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成长中黯然流逝的

成长中黯然流逝的

作者: 皮九 完成状态:已完结

成长中黯然流逝的

  我从小就生长的村庄后有一条河,河名叫颍河,然而庄上的人更喜欢土式地喊它沙河。

  我与广辰、杰子经常在河边玩耍。在还穿开档裤的时候便可以在河里游泳。那时候,小河每遇到阴雨天时都会有成群结队的鱼浮出水面。它们行动迟缓,原因是河水被上游的造纸厂、医院、味精厂排放的化工用水和垃圾污染的早已面目全非,水色乌黑,稍有一点风吹便有一股恶臭四处游离。水里的鱼得不到充足的氧气才浮出水面,而且被臭水熏得没有知觉。我与广辰、杰子每次得到河里过鱼的消息后都会兴奋不已,拿着自家的鱼舀子朝河边狂奔。过鱼的时间一般不会很长,大都从早晨到太阳出现在地平线上。每次,我们都会满载而归。中午各自在家里吃着自己抓的鱼,坐在一台黑白电视机前看《香帅传奇》,那时的郑少秋特火,我和伙伴的玩具盒上贴的几乎全是他的照片。有一次关于郑少秋的私人问题我和广辰争得面红脖子粗,杰子在一旁竭力劝阻我们打架,结果还是干了一场。由于我没有广辰个子高,被揍的特惨。事后我的父亲拉着我去广辰家评理,偏碰到广辰的父母也是疼儿子要命的人,结果可想而知,双方的家长对着骂,唾沫横飞。我与广辰坐在一边好像事不关己地看笑话。

  我与广辰、杰子从小学到初中始终在一个班里读书,平时上学放学都是一路。有时一块趁月色到田里偷西瓜。因为三人形影不离,不知被哪位金庸迷起了个绰号,昆仑三圣。想起昆仑三圣闯荡自认的江湖的那段岁月我就忍俊不禁。那时对于还在初中打拼的学生来说,骨子里那种很幼稚单纯的东西是值得怀念的,而且是一辈子甚至是更久的怀念。

  我们三人会在放晚自习后不约而同地来到学校后面一片乱坟地,看见彼此后哄然大笑。我们每人躺在一个坟丘上观看深蓝深蓝的天空,说出自己看着的一颗最亮的星星,用一根手指指着它。当我们看到天空一闪一闪的光缓缓移动时就知道那是一架飞机。我们欢悦地跳起来仰着头对飞机喊飞机飞机你别走让你老子坐上头。那时看到飞机对于一个农村少年来说无不是一个很高远很高远的梦,梦里站在飞机前高兴地说不出话。但杰子说他见过真正的飞机。广辰哈哈大笑杰子在吹牛。杰子有一个很奇怪的毛病,就是不能紧张或者激动,否则便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于是,杰子开始结巴,说我……我真的见………见过飞……飞机,在郑……郑州。广辰冷笑着问:飞机是啥样?杰子说:很……很大,有翅……翅膀。广辰对杰子对飞机的形容很不满,说妈的,什么东西没有翅膀能飞啊,简直是瞎扯蛋。杰子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声音颤抖,说:我……我真…。真的见………见过。在杰子的眼睛里我看到不远处几所房子里发出的淡黄色的光,比起天上的星星还要暗一点。我相信杰子说的是真的,因为我知道他曾经去过郑州治病,去了整整一个暑假,听说他有一位很有钱的姨就住在郑州市里。为了安抚杰子激动的情绪我对广辰说你别再与杰子争了,他真的见过。广辰听后张大嘴惊叫:真的?这时杰子突然捡回自己的骄傲自豪地说:当然是了,不信你可以问我妈。

