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嗜睡成梦的人

嗜睡成梦的人

作者: 蒙亩 完成状态:已完结

嗜睡成梦的人

  生活本来就粗糙不堪,一代一代,人们一直是在闭着眼睛传颂它的文明,以致后来有很多人被它塑造和定型,随着人数的增多便最终形成了如此至今,人类生存的风格。但还是存在了那么一些人,他们专注,唯美,一心一意在寻找另一种生活,因为违背常理,所以时常寂寞,望着滚滚红尘中的人群发呆,失落,而沉沦幻想成了他们一致最终的结果。在幻想里他们找到了想要的生活情景和方式,他们可以按着自己的思想为所欲为,慢慢地,他们就变地不现实,最终脱离了现实。因为他们超越物质,所以他们很难满足。对于爱情,可能只为寻找某个眼神,一句言语,他们就愿意长途跋涉,长久寂寞,只等最终哪怕片刻真正的两情相悦。除了这些,他们什么都不会要,不要一点掺了杂质的感情,哪怕那本身就是一种不可能。因此,他们也时常痛苦,从而更沉迷幻想,最终,真正成了一群,嗜睡成梦的人。

  一、 齐亚撑着一把伞,一边走一边回短信,也许是太专注,偶尔会一脚踩空惊溅起许多雨水。她的目的地是街角那家大超市,那么慢腾腾的挪步子,等终于抬头时却正好到了门口。

  雨很大,齐亚走进去后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淋湿了。从身上的短风衣,到早已挽起的裤腿,甚至那白色的塑料凉鞋,被雨浸过了,开始硌那赤裸的双脚,冰冰凉凉,生疼。她顾不了太多就以这样一个打扮挤进了人群,开始疯狂采购。

  对于齐亚,她对超市的眷恋全在那花花绿绿的食品和晶晶透透的化妆品上。因为单身,住在学校专门设置的教工宿舍内,三个人一间,和读大学时差不多,所以她有时也会跑到食堂混在学生堆里挤着打饭。当然,这是有课的时候,如果没课或遇上周末,她就吃饼干和泡面,百吃不厌。别人说这是太懒的表现,齐亚不这么认为,她说这叫随遇而安,是境界高的表现,即使大学同学以前经常打电话发邮件短信关怀指责的那几个也被她噎回去了。怎么,你工作后怎么还这习惯?改了,再吃泡面就老年痴呆了!哎,真受不了你,算了算了,知道你也不会听!后来,就没有人再管她这个了。齐亚对化妆品的痴爱在同学之间是有口碑的,没有人不了解,也从来没有人指责。因为她的确很专业,总能从林林总总的瓶瓶罐罐中挑出最廉价的精品,招牌当然是她那张脸,先不管漂亮与否,那种透明干净的程度恐怕是令大多数女人都望尘莫及的。其实齐亚也有担心的时候,这么好的皮肤万一不慎给悔了还不立刻成了那帮崇拜者的经典反面教材,一夜之间变成同学朋友之间的焦点?所以她每次逛超市除了采购大半筐方便面和饼干就是在化装品柜台驻足,浏览啊浏览,试图保持住那份已被肯定的敏感。从化妆品到面包糕点,再是日用品,方便面,终于付了款。当齐亚一手提着鼓囊囊的大塑料袋在心里嘀咕那阴着脸的收银台小姐,一手费力的撑开伞时衣服已经干了。

  “哎呀!”这是齐亚的声音,那种气愤到极点却至最终无奈的惊叫声。刚走出超市不远,稍一松手,那些东西就哗里哗啦全掉在了地上,塑料袋立刻就扯成了两半。本来是想要两个袋的,就是那个女人……!她蹲下身把伞尽力挡过去时一直这样小声埋怨。真倒霉!

  “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俯了过了,不等齐亚有所反应就已经开始帮她捡东西,放进他用另一只手撑开的一个很大的塑料袋里。

  “谢谢,谢—谢!”齐亚连连点头,她难以置信会有如此的事情发生,当那个男人起身把袋子递给她时她匆忙接了,可能是过头的感动,可能她真以为是在梦里,竟隔着雨雾怎么也没能把对方看清楚,呆了两秒钟,抱紧那包东西仓皇跑进雨里,消失掉了。

  “爸爸,那阿姨衣服全湿了!和你一样!”一大一小两把移动的伞下传来一个小女孩稚嫩的声音。

  “恩,走吧,你也快湿了!”这一个亲切的声音是父亲。

  齐亚狼狈的推开门时房荧荧与她有一个长久的对视“怎么啦?”她望到齐亚苍白的脸惊恐的问“齐亚?”

  “没事没事!”齐亚也像刚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样莫名地笑了两声,一切就又恢复了自然。“又买这么多方便面!”房荧荧本来在看书,这时起身接过齐亚手中的伞晾到了阳台。

  “我刚才还以为你被打劫了呢?”她从阳台上走进来时齐亚正在镜子前擦干头发。

  “北极星呢?”北极星是她们宿舍的另外一位老师,真名叫“白纪兴”。齐亚已经换好了睡衣,一边在镜子前端详自己的脸一边随口问到。

  “相亲去了呗!”房荧荧又开始看书,这学期分给她一门《设计心理学》,讲的不得心应手,这不,没事就捧起来看。“那赵老师也真怪,老打听着给年轻老师介绍对象!听说咱们系那几位男老师的个人问题都是他给张罗解决的。这下好了,目前的女老师,北极星是第一个就被重点培养了,看下一个就是你喽!”她说完揭过一页,瞟了齐亚一眼“不过,说你没男朋友可真没人信!不然,我看第一个不是北极星而是你了!”

  “哈,那你别告赵老师,帮我瞒着吧!”

