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朝嘉庆年间一个冬天的下午。
乌云笼罩的天空暗淡无光。从漠北来的寒风,如疯狂的大军,挟带撼天动地的声势长驱直入,呼啸着,肆虐在整个胶东半岛上,天地间一片苍凉凄冷。
寒风仍在啸叫,扬起大片大片的黄色尘沙,拼命播撒着,使远处的山川、树林,隐藏在一片苍茫之中。
这时,从青州府诸城县西南边缘的仁兰庄里,却跑出一群吵吵嚷嚷的孩子。
仁兰庄有一千多户人,处于青州府和沂州府搭界的丘陵山地之中,东傍卧虎山,南临马耳山,地杰人灵,山清水秀,在诸城县自古有“南仁兰,北巴山”之说。外围几里长的坚固石墙,俨然就是边远地区的一座小县城。
这群孩子,俱都八九岁年纪,扎着乌黑的长发辫,穿着一色儿青布棉袍,脸儿因奔跑而变得通红,根本不理会这天气是如此寒冷。
“云飞哥,你再去关帝庙给我们舞一会儿大刀,好吗?”
孩子群中,一个尖脆的声音喊道。
“那当然,不然这么冷的天出来干嘛?小五子,你可要好好看着,别老也学不会那么简单的几招,老缠着我教你!”其中一个个子略高,也较健壮的孩子答道。
这个叫刘云飞的孩子,有些与众不同。他身材明显比别的孩子壮实骄健,一身棉袍非常合身,小棉靴穿在脚上轻便利索。他方圆的脸庞,眉儿略粗,虎实实的眼睛,炯炯有神。别看人不大儿,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虎劲儿。
村西岭上的关帝庙,是他们的天堂。他们每天都在里面玩耍,练武。
在家里,奶奶不让小云飞练武,他就从父亲那里偷学武功,然后到关帝庙里练,当然也教给小伙伴们。
在寒冷的下午,这群小孩说笑着就到了村西的关帝庙。
这关帝庙只有三间大屋,正中是一座彩绘泥塑的关公像,正襟端坐,挑灯夜读,两边站着玉面朱唇的关平和面目凶恶的周仓,周仓的手中执着一柄木制的大刀。关公像前,是人们烧香、磕头的地方,十分宽敞。孩子们就在这宽敞的地方练武、游戏。
一个小孩子利落地爬上台阶,把周仓手中贴银大木刀,吃力地拽了出来。原来他们要借用关公的青龙大偃月刀练武。
“云飞哥,快把刘大叔教的绝招,练几下让我们饱饱眼福!”
孩子们七言八语地向刘云飞嚷道。
“好,你们看我的!”
刘云飞也不拘束,身体活动几下,一个蹦子,轻捷利索地翻进了场子之中,接过一个孩子递来的大刀,“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单手举刀,金鸡独立,凝目向前,摆了一个“凤凰单展翅”的架式,姿式纯正,功底扎实,武味十足。
“好!”孩子们见刘云飞一摆出的架式,立刻叫起来。
小云飞就在小伙伴们的叫好声中,双手舞动,把一柄大刀车轮也似地舞动起来。就见他忽而“金凤朝阳”,忽而“刀劈华山”,忽而“横扫千军”,忽而“蛟龙出海”,刀光霍霍,招式纯正,一丝不苟,当真是动如脱兔,静如青松,把小伙伴们都看呆了。
蓦地,小云飞在前砍后劈,右扫左撩的刀势之中,大喝一声,身子竟如弹丸般纵起,头下脚上,手中的大刀边挽了五六个刀花,仿佛一团刀光似的,流星般地向地面坠落下来,其势甚疾。
“啊!”众位小孩子都惊叫不已,以为刘云飞练武失手,胆小的捂住眼睛,怕看到刘云飞跌得头破血流的悲惨样子。
然而,就在小云飞的头将要触地之时,身子却灵巧地一翻,又稳稳地站到地上,大刀仍旧举在手中,面色如常。
“好,好!刘云飞哥的本领越来越高了!”
“刘云飞哥,你可要好好教教我们呀!”
小伙伴们一窝蜂地围住了他,七言八语地嚷叫着,十分羡慕。
这时,天色越来越昏暗了,关帝庙内已经非常阴暗,十分骇人,不过孩子们玩在兴头上,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好,你们先看我第一个姿式……”刘云飞挥动大刀,一个姿式还未摆出,就听到小五子惊恐地叫了起来:
“啊,啊,那是什么?”
