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这么神气
走出岳明公司的大楼,杨凡上了一辆公共汽车。车上的人很多,杨凡却侥幸在车厢后部找了个座位,虽是倒座可总比站着强。杨凡坐在车上竟不知自己要去哪,此时是上班时间,可杨凡却不愿回单位,况且单位也没什么事可做。
杨凡有些心烦,目光洒向了窗外。窗外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威风凛凛地伫立在路的两旁。高楼大厦闪过后是一片花园式洋房,花园唤作“幸福花园”,杨凡想那是有钱人的幸福花园,只有有钱人才能在那里拥有幸福。杨凡望着花园想里面的人与自己有什么不同呢?为什么他们能理直气壮地住在里面拥有幸福而自己却不能?于是杨凡又想起了刚才岳明的话。
岳明说如今这个世界,你只有成为有钱人人家才把你当人看,人家把你当人看了你才活得真正象个人。成为有钱人的路有许多,没人在乎你走哪条,只在乎那殊途同归的结果。也就是说你不必在乎发财的手段,无论你去偷去抢去骗人家都不感兴趣,人家只关心现时的你有没有钱有多少钱。
杨凡说你这么多废话无非一个意思:笑贫不笑娼。
岳明点头说就是这个意思,我叫你来就是要给你一个为娼卖淫的机会。
杨凡说你净瞎扯蛋。
岳明嘴角抹过一丝神秘的笑,我说的是真的。杨凡迷惑地望着岳明,感觉他的笑有些可怖。岳明说你们单位是家军工企业对吧,而你是保密科的……岳明将嘴凑近杨凡耳边,低声告诉他卖淫的手段。
杨凡听完打了一个冷颤,那可是犯罪呀!
岳明说想发财哪有没风险的,你看我现在挺牛逼的,可如果哪天有人翻出我的旧帐,我他妈被枪毙十次都不冤!人活一世就那么回事,要么轰轰烈烈,要么就饿肚子等死。没什么可怕的,想成功就要冒险,这是永远的规则。
岳明又说,你难道甘心一辈子坐公共汽车吗?
杨凡想起岳明当年和自己混时也是一个穷光蛋。有一天,两人在行人天桥上俯瞰着下面风驰电掣的各种高级轿车,均发誓将来一定要坐在里面。如今岳明早已坐上了奔驰,而杨凡还属兜揣月票的上班族。每想到这些杨凡就惭愧万分,报怨自己命运不好,又隐隐对岳明生出几分嫉妒。
后来岳明的手机响了。岳明边接电话边对杨凡说,你回去好好想想,明天答复我吧。于是,杨凡就心事重重地走出了岳明的贸易公司大楼,又脚步沉重地上了这辆公共汽车。
此时的杨凡仍旧心事重重,他迫切想发财改变自己的现实,却又恐惧这改变带来的危险。杨凡知道这行为要比娼妓卖身可怕的多,杨凡大学学的是法律,他什么都明白。杨凡在心里权衡着这一切,使他的心象海水涨潮般汹涌狂乱。
汽车剧烈转弯时,杨凡注意到对面坐着的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女人模样很好看,只是一张苍白的脸现出几分疲惫。女人穿着一条粉红色短裙,两条雪白的大腿肆无忌惮地袒露着,泛着迷人的光。杨凡专注地盯着女人和她的大腿。女人却只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而且目光流露出鄙屑。杨凡感到自尊心受了伤害,心中暗骂:牛逼什么呀,不就是一只鸡吗!杨凡又想起了酒吧的那个晚上……
那天岳明请杨凡去一家酒吧喝酒,找了两个陪酒小姐。岳明喝得双眼通红,举着一瓶红酒问两个小姐谁能把它干了?两个小姐均捂着胸口摇头。岳明说我他妈就不信你们不能喝。岳明从包里掏出一大叠钞票扔在桌上,说谁干了就归谁。后来整个酒吧的人都目睹了两个小姐争抢一瓶红酒的景象,酒瓶最后在争抢中落到地上摔的粉碎,流淌一地的红酒映红了两张狰狞的脸……