  “那可不行,万一有好的让你错过了多可惜!大当婚女大当嫁嘛,下次赵老师问起你我就第一个揭发,这儿给你打声招呼!”房荧荧说时还真是一本正经,说完只顾低下头去看书。齐亚从镜子旁踱到床边时一直盯住房荧荧看,你有男朋友在那里说风凉话,谁不希望对象是自己找的?她心里想着,只盼这时她能忽然抬起头来,那自己就不顾一切的把这些话都抛出去。只可惜房荧荧的头一直低着,她似乎又沉浸到书中去了,头越埋越低,很快又翻过了一页。

  “喂?请问找哪位?房荧荧?荧荧,电话!”齐亚再回到床边时伸了一个懒腰,这真是一块好地方啊!她甚至在躺下身去之前还故意不经意却十分沉醉地望了自己的床一眼。这不是夸张,在齐亚心里一直渴望的并不是高楼别墅,汽车洋房,而仅仅就是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港湾,而被她收拾的平平展展的床就时常会给她这种错觉。刚上大学时,舍友们因为对学校的挑剔开学很久都稳定不了情绪,而齐亚从报名那天走进宿舍望到那属于自己的小单人床时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她想睡在那些崭新的被褥里一定可以做很多好梦吧!

  齐亚很爱睡,也能睡,从下午六点到第二天六点,从晚上十点就可以到第二天早上十点,往往是一个对时,不多不少。但她与一般的嗜睡者不同,每次躺到床上,选好了姿势安置舒服了她就开始幻想,想所有在现实生活中可能发生而没有发生的美好事情。她会设计很多场景,以不同的身份出演很多角色,最终产生许许多多美不胜收的结局。而往往在这种对结果的陶醉和回味之中,她也会不知不觉进入梦乡,又开始另一个世界的生活。齐亚常常想,自己是属另一个世界的,因为每日都迫不及待地逃开生活的粗俗与困顿,沉沦,让整个思维在半睡半醒间逐渐沉沦的时候她才能够得以重生。那里打开一扇门,一直通向她渴望中的世界。

  现在,天还不太黑,窗外的雨声混着房荧荧与男朋友讲电话的甜美声音传了过来,齐亚横坐在床上,绻抱住双腿,靠着墙壁发呆。灯管兹兹的响着,她可以听的很清楚,隔壁或走廊偶尔传来巨大的声响墙会猛烈颤动,这时齐亚的身子可以感觉的到。想谁呢?许源,当然是许源,只能是许源,每次都是许源。他是齐亚的大学同学,同窗四年她带着盈盈笑脸与每一个人相对,竟没有找到知己,而刚毕业,来到这陌生的小城便开始梦见许源。那总是绝伦美好的情景让齐亚醒过来之后好久都感觉恍惚,仿佛一切都是亲身经历的,她开始懊恼,这可恶的家伙对自己施了什么魔法?

  她真的开始思念一个人,就是许源,她从来没有如此亲身的感觉到想念一个人的美好。他的眼神,他的表情,他走近时的气息。齐亚奇怪自己怎么会忽然痴恋起许源来,而他的每一个动作竟都是从未发现的刚刚好。这或许不算是一件坏事情,从此,她便真的有了一种寄托,开始置身事外不再羡慕那些牵手呢喃的恋爱男女。她知道,确实存在一个人,他可以使自己甘愿承受这种寂寞,那是一个大男孩,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但她每天都可以遥望。

  “北极星!”在白纪兴推开门走进来那一刹那齐亚从床上跳了下去“怎么样?”她神情诡异的问。

  “什么怎么样?”北极星放下提包,走到镜子前左右照了照,一副宠辱不惊的表情。

  “别臭美了!招,招,看你那自恋样就知道是春心荡漾!”房荧荧正在打电话,她望到北极星回来也忍不住插话“快给齐亚说说嘛,过会她再讲给我听。喂?”她说完又以很快的速度变换语气和表情“乔乔啊!”

  “我——!” 齐亚背过身去做了一个想吐的姿势,她最受不了的就是房荧荧打电话时故意三心二意的做法,一副玩弄感情于手掌之间的得意表情。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和郑伟乔打电话总要有意和别人聊天,或吃东西,显示出满不在乎“乔乔!” 齐亚做着鬼脸学房荧荧的嗓子很难听的说了一遍,北极星听后大笑了起来“齐亚,你也别笑她。等你有了男朋友自然也有那种想喊他昵称的冲动,什么猫儿,狗儿的,乱叫!”

  “什么猫狗乱叫?说我呢?”房荧荧又把头好奇的扬了过来。

  “打你的电话吧!”北极星用梳子拍了一下齐亚的头,话却是对房荧荧说的“我们在说自己呢!”说完就又笑了。齐亚向后退了两步正好坐在床上也笑了起来“猫叫狗叫,嘿嘿!”她低声自语。

  “哎,看你这没情趣的也不懂,只记住猫叫狗叫,笨蛋!”北极星显然听到了,她无奈的朝齐亚摇了摇头就开始对着镜子认真梳理自己的头发“那小子还挺热情的,蛮帅,像,像…。!”

  “像什么?” 齐亚见她没了下文连忙追问。

  “什么像什么?人家是人,不是物!应该问像谁!”北极星看来已经对男方产生了明显的好感,因此对齐亚的随口询问给予了激烈的驳斥“算了算了,不说这个,明天他请我看电影呢!”

  “看来,赵老师真是月老,我不行就找他去!” 齐亚缩回了身子整个人绻坐在床上。她可以看出北极星的甜蜜,难免,到了这么个岁数才谈及爱情,尽管双方都很明显是奔着婚姻去的,但在此之前这估计很仓促的恋爱里,谁能不愿意相信它的真实呢?齐亚这样想着就故意表示出自己的羡慕,然后又明显恭维地说“这赵老师怎么就不找我呢?”

  “急什么?你还小,等一等吧!”北极星敷衍的说时齐亚努了努嘴,心想难不成让我也等到你那岁数?“其实,我和赵江河早就认识,上学期去领教材就是他主动给取的…。 !” 再开口时就认真的望着齐亚“你说……?”

  “这还挺有缘!”齐亚连忙脱口,她望到北极星那猩红大口喷过来还真有点害怕“有缘!”

  “我也是这么觉得!”说完北极星满意的捧起脸盆放进毛巾牙刷牙缸之类的东西就出去洗漱了。当房荧荧打电话的声音又传过来时,齐亚半天还张着嘴呆在那里“赵江河?是教材科五十岁的那个?”

  二,天气这么好!齐亚睁开眼时发现宿舍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之中,就像突然发现家里的水龙头一夜没关一样,感觉浪费至极,心疼不已。她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奔到窗前,拉开窗,大口大口的呼吸起来。难得的周末,房荧荧和北极星都早早的约会去了,等齐亚回过神来才发觉,宿舍里又剩了她一个人。房荧荧一定是去电台男友家里了,北极星最近和那个赵江河不定期频繁接触,一定又去踏马路了!