阴暗中,就见周仓那狰狞的面孔,晃了几晃,似乎活了一样。
“是不是周仓显灵了?”孩子们都吓得面面相觑,胆小的已经挪到了门边。
周仓的面孔,仍在晃动着,越来越厉害,还似乎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小伙伴揉揉了眼睛,这才知道决不是眼睛花了,难道周仓真显灵了?
这时就听“咕咚”一声,似乎有什么倒下了。
“快跑呀!周仓显灵了!”
不知哪个孩子带头喊了一声,胆小的孩子们立刻蹿出关帝庙门,没命地往庄里跑去。
胆小的孩子们一跑,胆大的孩子们也觉得心里直发毛,唯恐庙里只剩下自己,也跟着狂奔起来,宛如一群受惊的小鹿。
小云飞跑在最后,他手里还拿着那柄大刀,他跑了几步后,就慢慢地停下了。这时,同来的孩子已经跑得没有影踪了。
二
“哪里有什么鬼神?我可不信!”
小云飞心里想着,壮了壮胆往回走。他要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双手擎着大刀,一步一步地走进关帝庙,然后小心翼翼地朝雕像走去。
猛然,“吱”地一声响。小云飞提起的心顿时怦怦猛跳起来,连忙把大木刀一挥,大声喊:“谁?”
原来是一只大老鼠跑出洞,见了刘云飞,又逃了回去,刘云飞暗暗笑自己胆小。
阴森黑暗的关帝庙内,什么也没有,那雕像也不晃动了。
“奇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云飞奇怪地想着,便仔细地来到雕像后查看,当他转过身子时,顿时惊呆了。
在神像后的平地上赫然昏倒着一个六十多岁的黑须道长。他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一身青色的道袍血迹斑斑,面容惨白,地上竟有一滩碗口大的血渍,在暗夜里刺目地鲜红 。
刘云飞并不害怕,连忙扔下木刀,飞跑上前,扶起了道人,焦急地喊:“道士爷爷,道士爷爷,你快醒醒,快醒醒呀!”
可是无论刘云飞怎样喊,这道士也始终未应一声。
刘云飞吃惊地发现,道士爷爷的背心印着一个掌印,掌印紫黑色,肿得老高,衣袍竟是给一掌震得成灰,让风吹走了,所以掌印露在外面,让人触目惊心。
刘云飞不停地摇晃着这道士,焦急地喊着。
过了好一会儿,老道士终于呻吟一声,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小云飞,吃力地说:
“小娃子,你别管我,快离开这儿!”
刘云飞大声道:“不,我决不能离开这儿!”
老道士吃力地说:“我叫一个魔头打成重伤,他也让我打了一掌,可他受伤轻,快要追来了,你快走吧,不然他会杀死你!”
“不,我不走!”小云飞坚决地说。
老道长一急,又昏死过去。
小云飞连忙把老道长用力拖到关公像后,这里有一个小暗洞,刚好放入一个人,是刘云飞他们玩耍时挖成的。刘云飞把老道长放进暗洞,急急盖上了些乱草、杂物。
他刚抱着大刀从关公像后起身出来,脸上还淌着藏老道时累出的汗水,就听一阵脚步声响,一个人影已如鬼魅般地闪了进来,来到刘云飞面前。
这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红发青面老人,一身褐色衣袍,狗眼狼眉,虎鼻熊嘴,面目狰狞,一脸怪狠阴毒之气,背后插着两根奇形怪状的铁棒子。
他看到了刘云飞之后,“哩哩”怪笑一声,一下子点了他的穴道,然后风驰电掣般地在关帝庙里转了一圈,转眼又回到了刘云飞面前,自言自语地道:“奇怪,这老儿中了我的天绝毒掌,绝对不会支持到这会儿,我想他一定会藏在这座庙里,可是,怎么找不见他?
刘云飞心里暗暗好笑,暗道:“这坏家伙没有发现老道人,好!真蠢!”
可惜,刘云飞被点了穴道,笑不出来。
如果刘云飞知道这褐衣老人是谁,那么他非但笑不出来,而是要骇得昏死过去了。
三
这褐衣老者正是当今武林中最厉害的魔头,身怀四种绝技的毒掌鬼煞李天霸!
毒掌鬼煞李天霸重伤了那个老道士之后,一路追来,没想到在这关帝庙里失了踪影。 狡猾阴毒的李天霸立刻断定,老道士就在关帝庙里无疑,肯定是让这小鬼头藏起来了。 李天霸立刻解开刘云飞的穴道。
刘云飞立刻嚷道:“你这人真凶,为何欺负我,大人欺负孩子,没羞,没羞!”