  那时候也许是镇政府的心血来潮也许是刚来的镇长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原因,镇里的一条直街全被安上了路灯。从此,先前黑暗而又寂寞的长街突然变得沸腾起来。每晚路灯下都有许多做小本生意的人,比如卖豆腐脑的王大妈,她有一口干裂的嗓子,听后感觉有一种很沧桑的东西就在自己的耳朵边流过去,带着一种哗哗的声音。每次广辰听到王大妈歇斯底里的喊声就开始小跑,直到不再听到那种声音时才缓过来一口气,说妈呀,真的呼吸困难。和王大妈对面的是一家卤肉店,每天店铺的周围香气四溢烟雾缭绕,广辰说自己每次站在这里时都会很矛盾,因为自己特别奢望能吃到卤肉可是又难忍受王大妈的干燥撕裂的声音。虽然卤肉店的诱惑很大,可是我在一段时间的认真观察发现店里的生意并不是如想象的那般兴旺。广辰也研究了好久,最后终于找到了原因。原来卤肉店的老板是个长得很夸张的人,不但人长得超出一般人的想象而且为人很难让人恭维,不讲究卫生是他的一大特色。有一次,我亲眼看到老板为一个小女孩切肉,一边切一边用粗手察自己的鼻子,情景真让人恶心。从此后,广辰很快做出抉择,一辈子不再吃那里的卤肉了。我与广辰、杰子就在路灯在街上亮起后不久便热爱上了逃课,特别在上晚自习时。我们喜欢在路灯散发出的淡黄色的光下晃悠,从街的一端走到另一端,然后转身折回。走累时我们就钻进一条深巷子里看录像。录像厅隐藏在巷子的深处,很严密,即使在白天也很难找到,但我们已经是常客了,录像厅的老板只要看到门口的我们就会热情地迎上来,又是请吃烟又是捧瓜子。那时候内地电影不景气,大都是一些像“地道战”“地雷战”“铁道游击队”一类的老片子,可香港的电影却很受欢迎,不但在内地畅映,就在亚洲也是日趋蒸蒸日上。我当时特迷周润发,平时走路的姿势都尽力模仿“英雄本色”里的小马哥,我喜欢那种随意而又颓废的感觉。广辰喜欢李连杰,那时庄里很多人在农闲时爱好打拳,并有人牵头成立了一个民间武术团,在镇上很有名气。而杰子喜欢情感片,看后不停地流泪的那种,我与广辰对杰子的这一嗜好很是愤满,认为他太矫情。我们看电影一般不会花费很久的时间,也许是兴趣不同吧。我们走出录像厅重新回到大街上又继续晃悠,有时踢一个被人扔掉的西红柿有时踢一块砖头。广辰经常无端地骂杰子,一会是你他妈的一会是你大爷的,当他的情绪不能用语言宣泄时就会踢杰子的屁股。杰子是个老实得三脚踢不出一个屁的人,每当广辰骂他时他都是低下头,两只手插进裤袋里一直沉默。广辰却摆出得理不饶人的架势,这很让我讨厌。有时我会因此和广辰吵架甚至是打上一架,最后痛苦的人竟是杰子,他说都是我让大家反目成仇的,还是让我离开吧。我知道杰子一直对广辰的无理保持坚忍,努力克制着自己。记得杰子曾对我说,我让着广辰不是因为我害怕他,而是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像杰子这样的人在我的眼里始终认为是不简单,所以有一次我当着广辰的面说我们三个长大后肯定是杰子最有出息。广辰听后显出不屑的神情,说你要为你的断言付出惨重的代价。

  我从不穿开档裤的那天就喜欢上一个女孩子,她是我的邻居,我们两家共用一个生活小院。因此我每一天都可以看到她,看她在我的眼前跳来跳去,长辫像一个尾巴在身后一高一底,一高一底地上下舞动,有时她会跑到我眼前捏住我的小脸格格的笑,说:你又站在一边傻傻地偷看我跳舞也不给我一点掌声。我恍然大悟地连忙将自己的一双小手从身后拿出来啪啪地使劲的拍。拍到双手没知觉时也不停止。女孩的名字叫艳子,她比我年长,可能是两年,可能是三年。论辈分我应该叫她小姑。艳子喜欢我在她屁股后面一声小姑小姑地叫她。每次,她都会洋装很生气的冲我吼:再跟我后面我就把你领出去买了,让你永远不会看到我。我以为艳子的话是真的,于是就底下头哭,然后转身落魄地朝家里走。这时艳子突然跑到我的眼前扯住我的手说是小姑骗你的,你不用害怕。其实。我不是为害怕而哭,实是为什么小姑要说买掉自己的话呢?有一个夏天的晚上,天气让人热的实在是大跌眼镜,连树上的知了也知道撕破嗓子地狂噪对自己是百害而无一利。因此,禁闭嗓门打死也不发出一点声音,在风扇下狂扇一整下午的我终于失去等待上天赐予一点凉风的耐性,走出门第一想法就是去找艳子一起到河边去洗澡去。刚走出去几米就看到平时洗衣服的红色大盆里躺着一个人,赤身裸体。我急忙闪身躲进屋里开始情绪混乱。我躲在门后伸出一只眼睛看着那个人。才发现那个人竟然是艳子。我敢相信她没有看到我。她一直不停地哼着一支小曲。我承认我是一个卑鄙的家伙,对眼前的一切不可能视若无睹,可那时我只仅仅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我是一个心里藏不住一丁点东西的人。有些东西窝在心里确实是难受,就像有几万只蚂蚁在你的心口爬来爬去。我把那一晚的事情讲给广辰和杰子,广辰听后哈哈大笑,说你他妈的那么走桃花运,看来你说杰子以后不简单竟是屁话,我看你才是最后最有出息的。我狠狠一脚踢在广辰的屁股上,说你他妈的真是幸灾乐祸之极了。广辰屁股上受一脚的痛而把眼睛闭上,表情难耐的很。他用手搓了一会儿屁股后说,偷看自己小姑洗澡这么天理难容的事情都可以做出来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我突然脸上变得通红,眼睛里的东西不停地向外溢出。这时杰子怒气冲冲地看着广辰,说你他妈的真不够意思,朋友告诉你心事儿你却嘲笑他,你算朋友吗?广辰被杰子的一句话镇住了,他张大嘴巴看着杰子又看看我,突然朝杰子的脸上重重打一拳,然后转身走开。