  齐亚一边想时就在电脑前开始上网,她昨晚又梦到了许源所以决定今天给他发一封邮件。她还记得上次下雨自己在街角掉东西的情景,在梦里,她看清了那个人,是许源。他用专注、深情的眼神一直与自己对视,直到后来她莫名的狼狈离开,他还用同样的神情凝望,望了很久。其实,写什么不要紧,只是写了就会等他回信,而等待总是存在希望的。每次他的回信来了,她也总是不急着看,那么久久的望着,她只想明白他还记得她,也只想确定在他大脑中的确有那么一两个细胞是为了记忆她而存在的!

  许源的信总是很短,和齐亚的一样。齐亚会说“最近工作忙吗?上海热不热?”他会说“工作还好,上海不算太热,我知道东北比较凉快!”这一来一往其实在齐亚的世界里也只是一种形式,而她就是需要这种形式来满足自己的生存。她本身就生活在梦想之中,她需要这些虚无的东西来填补素材的空白。打开信箱竟然有许源的信,齐亚在刹那间全身充电而生活也似乎立刻变的不同,她想原来在同一片蓝天下,同一个人会因为不同的心情而进入完全不同的世界层面!她几乎因为幸福而漠视了周围的一切,那么自信,潇洒,她决定永远都要做现在这样的自己!齐亚打开了那封信,内容依旧很短“这边在下雨,天气凉了一些!”也许善于幻想的人在达到一定程度之后,根据某一个灵感在瞬间就会对事物做出想要的链接。“我正沐浴在阳光之中,希望,不要忘了那场美丽的雨!” 齐亚在敲出这一行字时神采飞扬,她想他们果真是心灵相通的,那时他们一定是在同一场雨里,或许,在他心里自己也本是重要的!

  走出宿舍时阳光正好,前一阵的大雨冲洗了蓝天,白云和天地之间的空气,行走其中,齐亚满眼都是清新和亮丽。她喜欢背一个很大的包,里面装满书笔,画纸等很多东西。她踱进学校隔壁的公园,选了一片茵茵的草坪便躺了上去,云在动,千奇百怪的表情。源,你正在干什么呢?现在,正徜徉在上海的街头吗?一个人独自步行……?齐亚几乎可以想象出他那双眼睛,忧郁而安静,在街边偶尔停留,偶尔凝望。他又想些什么呢?她猛一翻身,摊开画纸,把笔紧紧握在手里,这是她的姿势!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就开始渴望能写出自己的诗,但笔尖总是会在离纸面很近的地方悬空,思绪纷飞,眼神迷离,摊开的白纸上恍惚中已千言万语,而最终,落下了笔尖,睁开双眼看到的却只有一个句号。齐亚插上耳机,她喜欢那首《爱的代价》,当音乐响起的时候便可以开始做画,她的画总是很美,空灵飘逸。不知会过多久,一幅画画完了,她就掏出饼干,一片一片放进嘴里,听着那独一无二的老歌,欣赏自己的画。

  夕阳,她在等待夕阳,那种极富感染力的血色橘红。齐亚喜欢沉浸在那种色调之中,看人,看物,大家的脸色都会因此而唯美安详,她非常喜欢。远处,听到了狗叫声,一定是有人出来溜狗了,后来一定越来越多,因为在很多个红日西垂的傍晚,披着那种霞色,她看见了很多嬉戏的小毛狗。在一阵喧闹之后,一大批人走过去了,前面有一个小操场,可以健身,他们往往都聚在那里。人们玩的时候,小狗就在周围翘着尾巴绕来绕去,寻找自己的伴侣。齐亚从草坪上起身,又背起她的大包开始行走,这边的树都是粗壮挺拔的,高大而茂密,她总会站在一棵树下仰望,后来放视线平,就变成了遥望。这时夕阳渐渐有了红色,不浓,她在等。终于,整个有限的视野里人们开始沸腾,小孩在大人中间追逐穿梭,小狗儿真的多了,一个一个惊慌失措的左右奔跑,思考着正确的方向。红色,就是这样的红色,或许很少有人与齐亚一样为有如此的夕阳进行了一天的祈祷,但大家一定都是喜欢的,和她一样无比的喜欢。

  齐亚的诗情是在忽然看到北极星时立刻消失的,她以一种飞快的脚步奔到最近的一丛灌木后面,藏了起来。西边那条大甬道两旁的白杨此时正把影子投在这一小片空地上,由于周围都是零零散散的草坪和灌木,这里行人很少,可能是由于缺少阳光,也显得相对寂静。

  北极星和赵江河面对面站着,男的一身背心短裤,一只手不停的拍着一只排球,女的也穿了一身运动装,只低着头。齐亚觉得奇怪,这北极星什么时候也爱运动了?还买了运动衫?没见过。忽然,赵江河的球脱手了,滚出去好远,北极星连忙追过去捡,这时齐亚才恍然想起,那米色的运动衫就是房荧荧刚买了还没穿的那件!等她回过神再望过去时的确大吃了一惊,只见赵江河蹲在北极星的身边,用他那又黑又壮的胳膊楼了她的肩膀,嘴正凑过去,他脸的黑色与北极星的白色此时格外分明。齐亚的目光移开了,随着那无辜的排球一起又向前滚去。同时她想起了北极星说过的话,大概说有了男朋友就会猫咬狗咬的那句。

  “啊呀!” 齐亚还没走开就听到了北极星的尖叫声,不大,却惊慌。她连忙搜索,没有别人,但很快就明白了,只见那男的女的又面对面站到了一起,只是彼此都窘红了脸。齐亚想他们这个时候大概谁也不会注意远处来了一个小孩,他正和自己的小狗在玩弄那个不知谁丢的排球吧,呵呵!两个人就那么不知所措的呆站了半天,齐亚捂着嘴也笑了半天,最后她确定不会再有人来摆弄那个早被遗忘的排球时悄悄的离开了

  华灯初上,街道被照的通明,车流人流依旧混杂。这里是闹市区,齐亚刚去那边一家饭馆吃了面条,此时一个人沿着街边慢慢的走。前面要过一条马路,因为车多她就在等的时候左右张望,对面的街角有四五个露天的台球桌,上面蛛网般挂了红红绿绿的灯,下面打着玩着和围着看的大都是二十来岁的青年,光了膀子,故作老成。