李天霸狞笑道:“哈哈,我还要杀你呢!说,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道士?”
刘云飞说:“没有,我没看到什么道士,只看到了庙后的狗屎。”
李天霸大怒道:“胡说!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不说实话,我一掌毙了你!”
话音刚落,李天霸一掌挥去,台阶上的石块应手而碎,声势骇人刘云飞身体吓得一抖,心中大惧,但他还是坚决地说道:
“我根本就没有看见什么道人。我根本就没有藏他!”
“哈哈,”李天霸明白一定是这小孩搞的鬼了,狰狞笑道:“你不说,我也看见他了,他在动!”
刘云飞立刻往关帝像后看去。
这下可什么都泄露了。 刘云飞见关帝像后没有动静,知道上了当。
李天霸阴恻恻地一笑,什么都明白了,就要飞扑到关帝像后。
刘云飞飞速奔过去,挡在毒掌鬼煞李天霸面前,大叫道:“你这个魔头,我不许你过去!”
李天霸眼中凶光陡现,狂吼道:“小娃娃,你是在找死!好,我先送你上西天!” 他狞恶地说着,把掌一抬,就要往刘云飞头顶拍落。
虽已死到临头刘云飞却全然不惧,小嘴巴紧抿着,黑眼睛怒视着李天霸。
正在这时,忽听一声怒喝:“住手!谁取动我云飞一根毫毛!”
两个人影已闪电般地出现在毒掌鬼煞李天霸的身后。
前面的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老夫人,花白头发,一身黄色绣银花的衣袍,手拄龙头拐杖,面容白晰,毫无老态龙钟之象,尤其双目放射着令人胆惊的寒光。后面的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壮汉,一身灰衣,浓眉虎口,双目有神,一脸淳朴英武之色,手持一条九节金龙鞭。
这正刘云飞的奶奶圣手灵姑纪青鸾和金鞭将刘铁山,他们见刘云飞外出迟迟未归,又听跑回的孩子说关帝庙中闹鬼,唯恐刘云飞有什么不测,立刻飞奔而来,正遇见毒掌鬼煞李天霸要下毒手。
毒掌鬼煞李天霸背对门口,虽看不清来者面孔,但从脚步声中,已知道来的两个人武功甚高,再也不敢下手,吃惊之余,转回身来。刘云飞已趁机跑到奶奶怀里。
“哈哈,原来是你!”毒掌鬼煞李天霸仰天狂笑起来:“纪青鸾,我这次本来就是为了找你算帐,却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如果我知道这小鬼头是你的孙儿,早就把他杀了!” “哼哼!”圣手灵姑纪老太君见这褐衣老人竟是毒掌鬼煞李天霸,暗吃一惊,却搂紧小孙儿,摇头冷笑道:“李天霸,原来是你这魔头!近年来你作恶多端,我早就想找你算帐了!”
金鞭将刘铁山一听这老者是名动天下的大魔头李天霸,也是吃了一惊,怒道:“李天霸,你这魔头,竟敢对我母亲这样无理。别人怕你,俺刘铁山却不怕你!”
毒掌鬼煞李天霸狂笑道:“哈哈,你就是刘铁山!好,我叫你的一家三口在这儿见阎王!”
刘铁山此时已是怒极,大吼一声,金龙鞭蓦地激射而出,化成一圈金光,猛攻向毒掌鬼煞李天霸。李天霸阴笑一声,抽出背后的毒龙双棒,双手抖动,洒出点点青辉,直迎上去。 就听“当”的一声大响,鞭棒相交,金鞭将刘铁山连退三步,毒掌鬼煞虽未后退,但却吐出一口鲜血!
以金鞭将狂猛无比的鞭力,竟然让毒掌鬼煞李天霸震退三步,李天霸功力之高可想而知,要知道,刘铁山虽然不入江湖,但以他的内功和鞭法,已是江湖中超一流身手!
圣手灵姑纪青鸾惊呼道:“铁山,小心!”
李天霸一招便受震出血,可大出圣手灵姑意外!以李天霸的武功,这是绝不可能之事,除非他已受了极重的内伤。
李天霸虽然被震吐血,却狞笑道:“好,纪青鸾,你儿子好深的功力!这次算你们命大,先饶了你们! 以后再取你们的狗命!”
说话之间,李天霸已把右手毒龙棒交给左手,右手朝着圣手灵姑他们三人一抖。
顿时,三点寒光带着锐啸,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分朝圣手灵姑他们三人袭击。
一发三镖,竟是这样迅疾、准确、着实让人吃惊!尤其临退之际,犹未忘记对刘云飞一个小孩子痛下毒手,真是毒恶已极!