  艳子恋爱的消息传开后无疑不是给我一个非小的打击,我一个人站在野地里大声哭泣,让眼泪像瀑布一样哗哗地流下。广辰和杰子满大街找我,最后找到我时我已经睡熟,趴在一个坟丘上。广辰说我傻,不懂什么叫爱情。我反问你懂吗?广辰哑语,转过脸看着杰子。杰子是言情方面的专家,这多借于平时自己喜欢看泡沫电视剧。可杰子的脸上竟出现很无助的表情,他开始说话结巴。广辰不耐烦了,说:关键时刻你还是习惯掉链子。广辰告诉我艳子的男朋友很帅,而且家里有钱,并打算今年花钱买进重点高中。我不信,杰子也不信,广辰看到我们俩的表情后深为恼火,说:你们两个混蛋是不是今后再也不信我说的每一句话了?杰子用眼翻了一下上火的广辰,说:不是今后,而是你说瓜园里没人的那天起我就不再相信你了。广辰忽然跃到杰子面前说:你还记得那一次偷瓜被抓的那件事?杰子仰头挺起胸说:我终生难忘,让你打探瓜园里是否有人,你回来很高兴地告诉我说没人,我相信你就进去了,可刚进去就被人抓到了头,这不得不怀让我疑你和看瓜园的人里应外合。广辰开始张牙舞爪地乱跳,似乎要和杰子进行决斗。广辰说:我他妈的明明看到园子里没人,你进去就被抓了算你倒霉,但你他妈的把涛子咬出来,这不算绝,绝的是你又把我咬出来,做朋友做到这个份上还真是千古绝唱。杰子意欲再行争辩,可是结巴地说不出话。本来是讨论艳子的男朋友长得帅与不帅的问题,被广辰和杰子关于偷瓜的事情搅和得一塌糊涂。那俩家伙大眼瞪小眼鼻子里喘着粗气差一点就干起来,只是当时艳子的男朋友从我们身边一闪而过,广辰眼睛一亮,一根手指闪电般指向一个背影说:就是他,艳子的男朋友。我与杰子急转脑袋还差一点扭伤了脖子,只看到一个后脑壳。于是我疾步追上去,听到广辰在身后夸张地尖叫:完了,涛子要与那家伙单挑。我顺手捡起一块砖追到那个背影时二话不说一砖挥上去,听到一声哎呀后就逃之夭夭。由于是晚上,而我又跑得跟飞行的子弹似的,相信倒下的那人没有看清我的脸。我们一口气跑到乱坟岗,各自找了一个坟丘一屁股坐在上面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休息一会儿后广辰抬起头用一种怀疑的眼光看着我说:你他妈的比我吊多了。