  “把钱拿出来!”一个人影挡在面前时,齐亚几乎在前一秒钟还在张望那群打台球并不时起哄的年轻人。她已经过了马路,离他们很近,即使现在她被威胁时,四周还依旧人来人往,一切都在照常,好象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齐亚回过神来,她努力端详了那个人,他不大,二十左右,有着浓浓的眉和大大的眼“快把钱拿出来!”他的再次催促打断了齐亚的专注,她从包里取出钱包不假思索拿出所有的钱,递了过去。男孩取走了其中一张最大面值的五十,她就在那时发现他什么都没有带,比如一把匕首,或是小刀。她立刻又瞥过了他,把剩下的钱再装回钱包,把钱包又放回包里。她的举止十分从容,一点没有被敲诈的反应,甚至很悠雅。齐亚感觉到对面的男孩用极短的瞬间打量了她,似乎有些许疑惑,但很快就又消失了。最后,在她擦着他身边走过时她依旧平静,可能在旁人眼里他们更像两个朋友,刚才的交易无非是出于一种不言而喻的交情,而并非带有一点的威胁与敲诈,约好了一样。

  齐亚回到宿舍时北极星已经回来了,她正坐在床沿涂抹自己那那又稀又淡的几根眉毛,嘴唇已经画过了,红艳艳的,显得比平日更大。“你今晚出去啊?”齐亚把挎包挂在床头的栏杆上,咧着嘴望了北极星半天才懒懒的问。

  “是的,江河约我……”北极星把唇凑到镜前不知端详什么,话就只说了一半。“对了,荧荧好象想让你替她教那个小女孩画画!”等齐亚上了床,半躺着闭起眼睛时北极星才忽然想起似的草草补充了一句,说完用刚买的玫瑰红皮鞋把地板踩的噔噔响“荧荧在桌上给你留了一个条子,自己去看!”北极星在走过齐亚旁边时俯下身用一幅极好的表情和一种极甜美的声音柔和的拍了她的肩又认真的说了一句,与其说是热心嘱咐不如说是一个恋爱中的女人不自觉中对美的展示。齐亚殷勤的笑了两声,又赞美了两句表示感谢,她想,尽管造作,但至少她还不是完全的重色轻友。“好象是个姓许的给你打过电话,我接的但现在忘了,你过去荧荧那张条上看,当时我让她记来着!北极星不知为何刚走出去又探进头来,但立刻,周围的一切,包括北极星本来走起来很响的鞋跟声,都在齐亚的世界里瞬间消失了。她不等北极星说完就已经跳下床,朝桌子扑了过去,当然,是许源,是他给她打了电话。

  那个晚上时间过得很快。尽管许源是以老同学的身份与齐亚聊天,但他们不时嘲笑彼此,不时又真诚的鼓励,偶尔还会停下来有片刻的沉默,的确很投机。以致于后来回来的房荧荧在看书的间隙会不时抬头朝齐亚张望,她经常见到齐亚笑,但从来没见过她笑得如此灿烂和美丽,凭着女人的直觉,等齐亚挂了电话还愣在那里切换不过来现实与梦境时,她轻轻走了过去“齐亚,你以前的男朋友?”房荧荧试探的问。

  “啊-!” 齐亚笑了,接着轻叹了一口气“怎么说呢?”

  三,房荧荧准备考博,所以一直教的一个小女孩就不能去了,她想让齐亚考虑考虑。这还用考虑?为朋友赴汤蹈火再所不辞!当时齐亚就是这么答应下来的。可她一定不会想到让她的生活发生改变的不是许源的那个电话,而是因此开始走进另一个人的生活见到了那个沉默孤独的男人。她第一次去毕小叶家之前房荧荧嘱咐了很多,她也是那时才了解到小女孩没有母亲,他父亲是郑伟乔的同事,也是电台的主持人,就是这样,她认识了毕伟文。齐亚不能否认毕伟文给她的第一印象非常好,他不但声音好听,还温文尔雅,并且面相很好。最重要的,不知是不是幻觉,他们在谈话时一直有那首他最爱听的老歌从书房里飘出来,溢满了整个空间。也许就是那种旋律带来的气氛让她对他的好感在瞬间得到了升华,那几乎是达到了一见钟情的地步。

  齐亚每隔一天就到毕伟文家教毕小叶学画,坚持了很久,但后来由于时间关系她开始每天晚上去,回来时毕伟文就领着女儿一起送她回到学校。起初,齐亚感觉那条回学校的路很长,特别是走在街边的小道上,听着夜风吹动树叶哗哗的响,毕小叶安静下去,他们便没有话说。尽管毕伟文是她喜欢的类型,气质,谈吐,声音和表情在齐亚眼里都是恰到好处的不咸不淡不愠不火,但他总是沉默,可以那么长久的什么都不说。这些让齐亚落寞,只觉得他是在另一个世界行走,离的很近而实际的距离却无法衡量。后来她发现他竟也特别爱睡,她打开门从毕小叶的房间出来他总是坐在沙发上发呆,然后连忙起身,立刻带上客气的笑容,偶尔经过书房还会看到他低着头趴在桌子上,沉睡已久。而发现了这些,齐亚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会时不时有意瞥过他的脸,她开始明白,原来他也有另一个世界,并且时时沉浸其中, 因为她可以看到那张脸上分明写着两个熟悉的字——寂寞。

  秋天到来的时候齐亚开始织毛衣。当毕小叶把那件粉红色的毛衣穿在身上蹦蹦跳跳时,齐亚躲在角落欣赏了毕伟文那种喜悦的表情。她想,他一定不会知道一个女孩子为了取悦于他,费了多大心力才第一次织出了毛衣。毕小叶在那以后走在路上就牵住齐亚的手,另一边拉住自己的父亲,晃晃悠悠,极为快乐。毕伟文也开始简单地询问关于齐亚的生活,是不是还吃泡面?齐亚是猛然转头的,毕伟文可以预见一般停了下来,在她终于看清他时,他很轻的朝她微笑“我记得那天下雨,你买了很多东西!”他开口时嘴微微向两边撇开,脸上有少见的松弛和安然,笑意还在。齐亚的心开始颤动奔腾,就是这个男人吗?难道真是让我等了很久,等的好辛苦的那一个吗?她几乎就要立刻不能自抑,冲动的流下泪来。她也顿时明白,自己原本从来就没有爱上过其他任何人。许源?远方?那些实际上都只是存在于梦中的爱情,此时单调而苍白,完全暴露了她以前生活的恐慌和寂寞。“是你吗?是你……。?” 齐亚不知又发生了什么,她开口时竟灿烂的笑着,语气十分的轻松快乐“哈——”最后在不自觉中还故意发出自嘲的叹息。毕伟文点了点头,谢谢,齐亚再跟着毕伟文的步子向前走去时又随口道谢,表面上有仅仅因为意外而表露的惊喜,不多不少。

