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母亲

　　一

　　母亲嫁给父亲时是没有嫁妆的。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母亲是平原农村一个做手艺人家的大姑娘，而父亲是长在山城的工人子弟。关于他们的结合，拿母亲的话说，那是上帝安排好了的，红丝带一扯便把他们给拴到了一起。

　　一九八七年的最后一天，母亲带着父亲风尘仆仆地赶往自己的老家—江汉平原的一个小村庄。那天的雪下得特别大，他们中午到达县城时，地上已是白茫茫地一片，空气中不时飘荡着人们团年时所放的鞭炮声。母亲说好要带父亲回家吃团年饭的，可当时客运站已没有了到母亲家去的班车。只有几辆拉客的敞篷车，并且价格奇贵！母亲当时为了在父亲面前逞能，就说：“到我舅家去吧！我舅能派辆小车送我们回家。”于是，父亲提着给丈人买的两大箱礼品（有烟、酒、副食等）随着母亲来到县委大院的舅老爷家。那时的舅老爷是县委的一个小官，据说是专门负责给领导安排车辆的后勤科长。当母亲提出让舅老爷派辆小车送他们回家时，舅老爷为难的说：“车倒是有，可司机都放假回家团年了，找谁来开啊！”舅老爷虽管着几十辆车，却并不会开。并且，即使他会开，当时也不会开着去送母亲和父亲的吧！“要不，你们骑我的自行车回去吧！东西先放在这，我明天要到你家，顺便给你们带去。”

　　于是，父亲骑着舅老爷的自行车，冒着漫天的风雪，带上母亲奔在回家的路上。

　　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关于那段路，父亲至今说起仍然记忆清晰。平原的公路平坦毕直，一眼望不到边。母亲是不会骑自行车的，即使会骑，父亲也不会让她带自己的吧！当夜色慢慢降临时，他们仍然没有到达家里。每当父亲回头问母亲：“快到了吗？”母亲总说：“快了！快了！就要到了！”父亲在自行车上蹬得衣衫湿透，疲惫不堪；而母亲坐在后面则冻得浑身发抖，昏昏欲睡。等他们赶到母亲家时，母亲家里人已吃完年夜饭正围坐着看春节联欢晚会。一大家子人对他们的晚归并没有表示太大的热情，还纷纷抱怨他们怎不提前一天赶回。父亲当时就想：这一家子人是不会替别人着想的。母亲自己下厨把家人没吃完的剩菜剩饭热了热，和父亲简单吃了一点。父亲那天实在太累了，吃完后就洗澡睡觉了。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农村的人都要相互串门拜年的。母亲家里来了一拨又一拨的人。在那个村，母亲家是很有名望的！因为外公是村里最早出门搞手艺的。每个到母亲家去拜年的小孩都会吃到在当地买不到的点心、水果！而老人则要听外公讲外面新奇的事情。只有在那个时候，外公才是开心的、自豪的，他觉得自己的价值得到了欣赏与肯定。而平时在家人面前，他却总是一副沉默寡言、闷闷不乐的样子。

　　父亲那天起得特别晚，直到舅老爷的小车开进了院门，他才在母亲的摧促下匆匆起床。从此后，在母亲一家人的心中，对父亲的评价是：既懒、且苯、没出息的样！

　　正月初六，母亲和父亲到镇上领了结婚证，然后在家里请了几桌客，就算结婚了！

　　二

　　忘了交代一下，我外公是开照相馆的，母亲也随外公一起开照相馆。母亲和父亲是在一次学摄影的活动中相识并相恋的。他们在相识半年后就拿证结婚了。因为父亲说想和母亲单独开家照相馆而母亲认为要在一起就必须结婚！