圣手灵姑叫道:“五毒蛇蝎镖,快闪开!”
话音未落,她已抱着刘云飞,纵出一丈多远。金鞭将刘铁山知道不能硬接,飞身躲开。
三镖落空,毒掌鬼煞李天霸知道自己此时身受内伤,绝对不是圣手灵姑母子的对手,怪笑一声,翻身纵到门外,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之中。
圣手灵姑纪老太君见刘铁山要追,忙道,
“铁山,别追了,你追不上他!”
其实,圣手灵姑知道,李天霸虽然此时已受极重内伤,但倘若使出“喋血大法”来,母子二人合战他,也不免弄个两败俱伤。
刘云飞看着李天霸消失,大叫道:“奶奶,这人好厉害!”
圣手灵姑纪老太君嘘了口气,生气道:“还厉害呢,小命都差点没了。你这样,真让奶奶放心不下!”
刘铁山也怒道:“这么大了,还不听话,到外乱跑,害得奶奶来找你!”
刘云飞撅嘴道:“人家也是为救人嘛!”
圣手灵姑惊问道:“救人?谁?”
刘云飞高兴地道:“一个老道士,”
嘴里说着,便拉着奶奶来到关公像后,用手指着杂草乱物盖住的暗洞,刘铁山便把仍旧昏迷的老道士抱了出来。
“啊,飞云道长?”圣手灵姑纪老太君道:“铁山,快,快把他背到我们家里去!他需要马上治疗!”
刘铁山赶紧抱起道人,一家人急速地向家中奔去。
四
“娘,您认识这个老道人?”
金鞭将刘铁山到家之后,才大感意外地问道。
灯光下,那老道人正仰躺在床上,仍旧昏迷不醒。
纪老太君看了一眼老道士,动情地说:“他就是崂山青云观的观主飞云道长,在武林中和被誉为神人的抱月神尼齐名,武功深不可测。昔年我和你父亲行走江湖,认识了他,可那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唉,时间不饶人,我们都已经老了!有时一想,种种经历都仿佛是在昨天!”
四十年再见面,竟然能认出是谁,可真是好眼力,好记性。圣手灵姑纪青鸾这位昔年在江湖上大 有名头的女侠,蓦地见到故人,忍不住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
刘云飞看了看在油灯下面色更为苍白的老道人,不安地问:“奶奶,这道士爷爷身上是什么伤?怎么这样厉害?”
“这是中了毒掌鬼煞李天霸的天绝掌!”圣手灵姑纪老太君皱眉道,“想不到以飞云道长的身手,竟然伤在他的手下!”
“怎么,你是说毒掌鬼煞李天霸的武功已到了无人能治服的地步?这么厉害?”
纪老太君默默地看了儿子一眼,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刘云飞瞪着他那黑乌乌的眼睛,焦急地问父亲:“爹,这伤很厉害吗?能不能治好?”
“傻孩子,毒掌鬼煞李天霸的天绝掌是天下厉害的毒掌。为什么叫天绝?就是说天神中掌也得死,据说一旦中了天绝掌,倘若没有他的独门解药碧灵丹,那受伤者不管吃什么药,不管有多深的功力,决活不过三天!这个老道士,怕是没法治了。”
金鞭将刘铁山神情黯然地说。
刘云飞看了看仰躺在床上的飞云道长,小小的心一阵难过,他不禁央求奶奶道:“奶奶,这伤真的不能治了?奶奶,你就想想办法,把他救过来吧!”
“不,对奶奶来说,这伤并不难治,只是这一掌太厉害了,伤的位置太重要,要治好,怕是要费很大的气力。”
“真的?刘云飞高兴地跳起来。
金鞭将刘铁山不解问:“娘,您能治这伤?莫非您有那天绝掌的秘制丹药碧灵丹?”
“正是!”圣手灵姑释然地说,“倘若为娘没有那天绝掌独门解药,也不敢说这大话了!”
“可是,娘,您怎么会有毒掌鬼煞李天霸的天绝掌的独门解药呢?”
