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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看来这一网又要白搭了。
“网底儿”站在船舷，边用力拽着网绳拉网，边重重叹口气。
明明赶上大汛，一连几天，网里除了青皮子鱼和最不值钱的麻骨秧子鱼，就是污泥乱草。这不，今儿个晚上就起来赶潮水，直到日上三竿，一连六网，全是些不值钱的乱货。
“网底儿”又懊丧又急躁。眼看着物价漫滩似地往上涨，海里却是越来越不见货。曾经养活了数千代人的大海，仿佛变成了五六十岁老太太的乳房，干涸的瘪成无用的玩意儿，又好象穷人家的米袋子，到最后只怕什么也倒不出来了。
“网底儿”气恼地蹬一下船舷。都怪自己没眼光。当初听“大头鱼”的话，和他合伙儿买上一条大拉网船，日子也早和他一样大发啦。如今虽然想通，却已晚了三秋，银行不再贷款，别人有钱不肯借。这年月，越有钱越有人帮扶，越穷越该死。真是穷摞穷，债生债。
想到这，“网底儿”有些恨给自己起外号的人。是呀，自己过日子汤水不漏，象网底儿一样细密，可精打细算过了头，反白白丧失好机会。他赌恨似地地撩起网缆，海水四溅，弄了满身满脸。
阳光在大海中到处跃动，老是千篇一律的样子。“海猫子”（海猫子鸟，指海鸥）趁着潮满时大海的短暂平静，悠闲地卧在海面上闭着眼睛打瞌睡。
狗日的海猫子！
“网底儿”懊恨地骂了声。这年月怎么啦，越不值钱的东西越多，就象这既不能吃也飞不高的“海猫子”，到处都是，偏没人理。
兜满海水和不知什么东西的网把缆绳拉得绷紧。“网底儿”脸上的汗在阳光下发亮，细胳膊青筋凸露，从心底儿透上一股倦意，象网里的乱草缠扰着他。
长长的“撑子”浮在水面，网底儿一点点冒出水面。蓦地，眼前一片金光，“网底儿”
觉得整个世界都转起来。他揉揉眼睛，果然没有看错，网梢里有一只罕见的千年大金龟，沧
桑的龟背把神异的颜色透过细密的网眼射出。“网底儿”的心怦怦直跳，仿佛一条要挣出网底的梭支鱼。他悄悄向四周看了一眼，又把网偷偷放进海里。
灵龟是海之神。“网底儿”吃奶时就知道了这事。信妈祖的奶奶甚至说她爷爷落水后就
是被一只大龟驮上了岸。多少年的规矩，谁也不敢伤害这种神秘的海物。
七是不吉利的数字。第七网却捉住一只大金龟。“网底儿”越发觉得这事儿不同寻常。他马马虎虎地流[流念（lioū），四声，倒空，收拾完之意。]完最后一条网，便惴惴不安地返航。
二
女人一脸苦相，瞧着男人闷声喝酒的样子不敢言语。海的慷慨与吝啬就这样左右着许许多多的渔民家庭的生活，左右着无数男人和女人的情绪。
“他爹——”好象有什么要紧的事，女人瞅了一会，仍旧怯怯的开口。
端杯的手停在空中。“网底儿”伸硬脖子，直勾勾地瞅着电视：一只海龟正用它深遂的眼睛注视着所有的观众。它在摄像机下正悠然地爬向它永远的家园。一位好心人用金钱拯救了它古老的生命。
“网底儿”心一跳，一口酒呛得他浑身不得劲儿。
“他爹——”女人的话音又稍强了些，“老二上学借的钱人家今天来要，我说过几天一定还。买网贷的款人家也来催，我说等你回家再说。老大在厂子里发不下工资，又托人来家里要钱！”
“钱！钱！你还知道什么？”“网底儿”扬脖喝下最后一蛊，摔筷而去，连饭也不吃了。
女人惶惑不安地愣在那儿，伤心的泪好久才流下来。她把神像前燃尽的香又换了三支，默默地祷告了一会，这才忙着收拾家务。
邻居二嫂过来拉她看牌（看牌：打老式麻将）：“走呀，呆着干什么？玩两圈，省着净想些烦心的事。”
她摇摇头，忧郁地说：“二嫂，光他们男人打牌就够一家子瞧啦，我们还怎么跟着搅乎。我还要到二奶家里请她传教呢！你也去听听吧，句句都说在心窝上。”
二嫂道：“别信那个邪。我们还是要想得开。不玩白不玩。净兴他们在外头胡作非为？” 她有些羡慕地说：“二嫂，你当然这样想了。二哥包着冷库，一年挣二三十万，我怎么能和你比？过你一天那样的好日子，我也就省心了。”
二嫂顿时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我还是不说吧，说了你们也不信。富日子，穷日子都一个样。对于女人来说，可千万别盼富日子”。
二嫂竟边说边黯然地走了，背影里似有许多的泪光。
外边传说二哥养了个小娘们，看样是真的了。女人略有安慰似的摇摇头，突然觉得丈夫刚才的火竟有些可爱。这才是渔民正经八百儿的日子。发再大的火，还不得低三下四地回来喊门钻被窝。可二嫂呢？
女人在吁气的同时，念了声“主啊！”
灯光似乎暗了一下，又猛然亮起来。
三
“网底儿”烟抽了一支又一支，直把其他三人抽得直骂。
“得，心焦了吧？别急，我还要慢慢赢呢！”
“网底儿”得意地说。他笼罩在烟雾中的面孔又舒展开来，大声道：“分够了，我有大王，你们又输了！”
其他三个渔民懊丧地把扑克摔在桌子上，不情愿地把钱扔到“网底儿”面前。
“可别象前几晚，赢了钱就想跑！”“勾鱼”抠着鼻孔说，“别看你海里货不好，打扑克手气却冲得很！？
还没等“网底儿”搭腔，“黑蚌”边洗扑克边说：“勾鱼，别说人家啦！你小子最滑！见好就收，不妙就溜，真有你的！”
“小心，别让你老婆来揪着你耳朵儿走！”勾鱼边说边笑着朝“黑蚌”眨了两下眼。
“巴鱼”“嘿嘿”地笑起来，边摸扑克边说：“老辈儿传下的毛病改不了。比如说吧，明知赌钱不好，可就是改不了。有这几个钱。干什么不好？”
勾鱼笑道：“你去睡女人吧！过去弄船的说不定哪天摊上风浪，活一天就折腾一天，随性子。现在钱多了，安全了，糟蹋钱的法子也多啦！”
“穷打鱼的有了几个钱，就不知自己姓什么啦！”“黑蚌”出了一张红桃，接着说：“今天电视说，一个家伙竟把海龟网到岸上卖，这小子，真他妈损！”
“网底儿”听到这儿，心一跳。慌乱中，他出错了一张扑克。他从此输开了头，七八十元钱不一会儿从他口袋里飞出去。
“不玩了，不玩了！真他妈邪门！”“网底儿”摔了扑克，不管别人乐意不乐意，站起身就走。
“勾鱼”有些生气，见另外两人没啥表示，把到唇边的话又吞下去。
四
“网底儿”躺在床上翻来复去地睡不着觉。他不知道他该如何对待那第七条网。
迷迷糊糊，“网底儿”只见一团金光，那老龟驮着许多的钞票爬进梦中。
他蓦然惊醒，女人在一边鼾声平稳，海涛声却一阵比一阵骤急地破窗而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