　　我是在第二年的冬天出生的。那是个星期天的晚上，母亲感觉肚子阵阵的发痛，父亲赶紧把她送到了厂医院。妇产科医生看看母亲的肚子说：“还早呢！要痛得脸上汗珠往下掉才快了。”可母亲实在是懂得受不了。她后来对我说：“你出生时就表现得奇懒，别的小孩都是急着钻出肚皮，大人在下面一使劲，小孩自己哧溜就出来了！而不管我怎么用力，你就是躺在里面动也不动。医生没办法，只得用产钳夹住你的头往外拉！拉出来后，你头上都有一个小包，几天后才慢慢消下去的。”

　　奶奶当时是在医院候着的，我没出生时她也焦急万分，但当医生把我抱到她面前，说一声“多俊的闺女”时，她表现出万分的失望。父亲老家是北方农村的，因为爷爷当兵后分到工作，才把奶奶和父亲带到了城里。现在她虽是城里人了，但骨子里仍是重男轻女。尤其是父亲是她的长子，她希望能抱到长孙。在她看来，闺女是算不得长孙的！

　　我出生时，嘴巴鼻子塞满了羊水，医生给我清理后我仍不会哭，于是她倒提着我的身子，对着脚底“叭、叭”两下，我才“哇——”的一声啼哭起来。并且，这一哭就没完没了，只有躺在母亲的怀抱不停的晃动才会安静下来。母亲整个月子里都是抱着我入睡的。她稍一离开，我就会哇哇大哭，有时吵醒熟睡的父亲，他就会烦躁的对我吼：“再哭，把你踢到床底下去！”而奶奶也会对母亲发脾气：“你又没上班，好好地哄着别让她吵醒家人睡觉啊！”

　　母亲那时觉得好委屈啊！由于她是农村户口，和父亲结婚后在厂里是分不到住房的，只能和公婆住在一起，而婆婆又总是给她脸色看。她在父亲的城市没有一个熟悉的人，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那时的农村户口在城里生活是很受歧视的。由于怀孕生子，母亲也没法去开照相馆，父亲又舍不得丢掉工作！母亲生存在夹缝里得不到排解时，就抱着我来到外婆家里。等过段时间心情缓过来了她就又抱着我回到父亲身边。“毕竟你父亲当时也挺不容易的！我不能给他太大压力。两个人既然走到了一起，就要勇敢面对一切！”

　　三

　　在我一岁半的时候，母亲把我送进了父亲工厂里的幼儿园，到县城开了一家照相馆。父亲的工厂离县城还有一段路程，母亲每天早早地起床，把我送到幼儿园后就乘厂里的班车到县城，晚上又乘班车赶回。到了星期天的时候，父亲就会骑着自行车带我们一起去。

　　有个夏天的晚上，父亲仍然带着我和母亲急急地往家赶，半路上忽然雷电交加、暴雨倾盆。公路两边也没有躲雨的地方。母亲坐在自行车后面紧搂着我的身子，直催着父亲：“快骑、快骑！”可雨太大，父亲的眼睛都看不清路面了！只觉自行车一歪，我们一家人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一阵闪电射来，母亲才发现父亲的自行车撞在了一块石头上。父亲扶起被摔坏的自行车，叹口气说：“什么时候我也买辆汽车，任它雨打雪飘也不被淋被冻了！”母亲无言的抱着我，我们一家人狼狈地行走在回家的路上。好在夏天天热，路也不太远，我们一会儿就到家了。

　　在母亲的心里是一直想有套自己的房子，而父亲却想先有辆汽车，用汽车赚钱后再买房子。那时候，父亲所在城市周边有很多的矿山，大量的矿石要运往货厂码头，拖矿的汽车很是赚钱。不过，拖矿的车很辛苦，山路崎岖也很容易出事！母亲认为父亲为人老实，本份，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并且他还上着班，是没有那么多精力来管理的。但父亲不听，执意的让母亲拿出所有的积蓄（钱不够又找人借了点），终于还是买了辆大货车开始跑运输。那时，父亲已经利用业余时间学会了开车，拿到了驾驶证。但为了不丢掉单位里的工作，他请了两个司机来开，自己只是休息时才跑一趟。