刘铁山一听此言,更是增添了疑惑。
刘云飞也眼巴巴地看着奶奶听下去。
“唉,这话说来就长了。”圣手灵姑纪老太君叹一口气,转了话头说,“我们还是先救人要紧吧,铁山,你赶紧为飞云道长运功护住心脉,我再仔细给他医治。”
金鞭将刘铁山立刻调运内息,把右掌放在飞云道长的百会穴,左掌贴在飞云道长的右掌之上,慢慢地运起功来。一会儿功夫,刘铁山的头顶上,便冒出腾腾热气。
纪老太君连忙把飞云道长的身子翻过来,看到了他后背赫然印着一个梅花状的掌印,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奶奶?”凑在一边看奶奶疗伤的刘云飞吃惊地问。
“这掌伤竟是这样重,常言说‘一心二点三梅花’,梅花在三种掌伤中最难治。没想到李天霸的掌功已到此种程度,幸亏飞道长内功已经登峰到极,尚有一息内气护住心脉,倘若再迟三个时辰,纵然有天绝掌的解药碧灵丹,飞云道长也是难以活命了!”
圣手灵姑口里说着,手却不停地动作着。她用一柄银刀在掌伤上划上个十字,银刀顿时变得乌黑如炭。好厉害的毒呀!圣手灵姑纪老太君把银刀扔在地上,伸手取过一个紫檀木盘,用木盘盖在划开的掌伤之上,然后用右掌捂住木盘,凝神运起内功来。
金鞭将仍在给飞云道长输功。他的面色涨红,额头已出现亮晶晶的汗珠,头上热气也越来越多了。
圣手灵姑纪老太君的面色陡然红涨起来,她猛然大喝一声“起,”就见金鞭将刘铁山的身体一震,而纪老太君右手的木盘已平稳地离开了飞云道长的身体,里面盛了满满一盘子毒血。这些毒血显然是让圣手灵姑纪老太君母子合力从飞云道长的体内逼出来的,只看圣手灵姑这一手木盘吸毒,足见她内功已极深。
圣手灵姑老太君打开了一红绸包裹的檀木盒,从里面取出一粒碧绿色,通体发光透亮的丸药来,快速一拍一捏,已放进了飞云道长的口中。
“铁山,好了!飞云道长没事儿了!天明之后,他就会醒过来的!”
金鞭将刘铁山听了母亲的话,这才收了功。他全身已被汗水湿透,神态极显疲惫。他感慨地说:“没想到飞云道长体内毒气有如此之凶,那样顽固,可费了我好大力气!”
刘云飞听了奶奶说飞云道长没事,高兴地笑了。
六
这时,外面早已经全黑了。寒风仍在疯狂地刮着树木,四处发出骇人的啸叫。 刘云飞的母亲苗氏,款款地走进来,唤几人前去吃晚饭。她不会武艺,但温柔贤惠,心灵手巧,样样活儿都会。
吃过晚饭之后,一家人围坐在灯下,圣手灵姑纪老太君抚摸着偎依在膝下的孙儿,开始讲她那天绝掌的独门解药碧灵丹的来历:
“这件事说来可就话长了,那时云飞爷爷刚刚二十岁,铁山还未出世。云飞,你可知那时你爷爷有个赫赫有名的外号,叫金鞭无敌吗?你爷爷就是凭着我们刘家祖辈秘传的那路九龙鞭法,不说打遍山东武林无敌手,就是南七北六十三省的武林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英雄。
你爷爷那会儿有个非常要好的忘年之交,叫赛华陀程千钧,他最擅长的还不是武功,而是创制各类药物。他费了十几年心血,终于用世上最厉害的五种剧毒药为主药,再添加其他药物,经特殊工艺而成了一种最厉害的‘五毒追魂’,如果中了这种‘五毒追魂’之毒,若无他一并研制的碧灵丹解药,片刻即死,世上无人能治,无药能救。正是因为此毒天下无敌,才引起一桩天大祸事,正是这桩祸事,白送掉了赛华陀程千钧的一条命。”
圣手灵姑纪老太君说到这里,微顿了一顿。
“什么祸事呀,奶奶?”刘云飞听得入迷,见奶奶不往下说,忙焦急地问起来。
“好孩子,听奶奶慢慢说啊!”苗氏柔声地对儿子说着,又给婆母倒上一杯茶水。
圣手灵姑纪老太君亲热地看了儿媳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这赛华陀程千钧有个徒弟叫李天霸,他就是后来威镇天下的大魔头毒掌鬼煞。那时李天霸还是个十七八的少年,武功并无甚出人之处。就在李天霸二十那年,他因为滥用‘五毒追魂’,毒死了一个武功胜过他的武林高手,让赛华陀程千钧狠狠责打一顿,差点逐出门墙,李天霸由此怀恨在心。他练成赛华陀的独门暗器五毒蛇蝎镖、舌底剑两种绝艺,又盗去了‘五毒追魂’和‘碧灵丹’的秘方,便萌生杀师之念,在一个黑夜,趁赛华陀程千钧不备,暗中下了毒手。赛华陀程千钧幸亏是武功大家,功力奇高,才没有让李天霸一击丧命,但也身负重伤,性命垂危。赛华陀凭着昔日的余威惊走了李天霸这个不肖之徒。这时,正好你爷爷到那儿拜访他,幸亏你爷爷渡功,赛华陀才苏醒过来。程千钧一见你爷爷,泪水滚滚而下,从怀中掏出这一小盒“碧灵丹”,恳求你爷爷替他清理门户,追回‘五毒追魂’和‘碧灵丹’的配方,铲除李天霸这个败类,免得让他后来贻害武林。赛华陀程千钧见你爷爷答应了,这才放心地溘然长逝。你爷爷受了老友临终之托,决心为老友报仇,为武林除害,便离家四处奔走,追踪这个心黑手辣的李天霸。后来,终于在河南南部的群山中找到了这个可耻的孽徒。李天霸哪里甘心束手就缚,拼死抵抗,让你爷爷只十招便打得他大吐鲜血。就在你爷爷将要结果掉李天霸这个武林败类时,却不料想来了另一个更为心黑手辣的大魔头!”