  毕伟文抱起女儿“跟阿姨说再见!” 毕小叶不情愿地举起那只小手,好久才挤出四个字“阿姨再见!”时,他们已经到了齐亚楼下。不知为何,毕小叶后来在路上走时话很多问了很多问题,齐亚一个一个都很耐心的回答,两个人一言一语,走到学校门口还没说完就又一直朝里走,到了齐亚的楼下。毕伟文又像往常一样再也没说什么,只是 在毕小叶走出很远又喊出那句“明天再来啊!”时,她并没有再听到他对女儿说话的声音。毕伟文走后齐亚只愣着站在那里,她想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隐藏呢?如果冲动一点,是不是……?不,齐亚知道自己是害怕,怕一旦表露会立刻失去。毕伟文只是用了一个眼神,什么都不代表,他的话只是在讲一个事实而那个事实在他的世界里什么都不代表!齐亚庆幸自己在最后一秒把问题想了清楚,她庆幸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庆幸下一次她还可以名正言顺的再去他的家里。上楼时,她就这样想着,但心情却开始随着迈开的步子变的沉重,不轻松,一点也不轻松。她不能否认,在他开口的那一刻自己存在了希望,而现在自己就正笼罩在那种失望之中。

  齐亚打开信箱,没有邮件,她的心很自然变的松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再以原来的频率给许源写信,她想如果再能看到他一封一封尽管不算长的信来,自己不再是喜悦而会是内疚。现在她其实也不敢完全肯定自己就是变了心,但如果没有许源写给她而她还没有删掉的信存在,她一定会怀疑他们是否曾经真的有过关联。想一想,许源也有好长时间没给她写那种很短的信了,那他是否也有了新的生活?

  北极星与赵江河已经出双入对,他们决定在春节订婚。这种速度在齐亚预料之中,男人和女人,成熟到不能再成熟的时候一切都会变的简单许多!但是,偶尔想起齐亚却会害怕,虽然自己还很年轻,但似乎一步步已走向了北极星的方向,或许真会有那么一天,很久以后的一天,自己还在孤单,还在寻找,终于累了,停到了一个地方,想走已心有余而力不足,走不了,便不走了。每每这样想齐亚总会在潜意识中声嘶力竭愤怒而暴躁地呼喊毕伟文,她一日一日出现在他的眼里,他怎么会无动于衷呢?那他是不是已经放弃?或者,他根本就没有亲近她的打算?不,不能这样,她不能相信这种奇怪的等待最终只是浪费时间。冬天了,齐亚的生日在冬天,每次她走在学校那长长的甬道上都会想,在生日那天一定会飘起漫天的大雪,地上落了厚厚一层,她踏着积雪一直走,走到尽头时就会有一个人在等她,他微笑着站在那里,等她走近。很长一段时间齐亚幻想那个人是许源,他从上海悄悄的飞过来,送给她一个惊喜,从此他们便开始真正的快乐生活。现在,她觉得那个人应该是毕伟文,只有他的气质可以匹配那玲珑高贵的白雪,最主要的是现在她只愿意与他一个人从此开始那真正的快乐生活,而一夜一夜她也就做着与此有关的梦。

  不知是北极星的化妆技术越来越高,还是有爱情滋润的女人真会不同,在齐亚看来,她的确比以前漂亮了许多,说话语气也总甜甜美美心满意足后与世无争的表情。房荧荧放弃了那门《设计心理学》,她的空闲时间全力备战考博,晚上与男友的通宵电话也少打了,让给了北极星。而北极星也通情达理体察民情,为了照顾齐亚的单身情绪和不影响房荧荧的休息,每次接到赵江河的电话也总三言两语控制在一个小时之内,语气也尽力压低,而且不故意娇嗔喊出什么“江江”“河河”之类的爱称。只是每次在挂电话之前北极星总会莫名的两腮通红,目光做贼一样在齐亚和房荧荧之间游走,偶尔被谁碰到便立刻低下头去“恩恩”之后就匆匆挂了电话,然后扯开被子一阵不超过三十秒的大睡。睡过之后效果真是好,每次掀开被子,那整个人都精神焕发,神采奕奕,最后几乎是踩着鼓点出去完成一些刷牙,洗脸等正式睡前的剩余工序。

  “你们一定不知道,江河与我的一个学生特别像,我还是先认识学生的呢!”北极星一切完毕惬意地半躺在床上试图与齐亚或房荧荧任何一个搭讪。

  “那你怎么没先跟了学生,偏偏再等一个赵江河?”房荧荧真是不简单,至少齐亚一直这么觉得。她总可以在学习与消遣之间游刃有余,因此,学习对于她似乎并不太难。而即使在她刻苦精钻的时候,也能对周围的人冒出几句精辟的旁白。这时她一边看着书,也并不抬头。

  “那学生才多大?何况还要看缘分呢!”王昊,那个学生叫王昊!“北极星并不生气,她又把头转向齐亚”什么时候让你们见识一下!“

  “那怎么现在才说?不够意思,一定暗恋了那个学生好久!” 齐亚故意逗她 ,房荧荧在那边笑完,又补充一句道“哪个名人不是在成名之后才披露心路里程的?!”

