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说: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期,江南一座小小的古老山城——青岗县里,有一位鳏夫,名叫张体臣。
张体臣妻子去世有年头了,亡妻虽然给他生下两个闺女,也都先后出嫁成了家。
张体臣虽说在城里的田粮局有份差事,一个不大不小的官。但他一到家,总有一种孤苦伶仃的感觉。他太想物色一个伴了,一来,有人陪伴他度过余下的光景;二来,也想生个伢子,接他张家的香火。张体臣年岁可不小啰!已五十出头了,这样一把年纪,找个合适的伴可不是件易事。年轻的黄花闺女谁又愿意嫁给一个半老头子哩!和他年岁相当的寡妇,他又嫌人家拖儿带女,又怕为他生不出孩子,就这样,时间一年又一年地荡了过去。
就在张体臣为他续弦的事愁得焦头烂额的节骨眼上,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寡妇。这寡妇是天裕泰客栈刘老板的满女,叫做刘玉梅,芳年26岁,膝下无儿无女,不但人长得漂亮,聪明伶俐,还知书达礼,更有一手绝妙的缝纫技术。
张体臣听后,心里自然愿意,只担心年岁上相差太悬殊,人家不会同意,他比她大25岁,大25岁可是父辈一样的年纪了。
年纪轻轻的刘玉梅,为何又沦为寡妇的呢?是不是她不学好,丈夫休了她呢?那到不是,说起来,也真够惨的。
那是六年以前的事了,也就是刘玉梅20岁那年,县城里一家远近闻名的大旅馆,宝号叫都梁旅馆,财大气粗,旅馆大老板邓老爷有位公子,名曰邓江龙,22岁,长得一表人才,且才华出众,上门向邓老爷介绍的儿媳妇虽说不计其数,但却没有一个令邓老爷中意的。邓老爷私自订了三个条件,一嘛,要人长得美貌;二嘛,要知书达礼;三嘛,要聪明贤慧。
青岗那个小小的古老山城,三个条件全合符的确实也难找。
当有人向邓老爷介绍了天裕泰客栈刘老板的满女刘玉梅时,邓老爷心动了,因为他和天裕泰客栈是同一行业,对刘玉梅的传闻,他早就略知一、二。
邓老爷做事一向谨慎,何况是儿子的终身大事,传闻归传闻,不得轻信,于是他派了得力的亲信对刘玉梅作了一番明查暗访,果真是名不虚传。
刘玉梅和邓江龙,拜堂成亲了。
成亲那天,那个热闹劲呀!可就甭提了,有人说,那是青岗县有史以来前所未有的。这个“前所未有”,也无从考证,但从一个百岁老人的嘴里所说的,就可知道得个梗概。老人说:自从她从娘肚子里出来,青岗城里拜堂成亲的人莫说一千也有八百,可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排场。
刘玉梅从过门第一天起,就处处讨公婆喜欢,孝顺到家,服侍得体,勤快得连下人做的事她也插手去做。
到邓家不足两月,就把公公挂了一件貂皮长袍,那手艺,可是当时青岗城里首屈一指的,这可把公公乐坏了,整日里眯笑眯笑的。
小俩口更是相亲相爱,那小日子算得是甜上加甜,美上加美,没人不夸奖,无人不羡慕。
可是,好景不长,三年没到,邓江龙病倒了,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水米不沾,全城郎中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个个抓了手背,打了退堂鼓。
邓江龙走了,离开了这个世界。刘玉梅可惨了,跪着邓江龙哭得死去活来,昏了过去。
可怜的刘玉梅,拜堂三年,却从未开怀,万不得已,孤独一人回到自已年老多病的父亲身旁。
刘玉梅一跨进父亲家门,见到病恙恙的老父躺在床上,她喊了一声“爹”,就一头栽倒在父亲面前,昏了过去。
父亲摸着床沿下来,抱着昏过去的女儿,眼泪就像决了堤的河水,倾泻在女儿的脸上。
刘玉梅终于苏醒过来了,父女俩抱头痛哭,痛不欲生。
刘玉梅服侍多病的老父,父女俩相依为命,过着度日如年的日子。
父女俩就这样熬着,一转眼又是三年过去了。这三年里总是不断有人来劝刘玉梅改嫁,可刘玉梅呀!却不想再嫁人了,只要有人来到家里在父亲面前提到她的婚事,她一扭头就跑,听都不愿听。
刘玉梅八岁那年,母亲就去世了,父亲既当爹,又当妈,把她拉扯大,送她读书到女子中学毕业,现在老父已到风烛残年,她怎能放心离开呢?要把父亲服侍到天年,才是她做女儿的本分,别的,她是不愿再去想的了。
可父亲在女儿的婚事上,渐渐地动摇了,他不能看到年纪轻轻的女儿,继续守寡下去,要到哪一天才能结束。他已到了风烛残年,不把女儿找个归宿,就是死了也不能瞑目呀!
当媒人提起张体臣时,老人开始不同意,说:年岁太悬殊了,这哪是夫妻相配,根本就是父辈的年纪。
媒人说:张体臣年岁大了点是事实,但人品好,两个女儿都出嫁了,身边没有前妻的儿女拖累,做后娘的日子要好过多了。再说张体臣虽已51岁,51岁可还是生儿育女的年龄,玉梅若能到张家生得一男半女的,往后的日子就不愁了,一生有依靠了啊!
