礼得很哪!”

  陈克己说:“不是说缘分吗?我看你我之间就是,我在德国,你在上海,相隔万里,上天却安排我们到一起工作,这个概率大概比中千万元的彩票大奖还小。我们第一次见面,就住在同一间客房里,更是难得!”

  秦庄表示同意。他想,从现在开始,除了父母妻儿之外,这个世界上跟他关系最密切的人,恐怕就是眼前这个假洋鬼子了。

  “秦先生,”陈克己问:“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

  “我们是不是商量一下合资公司下一步的工作?”

  秦庄摇摇头,说:“不必这么着急吧?你刚来,时差还没有倒回来,需要休息。”

  陈克己说:“时差没有妨碍,我先前做的事情,需要经常独自在各大洲之间飞来飞去,因此养成了习惯,飞机一起飞,就听着马达声睡觉,特别香,下了飞机,白天就工作,晚上则泡酒吧,泡累了继续睡。”

  “你太太不陪你?”

  陈克己笑了:“我哪有太太?不瞒你说,连个女朋友也没有,一直打着光棍呢!”

  秦庄很诧异,瞪大了眼睛:“怎么会?”

  陈克己回答:“大概也是缘份不到吧。”接着,他打趣地对秦庄说:“秦先生,我很喜欢上海,如果有合适的人,你给当一回红娘?”

  “真的吗?”

  陈克己想起文忆来,他的眼前仿佛正站立着这位较小而端庄、又有着几分孩子气的女子。他的神色捎带凝重,口气也变得很真诚地回答秦庄:“是的,这是我多年的梦。”

  这又一次让秦庄感到意外。他下意识地上下打量着陈克己,用未婚男青年的标准审视眼前这位博士:浓眉、大眼,笔挺的鼻梁上架一副无框眼镜,宽宽的肩,挺拔的身材,几乎可以和歌星费翔比肩。他居然还是单身?看陈克己认真的神色,不像在说笑话,他们俩刚刚结识,估计人家也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那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这难道是西方文化的特色么?听说欧美流行丁克呢!

  不过,陈克己既然连这样很私人的事都愿意告诉自己,可见跟他打交道不会太难,秦庄心里说。

  陈克己说:“秦先生,咱门还是先公后私,讨论一下下一步的工作?”

  秦庄说:“好吧,洗漱完了,我陪你去吃早点,边吃边聊。”

  秦庄和陈克己没有在酒店里享受免费早餐,他领着他找到一家店面不大、但环境优雅的点心店,请他吃小笼包子。他猜想久居国外的人,一定更喜欢中国传统的早点。

  店里客人不多,没有通常的嘈杂,也闻不到油烟味,餐台的陈设和四周的布置有点西洋化,给人的感觉好像来到了一处恬静的小酒吧。陈克己很喜欢。

  他们每人点了一客小笼包子,又要了一碗蛋丝汤。

  秦庄说:“这家点心店是一位香港人开的,服务对象是附近的外国人,在这里,既可以享受中国的特色早点,又避免类似点心店的喧嚣,很受欢迎。”

  陈克己说:“哦,那价格一定也很高。”

  秦庄笑了:“一样的,比如小笼包子3元一客。”他看陈克己露出诧异的神情,才补充说:“不过,货币单位是美元。”

  陈克己也笑了,他喜欢有幽默感的人:“看来,我们两个今天奢侈了。”

  秦庄说:“不用担心,我请客。”

  陈克己哈哈一笑:“你心里是不是在说,瞧这个台巴子?”

  秦庄也忍不住笑了,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他似乎开始喜欢这个假洋鬼子,喜欢他的直言不讳,这和自己身边的许多同胞截然不同,他对他的戒心逐渐松懈。他说:“你,不像,不像。”

  陈克己说:“台湾经济腾飞之前,政府实行了许多新政策,一些原本搞小农经济的人也发了财,于是,纷纷到大陆投资,其实,他们的思维方式和经营手段还是蛮落后的,心眼小、自私、贪图小利,有些做法很可笑,结果招致内地人的不满,尤其是一向看不起乡下人的上海人,更看不惯,得了个巴子的外号也不为过。不过,”他嘬了一口汤,“谁也没料到,全体台湾人,包括我们这些说港台腔的人全成了巴子了,这就有点不公平,你说对不对?”

  陈克己说出这一番道理,秦庄倒是没想过,但是他认为很中肯。他觉得,说过之后,他们之间的一个心结似乎也解开了。陈克己是否在有意识地拉近彼此的距离?

  “陈博士,”秦庄想说什么,但被陈克己截住了话头。他说:“秦先生,我们是不是先把彼此的称呼改一改,你一口一个博士,显得生分,听起来,好像我姓陈名博士,不好。”

  秦庄说:“你口口声声叫我秦先生,也属于陌生人。”

  陈克己说:“这样吧,你的年纪比我大,按照内地人的习惯,我叫你老秦,你叫我小陈,怎么样?”

  秦庄略一思索,回道:“你叫我老秦可以,我叫你陈总吧。”

  陈克己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这不公平。”

  秦庄说:“我可不是自贬身价,而是为你今后开展工作考虑,你要知道,将来到合资企业来工作的人,恐怕还有不少人把你当巴子呢!如果我再一口一个小字呼唤你,有的人更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不会吧?”

  “走着瞧吧。”

  “那么,老秦,你可要在人员问题上帮我把好关。凡是技术骨干、优秀工人,都要吸收到合资企业来,偷懒捣蛋的,一个也不能要。说老实话,我到这里来工作,最不放心的就是人员问题。”

  秦庄立刻拍着胸脯表态:“这一点你放心,我别的本事不大,管人还是有办法的,何况,我在公司里当了好些年党委书记,对厂里的情况又熟悉,裘总之所以派我配合你工作,肯定也是让我在这方面发挥作用。明天我就着手安排。”

  太好了!陈克己兴奋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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