圣手灵姑纪老太君说到了这里,触动了记忆中的伤心之事。神情黯然。
“奶奶,究竟这大魔头是谁呀?”刘云飞沉不住气,问奶奶。
金鞭将刘铁山自记事一来,还是头一次听母亲说起这些往事,也是听得十分入迷。
“这个大魔头便是当时天下最厉害的邪派高手白骨摧心颜义南。颜义南凭着邪功白骨摧心掌,横行江湖,已有数十年头,不知杀了多少无辜的性命,血债累累,罪大恶极,但因他武功深不可测,正义之士对他也无可奈何,闻之变色。你爷爷虽和他交过一次手,但是二人不分胜负,后来是靠了赛华陀程千钧之力,才把颜义南赶跑。那次真是冤家路窄,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白骨摧心颜义南这恶魔头救下了李天霸,并和你爷爷动起手来。你爷爷虽然中了他狠毒一掌,但也用九龙鞭法中的绝招九龙升天,把颜义南打得吐血,废了他一身武功。可恨这李天霸,趁你爷爷和颜义南各负重伤之际,打了你爷爷三镖。我真懊悔那时没有和你爷爷同去,而是听了你爷爷的话,在家照顾刚周岁的你爹爹。当你爷爷强运内功,要和李天霸同归于尽之时,李天霸却背起颜义南跑了。你爷爷身受白骨摧心掌,五脏已中毒碎烂,又加上李天霸的三支五毒蛇蝎镖,就是他武功再深厚,也是性命垂危。当我闻讯赶到他身边时,他已剧毒攻心。连我这圣手灵姑,也没有办法医治了。当他把这盒‘碧灵丹’亲手交给我后,一句话也未来及说,便绝气身亡……”
圣手灵姑纪老太君说到这里,过去的情景又仿佛呈现在眼前,禁不住滴下两滴老泪。
刘云飞听到此处,两只小拳头已紧紧地握起来,黑眼睛里射出愤怒的光。
刘铁山因为初次知晓爹爹的死因,又听了这许多事情,已是热血沸腾,再也难以遏制住自己的激动。
这时,圣手灵姑纪老太君擦了擦眼泪,继续对刘云飞说道:“那时,因为你爹还小,我抱着你爹,扶着你爷爷的灵柩回到家乡,一住就是几十年,再也不过问江湖上的是是非非,年轻人气旺,我怕你爹爹听了这些事情后,一时冲动,再到江湖寻仇人报仇,所以我始终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他,江湖险恶,闯江湖的人,谁不九死一生!我真怕你爹爹有个三长两短,绝了刘家的后!正是因为这,这才让他发誓决不闯荡江湖。,就是前来比武之人,败在你爹爹的手下,我也再三嘱咐他们,万万不可把你爹爹的真实本领泄露出去,以免引起更大的麻烦。”
金鞭将刘铁山听到母亲的良苦用心,禁不住心情激动,几欲流泪。
贤慧的苗氏夫人见婆母有些难过,禁不住走过去扶住婆母的肩膀,轻轻叫一声:“娘!”
刘云飞的眼里射出愤愤的目光,他焦不急地问道:“奶奶,那两个凶恶的大坏蛋,颜义南和李天霸呢?”