刘玉梅父亲认了这个理,可她却不肯,她不能离开风烛残年的老父,老父正是要专人服侍的时候。
父亲拉着女儿的手,老泪纵横,哽咽着告诉女儿,在我没去阎王爷那里报到之前,没安排好你的下半辈子,我死了也不能瞑目的呀!
父亲说到这份上,刘玉梅不能太伤父亲的心,勉强应承了。
刘玉梅捂着胸口,流着眼泪来到了张家。她是个聪明人,既来之,则安之,生米煮成了熟饭,不吃也得兜着,再委屈的气也得往肚子里咽。
不管怎么说,张体臣好赖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官,田粮局是政府里管田粮的机关,张体臣虽说官不大,可也算是个人物,应酬多。
刘玉梅连日赶夜拿出自己绝妙的手艺,为张体臣做了一件时髦的长袍和马褂,买了新礼帽。
刚开始,张体臣要她和自己参加一些上层社会的应酬,刘玉梅只好勉强地带着笑容,陪着丈夫,甚至手挽手参加各种舞会呀,宴会,接待各方来宾呀!
刘玉梅这些勉强的行动,使她万万没有料到的是,竟然收到了她意想不到的效果,一时间,轰动了青岗这个小小的古城,人们对她的夸奖呀,赞扬呀,羡慕呀不断地贯进了她的耳朵,张体臣跟着沾了光,他好像对着窗户吹喇叭,名声在外了,社会影响也大大地提高。而刘玉梅一时间成了青岗城里抛头露面的人物。
张体臣变样了,你看,张体臣可不是先前的 张体臣了,先前的张体臣嘛,一派老气横秋的样子,整天愁眉苦脸的,真好像是有人借了他的米,还了他的糠。现时的张体臣呀,你可别说了既显得年轻,又潇洒,走起路来再不像以前,低着个头数地上的石子,现在呀,他是仰着头,看天上的云彩到底有多高哩!
刘玉梅也开始觉得她的丈夫算得上是个真正的男子汉,那魅力呀,真的还不弱于当年的邓江龙哩!
一眨眼,三个月过去了,刘玉梅还真的第一次停止了经血来潮,心里呀,不是想吃这,就是想吃那,吃进肚子又吐,总是想吃酸东西,张体臣为她买来酸得进不得口的杨梅,可刘玉梅就是能吃上一菜碗。
张体臣请来郎中,给妻子把脉,郎中聚精会神地把三个手指放在刘玉梅的手腕上,摸着摸着,郎中笑眯眯地告诉张体臣,贵夫人是喜脉!有毛毛了。
第二年的夏天,刘玉梅真的坐了月子,生下来一个瘦精精的伢子。、张体臣为儿子取了名字,叫育林。
育林可是个早产儿,在刘玉梅肚子里只呆了八个月还不足,就提前出来了,生下来那个模样呀!可真吓人,就像一只小猫。
就是这样一只小猫一样的伢子,对张体臣、刘玉梅来说,仍然是个宝。张体臣、刘玉梅可不同一般的人那样生毛毛,他俩都有一层特殊的意义,一个嘛,五十岁竟得来一个接香火的儿子,一个嘛和前夫拜堂三年没有生育,原以为她到老来只不过是个孤老婆子,现在都有孩子了。
当他们的张育林满月的那一天,大摆了宴席,那还真够风光的,宾客们从四面八方来祝贺,恭喜张体臣:“张老爷,夫人年轻漂亮,天命之年喜得贵子,恭喜恭喜”。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张体臣、刘玉梅的爱子张育林刚满周岁哪年,张体臣在一次宴会上喝多了酒,醉成一团泥,朋友们用轿子抬了他回来。
一到家,张体臣就呕血不止,昏睡不醒不省人事,郎中们一个个摇着头走了,无药可施。
张体臣就如此这般地死去了。
可怜的刘玉梅,第二次守了寡。
张体臣死后,刘玉梅断了经济来源,好在她有一手缝衣、绣花的好手艺,靠这手艺挣些钱,来维持她母子俩的生活。
可怜的刘玉梅带着一个嫩毛毛,又能做多少活计呢!她只能在她的育林睡了之后,才能腾出手来做那么一点点。生活过得越来越拮据。她瘦了,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倒像个30多的人了,她的育林呢,也是营养不良,三天两头病。
刘玉梅抱着她骨瘦如柴的育林,来到了著名的算命先生邓半仙的家,邓半仙睁着那灰扑扑没有半点光泽的两只眼睛,认真地听完了刘玉梅讲了她育林的出生年月日,刻着手指一算说:玉梅嫂子,你的育林可是天狗转世,投胎到凡间,日后尽管他对主人忠心耿耿,可遥遥的路不好走呀!艰难曲折哟!
刘玉梅听邓半仙这么一说,泪水不由夺眶而出,抱着她可怜的育林离开邓半仙家,一路上叨念着:我可怜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眼泪像雨点一样滴在她育林那猴子一样的小脸上。
时间就是这样熬着过着,过去两年了,她的育林已三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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