　　那时候，公路上是一片繁忙的景象，很多人都买了货车请人开。有些人确实赚了钱，买了房又买了车。然而我父亲却没有赚到钱，由于不会保养汽车和管理人员，他赚的钱都用在修理汽车和给人开工资及交各种管理费了。连母亲每月的收入也都贴到了那吞钱的汽车上。父亲那一年里变得又黑又瘦，人也整天的疲惫不堪。母亲有苦难言，又不能对父亲发脾气，还要在父亲出车的日子牵肠挂肚，提心吊胆，生怕哪天父亲被车撞了或开车把人给撞了！母亲曾在报刊上发过一篇短文，最后一句是——每个黄昏与早晨，我都在默默祈祷：祝愿夫永远平安、健康！

　　四

　　然而，母亲的祈祷终没能阻挡住厄运的脚步。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父亲还是被死神光顾了！当母亲得知噩耗时，父亲已经被人送到了医院，躺在了手术室。也许母亲的祈祷还是有点作用的，当庞然大物的吊车压向父亲时，父亲当时的感觉是：“完了，我命休已！”然而，当父亲睁眼时，他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只是右小腿没了，血正滴滴的往下流。父亲赶紧对着人们喊：“快来救我！”所有的人都被事故吓呆了。“快拿根绳子来，扎在我伤口上面！”父亲当过兵，有急救常识。人们按照他的吩咐，扎好伤口又把他快速送到卫生院，在卫生院医生的护送下又送到了市区大医院。经过了四个小时的山路颠簸，直到进入大医院的手术室，父亲才放松神经，昏倒在手术台上。

　　父亲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中午了。他看着母亲红肿的双眼，抱歉的对母亲说：“对不起啊！我不小心，把腿丢到了山上。”母亲强忍悲痛，淡淡地对父亲说：“好好养伤吧！只要有命在，一切都好说。”

　　在父亲住院的日子里，母亲始终守在父亲身边，并对每个来看望父亲的亲戚朋友笑脸相迎。我大姨对我说：“你父母是这世上最坚强的人，那么大的灾难，他们都能勇敢的面对，使我们来看望的人心里也好受了很多。”而母亲说：“要来的已经来了，哭天呛地有何用呢。自己难受还要所有的人跟着难受么！”

　　父亲残疾后，一直不愿丢掉工作的单位也让他下岗了！理由是他已不适应原来的工作，工厂也没有他的岗位了。而肇事的吊车没有办理任何保险也得不到相应的赔偿。他就这样一下子没有了工作单位又伤失了健康的身体还落下了一身的债务（买车的钱没还清，住院又用了一大笔）。母亲找人来卖掉货车还了一部分债务，又把父亲接到县城租了一小间房子。那时，母亲仍然开着照相馆。她说：“虽然挣钱不多，但足以养家糊口了。”

　　五

　　父亲车祸后，有人说：要找车主索赔。但车主在当时的事故中就身亡了！家庭很困难，索赔也不会有结果。下岗时，爷爷奶奶也说：不能轻易的答应解除劳动合同。工厂是没有权利单方面解除合同的。但父亲认为，既然工厂觉得自己是个负担，他也不愿在人们的施舍下生活。他就不信，离开了工厂，他就养不活自己！

　　父亲残疾后的第二年，在县残联的关怀下，他和几个同样贫困的残疾人免费到假肢厂安装了假肢。安装假肢的那几天，他心里突然萌发了一个想法：他要学会这门手艺，为更多的残疾人服务。残联的领导也很支持父亲的决定，积极安排父亲学习，学成后又提供给了父亲一处经营的场所。

　　如今，父亲的假肢站已经经营多年，成了许多残疾人康复的家园。母亲也关闭经营多年的照相馆，成了父亲得力的助手与管家。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我常常感慨的想：如果母亲没有遇到父亲，她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困苦与磨难！但正因为有了那么的磨难，母亲才表现出了人性坚强与乐观的一面，才会有了今天美好的一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