“虽然你爷爷伤重而死,可那白骨摧心颜义南这个大魔头也没有好下场。那颜义南逃走之后,一身武功尽废,内伤甚重。他等内伤痊愈后,因武功尽失,成了一废人,便收那李天霸为徒,把他最为得意的绝技‘白骨摧心掌’和‘毒龙棒’传给了李天霸,李天霸苦练了几年,把‘白骨摧心掌’和‘毒龙棒’学到手后,便把白骨摧心颜义南给杀了。 这也是颜义南这个魔头应得的下场。李天霸又经数年苦练,在‘白骨摧心掌’的基础上,加上‘五毒追魂’的喂养和淬练,练成了比‘白骨摧心掌’更为歹毒厉害的‘天绝掌’,而且在毒龙棒上也涂了‘五毒追魂’。李天霸就是凭了五毒蛇蝎镖、天绝掌、毒龙棒和舌底剑这四种绝技,雄霸江湖, 不知杀死多少武林正义之士,得到了一个毒掌鬼煞的诨号,成了比昔年的白骨摧心颜义南更让人头痛,也更残忍,更为有名的武林第一大恶魔。曾有十大门派聚集高手,围歼于他,不但未能杀了他,反而让他把十大门派的高手杀死了大半,使十大门派一撅不振,日日提心吊胆,防备毒掌鬼煞李天霸的突然报复。这几年来,我之所以时时督促你爹爹练功,就是防备这毒掌鬼煞李天霸前来寻机报仇。不知为什么,毒掌鬼煞李天霸这几年却始终没有来,以他的脾性,这可是大为奇怪。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让他的邪功盖世,又练成了极为厉害的邪功‘喋血大法’!这‘喋血大法’本是极伤身体的自残功法,练此功之人吐出一口血,功力便增数倍,威力无匹,可惜每次使用只能重复三次,超过三次,便性命不保,李天霸邪功‘喋血大法’练成后,终于窜来了山东,而且重伤了武功深不可测,以武林潜龙著称的飞云道长。唉,虽然你爹爹练成了祖传的‘九龙鞭法’,但却和你爷爷一样,终究未能领悟最后那招有名无招的“九龙盘空’,不知能不能斗过毒掌鬼煞李天霸。”
“奶奶,难道没人能斗过李天霸吗?”
刘云飞仰着小脸问。
“也许被称为武林隐凤的抱月神尼能胜过他,但也不一定!唉,云飞,你奶奶年纪大了,也越来越胆小了,太厌倦江湖上的刀光剑影,拼搏凶杀,所以才不让你练武功,而让你好好学文章。铁山,李天霸这魔头不会善罢甘休,这两天你可要小心谨慎,万不可大意。云飞,你就跟奶奶睡在一起吧!”
“是!刘云飞就盼着跟奶奶在一起,高兴地答应了。
刘云飞在奶奶身边睡下之后,他梦见了那凶恶的毒掌鬼煞李天霸,他还和他大战了一百合,并把他那狗头砍下来呢!
七
太阳从东方升起,霞光四射。
飞云道长昏睡一夜之后,慢慢地醒过来。
阳光透过婆娑稀疏的树枝,斜射过窗子,落进屋内。
飞云道长看看这陌生的一切,脑海中的记忆慢慢恢复了。他没想到自己还能保住这条老命。飞云道长不禁醒起几天前的那场恶战。
那时,飞云道长从崂山青云观下来,到胶州访友,没想半路上却让登州飞熊魏茂伦和毒掌鬼煞李天霸截住。
这登州飞熊魏茂伦是山东武林最厉害的魔头。他年轻时曾倚仗武艺,欺负一个孤苦怜仃的姑娘,让飞云道长撞见,抱打不平,仅用五招便把登州飞熊魏茂伦打得口吐鲜血。也是飞云道长太过仁慈,并没有结果他的狗命,放了他一条生路。 谁想这登州飞熊魏茂伦不仅未从此思过,反而到处学艺,跟关外的邪派高手学成一身邪艺。艺成后,他到青云观找飞云道长报仇。但两人一交手,未过五十招,魏茂伦又让飞云道长打得吐血而逃。
登州飞熊经此挫折,一直怀恨在心,寻机报复。正好这时大魔头毒掌鬼煞李天霸来山东准备找圣手灵姑纪青鸾寻仇,让他撞见,他便拉住毒掌鬼煞李天霸截住了向胶州途中的飞云道长,联手对付他。
三个人交手之后,飞云道长没想到毒掌鬼煞李天霸的武功如此之高,他使出自己的全部本领,凭借绝技海潮神功和飞鹰掌,这才堪堪敌住了这两个武林闻名的魔头。但毕竟对方是二人,而且武功个个登峰造极,尤其是那毒掌鬼煞李天霸,身挟四种绝技,心狠手辣,飞云道长击毙了登州飞熊魏茂伦,但却中了毒掌鬼煞李天霸的一掌。幸亏飞云道长内功深厚,这才强忍伤痛,施展飞鹰掌绝技“鹰击长空”,把毒掌鬼煞打得口吐鲜血。