  “是嘛!如果没成名前就到处散播,不被别人说成神经病才怪?”北极星听了房荧荧的话故意自嘲的开起了玩笑。有时候成熟就是一种风度,一种可以体谅和宽容的胸怀。齐亚想,或许因为爱情的姗姗来迟北极星难免喜形于色,但她成熟,面对整个人生,她暂时还算成功,而且也活的体面和潇洒。

  北极星真是说到做到。那天齐亚刚上楼就看到一个男孩背着身斜靠在自己宿舍门口。她小心翼翼的走过去“请问你找谁?”她声音不大,却还是吓了他一跳,他转过身看到齐亚迟疑了一会说“白老师,她让我下午赶四点过来。”他说话时齐亚怎么也不觉得与赵江河有什么相象,此时的男孩浓眉大眼……,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猛然就低下头去摸出钥匙开门“你叫王昊?”她在把门推开时假装无意的问“请进!”男孩的回答是肯定的,齐亚心中的两个影子也因此合二为一。房荧荧和北极星是三点五十九分五十八秒一前一后进来的“王昊!”北极星故意把声音压重而同时拖长,房荧荧就是在这个间隙打量了他“坐吧!”王昊见到白老师主动起身,而房荧荧在实现了预定目标之后客气的让他坐下。北极星教龄比较长,所以她的课在全校覆盖面比较广,有许多辅修班,因此认识很多学生。他们于是就开始从彼此都熟识的同学谈起,一直谈到王昊本身较差的学习状况以及将来可能因此面临到的问题。房荧荧在一旁背着身朝齐亚一直做鬼脸,她觉得是因为这个学生与赵江河所谓的相似的长相而招了这般灾祸,但齐亚却始终很冷淡,她从来都不觉得一个可以上街敲诈别人的人如何值得同情。谈话进行了三十五分钟,三十五分钟后王昊终于在北极星的语重心长中站起来要走了,房荧荧礼貌地向他点头表示友好,而齐亚却插着耳机翻看一本画册,一页一页。

  “老师,请问您贵姓?” 齐亚的耳机被北极星拽下来时她听到了这样一句话。她抬起头,王昊正立在她的面前“我很想学画画!”他友好的笑着,那里面藏了一种故意的心照不宣。北极星虽然有明显的吃惊,但为了保持风度没有插言,只是与学生一起望着齐亚。

  “齐!齐亚。” 齐亚吐字很清晰,有力度,因此显得十分潇洒。

  “齐老师再见!”王昊最后的一笑和一摆手让房荧荧嫉妒了齐亚很长时间。虽然她不至于会喜欢像王昊这样的小男孩,但毕竟还算年轻,她还是很想展示自己女性的魅力并渴望收到回报的。北极星见风就是雨,大呼支持的同时就开始帮齐亚查找关于王昊的所有资料,并一一做详细的纸面罗列。王昊,男,22岁,计算机系大四在读生,父母亲都是某所知名大学的教授,有一个哥哥,今年25岁,毕业后直接进入国家教育部工作等等。齐亚对这些不敢兴趣,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曾经发生了什么,也不会知道她心里他的顽劣如何坏到了极点,而当她知道他还是出身于那么好的家庭时,对他的堕落就更是深恶痛绝了。

  齐亚还是去教毕小叶画画,只是有时毕伟文不在她就负责给毕小叶做饭,毕伟文偶尔晚上做节目没回来她就陪着毕小叶睡在她的小床上。后来毕伟文给了她家里的钥匙,于是她有空就去帮他们整理家务,烧好饭菜,其实毕伟文的家总是很干净而且整洁。齐亚每次打开门进去,没有人,她就一个人绻坐在毕伟文常坐的地方,像他常常一样的发呆,幻想。齐亚的生日一天天近了,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常做的那个梦是无法实现了,而每次她缩在毕伟文的沙发上就开始虔诚的祈祷。让他来吧,让他来吧!最终,齐亚的思维都会混乱,她想到了毕伟文拥有过并且一直魂牵梦绕的那个女人,他的挚爱的妻子。是否,很久以前,她也如自己这般绻坐在这里,同一个空间,相同的位置。齐亚开始想毕伟文之所以经常会坐在这里神色迷离,就是因为他们曾经常常会一起坐在这里,现在,他就是想通过这里进入有她的另一个世界,与他亲爱的妻子婆娑,细语,互诉衷肠。每到这时齐亚总会慌忙从沙发上跳起来,她是多余的,她恨自己没有在那不曾谋面就已消失的女人之前认识毕伟文,恨自己在她之后无论如何不能进入他的生活,于是匆匆锁了门出去,不敢再有奢求。

  那一天真的下起了漫天大雪,齐亚一个人欢快地奔跑在热闹的操场上,大家都出来看雪,堆雪人,打雪仗,充斥在她眼里的便都是一张张笑脸。她想,这是上天赐予她的礼物,至少实现了她的第一个愿望。回宿舍时为了不走那条甬道齐亚绕了一个很大的圈,晚上要去毕小叶家里,她决定画上妆,心情好,当然需要一个与其吻合的外表。是毕小叶开的门,齐亚注意到毕小叶有不同以往的安静,她没有高兴的欢迎她,而她的父亲也没有像以往那样走出书房或从厨房出来与她打个招呼,家里很乱。齐亚还是给毕小叶上课,她教的都很简单,但毕小叶学的很认真,甚至在齐亚说结束时她还低着头把最后几笔画完。“你爸爸呢?不在吗?” 齐亚终于问出这个问题时感觉自己极其虚伪,有意利用了一个小女孩的无知和对自己的信任。毕小叶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那阿姨帮你收拾屋子吧!”她立刻开始,整理沙发上凌乱的书籍杂志,收拾茶几上的泡面盒,塑料袋等杂物,最后还擦了地板。她干的很轻松,毕小叶在她忙碌的时候一直绻在沙发的角上,睁大眼睛望着她。她对着她笑,她也安静的回她一笑。

  “饿不饿?” 齐亚终于收拾完毕,她走过去搂住毕小叶亲昵地小声问“阿姨帮你做饭好不好?”但齐亚却发现毕小叶忽然以一种专注呆滞而因此很可怕的目光紧盯了她,眼睛一眨不眨。这时卧室门却开了,毕伟文!他站在那里,头发蓬乱,神情恍惚,目光望着齐亚是同样的呆滞和可怕,甚至他看清了他脸上隐隐的胡渣。“妈妈!” 毕小叶是在齐亚疑惑地望着毕伟文而毫不设防的情况下扑入她的怀里,并且用自己纤细的胳膊紧搂了她的脖子,同时放声大哭的。齐亚感觉到自己马上就要窒息,但那个可怜的孩子还是那么毫不放松,甚至毕伟文过来想强行抱开女儿都无济于事。

  齐亚不知道她是怎么仓皇逃出那间屋子的,只知道毕伟文追了出来“我送送你,齐亚!”在她跑下楼梯时他就那样在身后喊她。下雪了,是呀!下了一整天!齐亚在奔进雪里时停了下来,她仰望天空,努力呼吸,雪落在她温热的脸上化了。“还是送送你吧!太晚了!” 毕伟文从身后走了过来,却只说了这么一句。齐亚低下头,所有委屈便涌了上来,难道他不可以给她一个拥抱吗?