牛逼什么呀!杨凡又暗骂一句。杨凡想自己要是能象岳明一样,神气地把一叠钞票甩在面前这女人脸上该多痛快!杨凡觉得那是一种快感,蕴含着居高临下的惬意。
杨凡心中的海水又涨潮了:女人雪白的大腿、陪酒小姐狰狞的脸、纷飞于空中的钞票在波浪里翻腾,搅得杨凡的心天昏地暗。杨凡的表情象是晕车,可谁也无法窥知他内心的狂乱。
潮水逐渐退去后,杨凡心中的沙滩上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名字。那是肖雪——杨凡从前的恋人。肖雪在四年前离开杨凡嫁给了北京的一位商人,现在肖雪也许早做了妈妈,领着自己的孩子走在王府井大街上,俨然一副贵妇人模样……每想起肖雪杨凡就会心痛如焚。杨凡永远忘不了那个伤心凄恻的夜晚。
那个夜晚是在肖雪家那间小屋里,杨凡坐在木床上表情木然地望着肖雪,肖雪脸上的泪水使她洁白的面容更显凄美动人。屋子里很静,只有墙上那架老挂钟在凝滞的空气里沉缓地敲着,象是遥远天籁的声音。那晚月色美极了,月光轻柔地流淌进肖雪家那破旧的砖瓦房,使屋中的一切都显得朦胧而虚幻。肖雪在月光里脱光了衣服,让杨凡第一次那么全面透彻地看清了她的身体。杨凡目光呆滞却专注地盯着肖雪雪白的胴体,他觉得月光给肖雪描绘的弧线是那么完美,却又蓄藏着浓浓的悲伤。那天晚上,杨凡与肖雪在木板床上疯狂地做爱,不知疲倦地直至黎明。当清晨的阳光灼痛杨凡的双眼时,肖雪终于满脸泪痕地睡着了。杨凡始终觉得那晚隐藏着一种悲壮的气氛,有如国产老片英雄就义时的场面,而肖雪在木板床上彻底地牺牲了。
肖雪离开自己后,杨凡发誓一定要做个有钱人,不再因贫穷而丢掉自己的女人。可转眼四年过去了,这个城市倒是变得越来越繁华,可杨凡却仍旧是穷光蛋的杨凡。
汽车进站又上了一批乘客,一个衣着肮脏、头发灰白、满脸汗水的老头坐在了杨凡的临座。让杨凡意外的是,这老头竟认识杨凡对面那个女人。他叫女人小霞,而女人称呼老人为李叔。从两人的对话杨凡了解到,老头与女人的父亲是一个工厂的老同志,均已退休。那是一家有几万职工的大厂,当年曾是这个城市的经济支柱,可现在已是萎蘼不振、气息奄奄了,许多工人下了岗,没下岗的工资也不能按时发。
老头问女人现在在哪里工作,女人说她在一家酒店给人打工。杨凡注意到女人说话时脸微微泛红,他便觉出女人话中“打工”的暧昧含义了——果真是只鸡,杨凡有些幸灾乐祸。
而就在这时,老头的一句话让杨凡和女人的目光都颤动了一下。老头说今天早晨“湖畔公园”吊死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就是他们厂的职工。女人忙问是怎么回事,杨凡也好奇望着老头,期盼着答案。
老人说男人是他们厂第三车间的工人,前几天接到了下岗通知。男人家里有患老年痴呆症的老娘、去年才下岗的媳妇和正上初三就要考高中的女儿,而他们全要靠男人那点儿工资来生活。
男人去找车间主任,说能不能考虑一下我家的困难别让我下岗。车间主任说有困难的多了,我们照顾的来吗?再说这是组织上的决定。男人嘟囔着说,组织的决定也得讲理呀。车间主任眼珠子一瞪,说组织怎么不讲理了,你别有点不满就胡说八道。男人一见车间主任发火就有些发怵,不敢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车间主任指着男人的背影对身边的人说,就他这鸡巴孬样,去年我儿子结婚竟给我拿了30块钱,简直骂我一样——不让他下岗让谁下岗?