  原本我与广辰、杰子曾一起发过誓,说一定要考进重点高中的,可最后只有我一个人进了那所被许多初三生顶礼膜拜的学校。杰子是个老实人,考试时一点作弊的动作都没有,考试结束后他满脸痛苦地说:我挂了。广辰是个胆大到无法无天的家伙,考试没结束就被监考老师一脚踢了出来,原因是抢了前面一位听说成绩十分优秀的女生的试卷,而且还明目张胆地抄,完全不顾及那位女孩趴在桌子上使劲哭。考试刚结束,广辰满脸愤怒地找到我和杰子吼道:他奶奶的,兄弟们赶快操家伙,不砍了那个王八蛋(监考老师)就是龟儿子。但不一会儿,广辰扑通一声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地像瀑布一样流下来,他说:我他妈的挂了,成绩全是0分。

  杰子的爸妈没有给杰子一个复读的机会,暑假还没结束就被送到市里一家馆子里做起了童工,每天干活十四个小时。广辰的遭遇比起老实的杰子好到了天上,他被他爸妈花钱买进了市里一所私立中学复读。广辰的学校离我的不远,穿过两条狭窄的街道再横过一个废旧的广场就到。一有机会广辰便跳墙逃出学校到对大街上乱窜,玩累了就找到我,夜里与我挤在一起睡。刚开始我的宿舍的其他人对一副流氓嘴脸的广辰很是排斥,说的话中带着一些小刺,听后我的心里很不爽。有一次,广辰忍无可忍便一手抓住一个小子一下从床上扯到地上,而后又在那家伙屁股上猛踹几十脚,口里说着老子专揍那些说话带刺的混蛋。宿舍的其他人被广辰的蛮横虾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此后,我的宿舍广辰可以随意进出,不管我在不在。我在广辰的软硬兼施的烂磨下学会了躲过学校保安的眼睛翻过一道破烂的墙溜到大街上晃悠。城里的路灯比镇上的多得多,而且亮度提高几倍,我与广辰就和从前一样从一条大街的一端走到另一端,然后折回。但有时我们会向左或向右走,踏到另一条街上。

  每到周末的时候学校会放一下午的假,这时杰子会从市北关乘公交来找我。每次,他都用一个黑色的袋子装一些好吃的东西提过来,比如油炸的花生、年糕、凉拌粉丝、肉丸子等等。有时广辰也会碰到这种好事,于是一起在市北的河边围成一圈乱侃,吃着东西喝着啤酒,很开心。可不久,开心被杰子的突然离去而终止。杰子的爸妈给杰子在郑州找了一个听说很诱人的工作,后来杰子告诉我他的工作就是洗厕所。杰子走时寒假还没结束,大雪从除夕的夜里一直下不停地下,下得天地混成一团。杰子想早上在别人仍睡在温暖的被窝时悄悄地走,有点徐志摩的韵味,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杰子刚走到村口就碰到等他的我和广辰。广辰看到杰子就跑过去抢过杰子手里的大包说:你真想就这么静静地走吗?害的我与涛子天不亮就起来,站在风雪里等你几个小时。杰子脸上顿时起惭愧的神色,说:对不起,让你们送又要大哭一场。广辰笑着拍杰子的头说:谁哭了?哭就不是男子汉,我们谁哭谁就是狗蛋。

  杰子的车迟迟不来,我们三个站在雪花飘舞的空气里近两个小时,最后有人告诉我们由于年刚过,司机们还不肯出车。广辰惊叫:靠,这下好了,又可以在一起玩几天。可是最终杰子还是走了,他坐在一辆敞篷的货车里,用大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会儿雪花就落满了整个大衣,于是杰子不得不站起来把大衣上的雪抖掉,然后重新裹在身上。车开得很慢,宛如一只蜗牛一点一点地向前爬。广辰深吸一口气说:你能想象到杰子到郑州时的模样吗?我嘿嘿地笑,说:肯定很傻,又土又厚道。广辰也笑,但笑声嘎然而止。我转过脸看见广辰的脸上已经全是水,热乎乎的冒出热气。我也已经泪流满面。

  进入高中不久我不分青红皂白地热爱上了文学,很傻地的那种爱,就像冬天里自己莫名其妙地感冒。我对文学的执著有点飞蛾扑火的味道,在这条路上我一直走下去,搞得自己满身是水,犹如刚从河里爬上来,湿漉漉地站在黑暗的黑风中战栗、颤抖、大声哭泣。广辰经常训斥我是一个爱钻牛角尖的人,不到黄河心不死,说文学也只不过是拿起一支笔写出一些字,读来读去都是废话。我喜欢看“新概念”一类的文章,每次被广辰碰到时他总是夺过去,装出一副要把书粉身碎骨的样子说看这群愤世少年的东西又没有一点无聊的感受啊?我说我感受到这个世界太可爱了。广辰差点气背过去,他用脚狠狠地踢我的屁股,说矫情,和杰子一样矫情。一个愤世少年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广辰问我。我摇头。广辰哈哈大笑:像我。做一个流氓多好,打架、吸烟、看录像、勾引漂亮的女孩子。广辰在说话的同时也在摩拳擦掌,突然揪起我的衣领吼道:我是流氓我怕谁?