  “我给它想了一个很好的名字!” 齐亚的泪快要落下时一个响亮的声音响了起来,是王昊。他站在不远的路灯下,雪里,正举起一幅画给她看。齐亚记得那幅画,是在那次之后王昊真的辅修了她的一门美术课后画的。那天,下课后他等所有同学都走了便捧了自己的画上来“老师,你看这画怎么样?” 齐亚接了过去,那是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女的神态自若,拿着什么,男的没有表情,只是沉默的望着她。“很好,表情把握的很到位,再接再厉吧!” 齐亚很温和的把画递了回去,带着一个清淡的微笑,她转身离开“老师,你说这画应该叫什么名字?”他是在齐亚快走出教室时忽然大喊的,她停下来,但没有回头“你说呢?”现在,齐亚远远地凝望他,他也正望着她,身上落满了雪“什么?”她笑了起来。

  “我爱你!”他的声音随着雪中的风传了过来,齐亚披散的头发立刻被吹的纷乱,已经落在头顶的雪又飞舞起来,离开了。

  齐亚感觉到站在一旁的毕伟文有片刻的迟疑,他睁大的瞳孔里流露出一种流动的悲伤,那一刻他看起来十分苍老!在齐亚走向王昊之前她转身努力地望了毕伟文一眼。爱人哪!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

  四,毕伟文在第二天就接到了房荧荧打来的电话,她说齐亚病了,不能再去教毕小叶画画,过一阵她会再找一个人过去。毕伟文几乎没听完她再说什么就挂了电话。他喝醉了,他是很长时间都不再碰酒的,但不知为何,当看到齐亚和那个男孩一起走远他立刻就不想清醒。

  他想,自己的生命永远都是痛苦的,毕小叶的母亲,他的挚爱,失去了,一日一日他只能在梦境中寻找,一次一次在梦里他才能重塑出她的身影,接着,两个人痴痴相望。后来几乎成了一种习惯,他躺在卧室的床上,闭上眼,她就过来,他们不能自已,忘情缠绵。客厅,厨房,甚至洗手间,任何她曾经呆过的地方,他闭上眼,她就会在身旁。他发现他们彼此还有那么多情深意长没有献给对方,他发现他对她是一种疯狂的痴恋,这种热切并不会随着她的消逝有丝毫减淡,就这样,他们经常深情对望,拥抱,亲吻,生活。很长很长的时间,甚至,在见到齐亚后的很长时间里毕伟文就过着这样一种生活,但事情就是那么慢慢地变了,尤其当他发现她就是那个在雨中狼狈可爱的女孩时心中竟第一次出现了光明,一种只有热爱了生命才会有的光明。

  他开始想要一种真正快乐的生活,于是,他就攀着她每次带给他的活的气息向上向上,恢复自己。真的有那么几日,他内心真的开始充满一种快乐,每日起床看到阳光,他会想再去找一个爱人,爱她,拼命爱她,他要重新生活!但他又开始做梦,喜欢的带着不喜欢的,逐渐,后来,又分不清到底哪一种才是真正的喜欢。他还是可以忘情的走进另一个世界与妻子在一起,而每次再见到齐亚,他又渴望他们都能充斥激情,共同再铺展一片灿烂的生活,但是,越是带了这种希望就越要承受更多在梦里妻子对他的折磨。毕伟文想,自己已经是一个抛锚于现实之外的人了,但却又偏偏生活在现实之中,他越想离开,就越有现实在提醒,回来回来!所以他总在迷茫,因为他始终都没有明白,自己身处何方,自己又将奔向哪里?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春天的时候北极星没有与赵江河订婚却是结婚了。她穿上白纱的样子居然是出奇的美。而赵江河,齐亚后来才知道他不过刚满三十岁,因此结婚那天她明显觉得他并不老,十分年轻,英姿勃发。房荧荧也搬走了,她考取了另一所大学的博士,她总是十分潇洒!齐亚记得她走那天郑伟乔帮她收拾东西,装着装着就伤感的哭了,他想到了他们的未来,他说担心房荧荧离开后再也不回来。房荧荧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怕她遇见更好的人“哭什么?我走了不是还有齐亚?有空就找她聊天呗!” 齐亚正在用胶带封一个大纸箱,一听就蒙在了那里,回头。房荧荧连忙趁郑伟乔不注意给她使眼色,示意只是玩笑而已。齐亚哑然失笑,她当然明白,只是想不通为什么房荧荧对爱情从来都不会认真?或者她还是没有碰到真正想爱的人?她说过不能保证不甩了郑伟乔,而这个时候齐亚看到房荧荧又虚伪的走过去对郑伟乔假笑,再想起她说过的话,顿时觉得丑陋无比。

  夏天的时候王昊也走了,他一直和齐亚学画到毕业,然后去了上海。据北极星讲他后来学习十分用功,顺利拿到了毕业证和学位证,北极星在说这些时眉飞色舞,似乎王昊奇迹般的转变与他和赵江河所谓相似的面相有关。齐亚只是笑着,她其实早就明白了那个男孩子,他本质单纯,而且可爱。她想,北极星一定不会想象他们之间发生的故事和他在走之前只对她说过的话。

  深秋的时候齐亚走在那条长长的甬道上,黄叶纷纷落下,在秋风中飞舞,地上已有厚厚一层,她踩上去便沙沙作响。她就那么一直走,走到甬道的尽头,那里有一个人,他的风衣在身后轻舞,他微笑着站在那里,等她走近。一个季节,只差了一个季节,他还是来了!毕伟文向她走过来时,她微眯起眼用一种极为凄凉的目光审视了这段跨越时空般的距离。他轻拍了她的肩“有空吗?”