男人垂头丧气地回到家向妻子讲了事情经过,女人气得大骂男人没有用是窝囊废,让人欺负还不敢放个屁,这下两口子都下岗没有了收入看你怎么养活这个家?女人又哀叹自己嫁给男人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你看人家的男人……女人的泪水伴着骂声流淌而出,象两汪混浊的溪水。男人始终不敢顶嘴,男人怕老婆。女人不停地骂男人,却忘记了做饭。男人痴呆的母亲和胆怯的女儿饿着肚子躲在屋的角落,听着女人的哭骂声,从黄昏直到夜深。后来女人哭骂累了就昏昏睡去,男人的母亲和女儿也都饿着肚子睡着了。
男人在自己亲人都睡熟后走出家门,出门时带了一根麻绳。男人来到家附近的“湖畔公园”,选择了湖边的一棵歪脖柳树……第二天,几个晨练的人发现了男人的尸体。110警车赶来时,公园的湖边聚满了看热闹的人。人们议论纷纷,分析猜测着男人究竟为何自杀。警察从男人上衣口袋找到一封遗书,遗书里写着男人的姓名、住址、工作单位以及自杀的原因。男人的妻子闻讯赶来,见到男人的尸体当时就昏过去了,被送去了医院。
而后来,男人的女儿向警察讲述了一件事:今天早晨她醒来,发现枕边摆满了崭新的钢笔和笔记本,奶奶的枕边也放了几袋奶粉,而梳头的镜子前多了一只精美的发夹——那是妈妈一直想买而没舍得买的。女孩说这一定都是爸爸买的,可爸爸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女孩边说边哭,都怪我睡的太死,要是我醒来就不会让爸爸走了,爸爸就不会死了……
老头讲完叹口气又说,听说他从前评过劳模,厂长还亲自给他戴上一朵大红花呢!
杨凡对面的女人一脸激愤地说,该把那个车间主任抓起来,是他逼死了人的!
这时,车上许多乘客均为老头的话吸引,凑过来纷纷发表意见。
“最惨的还是他媳妇,男人一撒手走了,可她还要继续养活一家老小。”
“那丫头也够可怜的,再有几天就考高中了,偏赶上这种事——你说他爸也是,就不行晚死几天!”
“我看这男的也真够孬的,换成是我就拎把菜刀去车间主任家。”
“他那痴呆老妈以后谁照顾啊,还不得送养老院去。”
“他那媳妇也活该守寡,就知道哭闹,这回男人死了看她还骂谁?”
一个戴眼镜的家伙不屑地说:“我看他根本就不算男人,连面对艰难生活的一点勇气都没有。雪莱说的好: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杨凡听了忍不住冷笑道:“可是属于他的冬天太长了,而属于另一些人的春天又太长了。漫长的冬天会磨灭一个人的意志。”杨凡说完不由想,属于自己的冬天是不是也太长了?虽然自己的冬天没有那个男人的那么寒冷。杨凡觉得自己该走向春天了。
杨凡在一片繁华的商业区下了车,耳边还响着乘客们的话语,他们评价一个死人是那么的津津有味。
杨凡想男人自杀时一定是心事重重的,象自己方才一样。杨凡想象着男人拎着麻绳在“湖畔公园”的那棵歪脖柳树下徘徊的样子:男人走来走去,口里向哈姆雷特一样念叨着:生存还是死亡……月光柔和地洒在男人的脸上,使他脸的轮廓分明,神态深沉而凝重。杨凡忽又想起当年月光下肖雪的那张脸,那应该和男人的脸有着同样的内容。因为他们都在月光下背叛了什么。肖雪是背叛了自己的爱情,而男人是背叛了自己的生命。杨凡想自己是否也将背叛什么呢?
没错!杨凡想他将背叛自己的灵魂,象妓女卖身似的把灵魂卖给魔鬼。但杨凡是心甘情愿的,他认为自己的叛变行为要比肖雪和那个男人都高明。叛徒神气什么?杨凡想起了小品里的一句台词,但他觉得有时做个体面的叛徒就是很神气。
杨凡给岳明打完电话离开公用电话亭,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这片商业区的又一街口。迎着午后灿烂的阳光,他一边神气十足地招呼路上的出租车,一边将口袋里的月票掏出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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