  高三了,广辰突然离开了自己好不容易考上的一所普通高中,背负行囊独身去了上海。他走时没有告诉我,所以我也就没去送他。后来他写信告诉我说不告诉我的原因是我快要参加高考了,不想让我分心去想其它无关痛痒的事情。他信中特别提到上海好美好繁华,他的信中是这样写的:上海真他妈的漂亮,就像一个即性感又充满青春活力的女孩子,不但吸引中国小伙就连日本美国小伙也都纷纷向这里跑。广辰问我一些关于杰子的情况,可我在封闭得使人窒息的高中校园里几乎与外界失去任何联系,因此我不知道杰子过的怎么样,是胖了还是瘦了,还是和以前那般老实。

  高考结束后我偶然遇见了艳子。自从她在初三进城读书后我们就几乎不照面,不是艳子提示我还真的忘记了她的模样。在我的记忆里艳子是不停地跳来跳去身后有一长辫一高一低地上下舞动的女孩子。可眼前的女孩是披肩的头发又细又长。艳子比以前更美了,美得我这个喜欢用文字表述的人竟然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句赞美的话来形容。艳子见到我表现得异常高兴,她冲着我喊:涛子,你小子竟越长越水灵了。我听后顿时脸上红成一片,水灵是夸一个女孩子的。我低着头不敢与艳子又大又亮的眼睛对视,我对那个盛夏的傍晚一直难以忘却,更对自己的偷窥感到恶心。艳子问我高考是否顺利?我支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只好选择身体语言不停地点头。艳子依然咯咯地笑:与我说话还见外,怪不得有人说现在男人越来越女性化了。我仍只是微微地笑。艳子告诉我她现在洛阳的一所大学里读书,平时还在一个家庭里当着家教,每天的生活很有秩序地完整地继续着。我与艳子的谈话很平常,想喝一杯开水那样平平淡淡的。我和艳子的分手也是很平常,这超出了我的意料之外。我看到艳子微微一笑,脸上显露出一对可爱的小酒窝,她缓缓地转过身,身后的夕阳突然照在我眼睛里,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心像一块砖头缓缓地沉下了河底,然后竟是隐隐的疼痛。艳子的身影和我相反的方向移动,我渐渐感到我们的距离是那么那么的远,远到我不敢有一丝妄想。那一刻,我满脸竟全是水。

  暑假结束后我便踏上开往重庆的列车,去重庆的头一晚上我打电话给广辰,电话那端的广辰以外地冷静,他说:好,祝你一路顺风。我们沉默一会儿,我说你他妈的就这么一点话跟我说啊。广辰好久才说:去重庆的路上一定要小心。我听后差点气背过去。那次的电话打得特郁闷,几乎都是我在说话,说的全是乱七八糟的脏话,而广辰则在电话旁边静静地听我骂他。最后,我说你家伙是不是被人家灭口了。话音刚落只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哭泣的声音,听着很伤心。广辰说:涛子,以前我的一句话终于应验了。我问什么话?广辰说:我说你才是最后最有出息的一个,现在你要上大学了,不是吗?我突然静默,静默中听到自己的心脏哐哐地响,就像一列在黑夜里前进的列车发出的声音,沉重而又渺茫。离开的那天我没有告诉艳子,清晨,自己就背着重重的包迈出大门。在院子里我看到睡在一张小床上的艳子,熟睡中脸上还露出甜甜的微笑,真的可爱。最后一眼看着这个美丽的姑姑后,我轻轻地关上了门。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我遇到了从郑州回来的杰子,他依旧两眼呆呆地,看上去让人忍不住想笑,我们俩站在村后的河边看河对岸的一所初中的教学楼。自己周围、脚下白茫茫的一片,静静的河水在冰层下仍汩汩地流淌,偶尔用一块砖头砸上去,冰破,冒出袅袅热气。我问杰子现在的生活怎么样?杰子低下头把装在口袋里的手伸出来给我看,说:就像这,又烂又痛。我看见杰子的一双恐怖的手,肿得像一只鼓起的气球,又青又紫,并裂开横竖交织的口子,口子向外缓缓渗出黄色液体。我忍不住不让自己的泪水决堤,顺势流下,但又不肯使自己用声音表露出来,因此心里更加难受。我又问杰子:还在洗厕所吗?杰子嗯一声,说:特别脏,每次洗完厕所后几个小时内吃不下饭,一个人在水龙头旁洗手,一遍又一遍,尽管水是那么凉。春节结束不久杰子一声不吭地走了,他妈告诉我他去了北京,做一名保安的工作。由于他走时没有通知我,所以我没有去送行。我记得杰子走的前一天他的手还在流脓,但比起回来时好多了。