  当他们并肩走在校园小道上时,齐亚失望不已。他没有像在她梦境中那样的深情,与她拥抱,然后热烈相吻。毕伟文,毕伟文!齐亚坐在冰凉的石椅上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时,毕伟文在她旁边沉默地抽着烟。“那天吓到你了?”等吐出的烟雾逐渐消散,他忽然笑了一声,转过头,就一直带着那种残留的笑意望着她。“小叶该上学了!” 齐亚在说出这句话后就立刻后悔,她想或许沉默会更好一些,至少在他面前不会抢先暴露出任何的想法“她需要与更多的人接触。”她想,她真是会伪装的,再开口时脸上浮过一个轻浅的微笑,一幅对外物的毫不在意。“其实,那天是我失去她的日子,她………”“不要说了!” 齐亚忽然觉得他们十分相似,以至于彼此都不需要再了解,她说话时竟笑了起来,十分客气。毕伟文也笑了,笑完就开始猛烈地抽烟,没了表情。

  “小叶,她很想你,什么时候去家里坐坐吧?” 毕伟文首先起身,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了。“周末怎么样?”小叶,小叶!他终于走到这里来还是因为他的女儿?可怜的小女孩,你为什么还要记得我?为什么要我反反复复经受这牵扯不清的折磨?会怎样,怎样?如果不是毕小叶,那结果又会怎样?他永远也不会来找她?齐亚答应后,毕伟文就走了,她望着他的背影想到这些问题时,便泪眼婆娑。

  那天天很冷,齐亚沿着漆黑的楼梯向上走时不断搓着手,不时还放到嘴边哈几口热气。她敲门,再按门铃,除了楼上楼下偶尔传来哪一家的开关门声,便只有寂静。毕伟文!或许那一天只是他随口说的,或者连毕小叶也早就把她忘了,齐亚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怎么就当真了呢?他或许根本就不记得了。天真的很冷,她哈着自己的手时甚至可以听到楼道里自己跺脚的回声。她不知为何就没有走,就那么在门外来回踱着,后来,她取出钥匙打开了门。她想既然这样了就应该有个终结,她进去留个字条,至少可以把钥匙留下来。

  齐亚记得自己就是在推开门那一刻被忽然冲上来的毕伟文紧紧拥抱的,而她几乎是还没有回过神来就立刻热烈的回应了他,甚至因为吃惊都几乎落下泪来。他们吻到了一起,他炽热的感情涌动了她的全身,她感觉自己开始酥软,整个人瘫到在他的怀里。他喷出的热浪撩拨在她的耳际,伴着喃喃低语,他的手触到了她的身体,开始拼命揉搓,她最终叫出声来。那夜,毕伟文就像一个孩子绕着齐亚不肯离开,而她就把他抱在怀里,听他痴情的诉说,直到哭泣。他们就那么一起绻缩在沙发上,安静地,伤心地把泪水交织在一起,并且发誓永不分离。后来,齐亚告诉毕伟文,她从来到这个小城就开始听他的广播,而从那时开始就爱上了那个声音。他也告诉她,他自己打了一个赌,如果门外的女孩能走进来就证明他们真的彼此深爱,而她就真的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们的确相爱了很长时间。毕伟文开始在电台里每天都播同一首歌,而每次都会听到齐亚两眼捧起泪花。毕小叶也很喜欢她,她甚至有时会叫她妈妈,而齐亚每次抚摸熟睡的毕小叶也总会有想结婚的冲动。她想,这些还不够吗?而在这种灿烂美好的日子当中她也渐渐明白了北极星说过的话,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真会有叫他猫儿,狗儿的冲动。是的,是冲动,一种爱入骨髓冲动到不知如何是好的甘心奉献,一种把对方完全吸入身体永远占有的贪婪。“文,我们结婚吧!”她从身后紧搂了他,脸贴在他的背上,不知为何就总会哭起来。

  在又一个秋天到来的时候,他们真的准备结婚,甚至毕伟文已经找人开始装修房子。他总是像个小孩顽皮地对齐亚说“亚,为我也画一幅《我爱你》的画吧!”齐亚就得意的望着他,嘲笑他竟会吃一个小男孩的醋,甚至在她告诉他那只是一个老师与学生之间的小插曲时他还努力坚持,“那就让我用一生来完成这幅画吧!”她笑着回答。

  毕伟文的床对齐亚的确是个诱惑,而那一天他躺在那里,半敞着门就是为了诱惑她。齐亚轻手轻脚的走进去,这是她第一次走进他的卧室,他沉沉的睡着,她小心地坐在床边,幸福地端详他的脸。可能是由于冲动,她俯下身去,还不等触到他的唇,他就立刻醒了,大笑着把她拉进怀里“叶屏!”。那种愉快的神经就是那么颤动了一下,两个人半天都愣住了。毕伟文或许真的是想喊出齐亚的名字,但他分明是叫了另一个人。齐亚努力坐了起来,她笑的时候表示她并不怪他“这是她的房间,她生气了。”她甚至说话时还略带调皮地对他眨了眨眼睛。然而,两个人分明都是尴尬的,掩藏不了。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卧室,都没有再找到话题。齐亚拎起包匆匆要走了,在迈出门口时毕伟文伸手拉住了她,他试图在拥抱以后吻她,而齐亚还没有来得及反抗,她刚要挣扎,他自己就松手了。于是,他们两个人门里门外站了很久,谁也不看谁,心的距离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开始拉远了。

  后来,他们的感情就开始淡了,尽管两个人似乎都在试图挽回,但日趋一日又达到了那种近在咫尺却似万水相隔的程度。直到毕伟文终于收到齐亚给他的画时他知道她要走了。尽管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做出这个决定的,但她或许是对的。其实,在他的生活里总有两个世界,梦境与现实,他常常徘徊其中,以致于搞不清楚自己到底牵挂着谁?

  齐亚的画很简单,只有两个字“齐亚”,齐字小一些写在亚的上面。毕伟文一直望着它,齐字其实是一个翩翩起舞的背影,而亚则是一个舞台,她宁愿选择一个人在孤独的舞台上寻找幸福也不愿意接受一点点现实中的背弃。

  齐亚后来真的走了,了无声息。但她最终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不真实,徘徊,徘徊,只愿意也只能在梦境里徘徊。因为那里只有美好,没有伤害。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嗜睡成梦的人

作品魅力

帮助

此作者写的小说

其他小说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