  大一暑假我在重庆踟蹰了三天依旧没找到工作,于是便回了家。在家里每天睡到八九点才浑噩地醒过来,然后便匆匆吃过饭找人去打牌。广辰从上海回来三天后我才知道他回来的消息,他不住在家里而是躺在医院里苟延残喘。后来,我才知道广辰搞成这样的原因是他在上海加入黑色会砍人时被人砍的。广辰他妈在医疗室一直没停止哭声,说不该让广辰退学去闯上海。广辰只能靠输液和吸氧得以维持生命,一个人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自己的脸看上去比白色被单还要白。我陪广辰二十多天,但没有说上一句话,广辰一直熟睡,呼吸微弱的很。开学走的那天我刚上火车就忍不住情绪,眼泪很快冲出眼眶。一个小女孩坐在我对面睁大眼睛看着我,她仰起头问自己的妈妈:为什么他要哭啊?妈妈回答:小叔叔离开家有点伤心吧。我赶忙拭干眼角的泪看着小女孩,女孩的眼睛同时也急忙躲开我的眼睛转向自己的手。我心里默默地想对小女孩说:离开亲人离开自己的朋友真的是一件让人伤心的事情。

  国庆节时我意外接到杰子的电话,这是他打工以来第一次给我打电话,电话里杰子的情绪听出来很不好。我问怎么了?电话的两端安静了一会儿后突然听到杰子的失声痛哭,说:广辰挂了,在上一个星期天的黄昏。我像是瞬间被雷击了一下,手里的话筒框一声掉在地上嘟嘟地叫个不停,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该想些什么也不知能做些什么。以后的几天里我依然上课,睡觉,吃饭,趴在电脑旁猛看“榕树下”的文章,然而本是阴沉的脸上又增加了几片灰色的云,有种大雨倾盆的前兆。等到周末。学校一下课我便骑着单车到学校旁边的一座青灰色的山上,站在山顶上看落日,看余晖漫透的茶山竹海,看脚下从低矮的像是一朵一朵蘑菇的房屋里缥缈升起的白烟,忽然放声大哭,歇斯底里。

  杰子又来电话告诉我他现在家里养病,说:我当保安所在的银行遭劫,一个不留神自己竟被人射了三枪,幸运都没中要害。医疗费银行全包了,还给我加了工资和奖金,准备养好伤后还去那里上班。杰子的话里带的全是轻松和安慰,我还给他开玩笑说:下次你他妈的就没那么幸运了。杰子生气了,说:就算死了也比广辰的那种死值得。杰子说完我们就静默了好久,挂了电话后我感觉特别难受,仰起头看看黑暗的天空和校园走廊下的路灯的灯光,眼睛里已经溢满了水。广辰是走了,而我依旧在一个经常下雨但偶尔见到太阳后又很热的城市里活着,每天想着上课用什么样的睡姿才能更好地做梦或者下课要以每秒多少的速度朝食堂冲刺或者写什么样的句子才能让一位女生感动而投怀送抱。广辰走后我的记忆里备存的东西失去了近三分之二,而且大多是怀着快乐,于是我喜欢上一个人坐在一个安静的教室里试着去想,以求能寻回一些过去的记忆,然而一点都找不回来。拥挤的街上,我看着昏黄的路灯心里这样想:当青春的脸上再无法找到青春的光彩时世界还会一如既往地继续吗?还会一如往昔吗?想到此,我停下脚步茫然四顾,想看看与自己一块长大的伙伴们的脸,想知道他们到底已经是什么样子,然而我突然低下头闭上眼,什么也不想再看,灯光、鲜花以及那些从我身边擦身而过的行人。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成长中黯然流逝的

作品魅力

帮助

其他小说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