飞云道长受了毒伤之后,这才领教了毒掌鬼煞李天霸绝掌的厉害。虽然飞云道长已练成了护身真气,但这一掌,也差点立时要了他的命。飞云道长久闯江湖,知道中了天绝掌,若无有“五毒追魂”的解药“碧灵丹”,必死无疑,他突然想到了圣手灵姑纪老太君,也许她那儿有“碧灵丹”,于是他便朝诸城的仁兰庄急奔。李天霸始终紧追不舍。当飞云道长来到仁兰庄外的关帝庙时,毒伤发作,再也支持不住,他连忙躲到雕像之后,运功凝气,这才把剧毒暂时逼住, 当飞云道长正要起身之时,这时一群小孩子冲进了关帝庙,在庙内挥刀弄棒,热闹非凡。
这时,飞云道长发现了正在舞刀的小云飞。他见这个小孩子眼蕴神韵,气度不凡,虽是小小的年纪,却显出扎实的功底,是一棵习武的绝佳苗子。这样天赋异禀的孩子实不多见! 飞云道长想到自己武林中独一无二的海潮神功和飞鹰掌尚未找到如意的传人,一直是自己的一件憾事,这小孩子可正合适,禁不住心中高兴。可他又想到自己已身中天下最厉害的毒掌,性命难保,如果逃不了这一劫,那么自己的神功可就从此失传了,十分悲哀。他想起圣手灵姑,眼睛一亮,心里升起了希望,就在这时,他体内毒伤开始发作,虽然他努力运功,却还是渐渐忍受不住,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让舞刀的那个小孩摇醒。他估摸时候,毒掌鬼煞李天霸该追到这里了,便焦急地劝那小孩快走,接着,他又昏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飞云道长想着,意守丹田,潜运内力,顿觉一股灼热的内力如海潮一样从丹田涌上四肢百骸,涌上全身各处,呵,这天绝掌重伤,竟已是痊愈了,可是,普天之下,有谁能治好这天绝掌伤呢? 一定是她!
飞云道长眼睛一亮。
这时,就听门吱呀一声,一个八九岁的小童,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快步走进来。这正是小云飞。他心中记挂着飞云道长伤势,一大早便让母亲打了碗荷包蛋,端了进来。
飞云道长的心忽地一下子兴奋起来。进来的竟是庙中发现的那个天赋极好的练武苗子,他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待看到小云飞手中那热气腾腾的荷包蛋后,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潮。飞云道长在一刹那间明白,肯定是这小家伙在庙中救了自己。多么惹人喜爱的孩子,不仅他的练武天赋极佳,单看他的好心肠和正直的侠义品质,便已是世上少有。
小云飞走进屋内,见床上的飞云道长已醒了过来,昨夜苍白脸色已恢复红润,正目射神光地看着自己,禁不住高兴起来。他快步走到飞云道长的床前,慢慢地说:“道长,您醒过来了?快吃点荷包蛋吧,补补身子!”
“好孩子,真是一个好孩子!”飞云道长喃喃地说。他这时才感到自己确实饿了,不客气地接过碗,一会儿功夫,一碗荷包蛋,已吃进肚里。
小云飞趴在床前的条桌上,手托着腮,睁着黑乌乌的睛睛,看着飞云道长。
飞云道长一碗荷包蛋吃完,把碗向床前几上一放,感到十分舒服、惬意。
八
纪老太君因为老朋友飞云道长的突然到来,勾起了无数的往事。她正在那里失神,儿子和儿媳却着急地跑了进来。儿媳慌乱地说:“不好了,云飞让道长领走了!这是他留的信!”
“什么?”纪老太君一惊,没想到飞云道长竟然不辞而别,还领走了孙子。赶紧拿过信看起来。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飞云道长写的比较急:
纪女侠台鉴:
谢谢你的活命之恩!你的孙子根骨奇佳,忠厚仁正,正是老道海潮神功和飞鹰掌最合适的传人,他也很愿意当我的徒弟。本来应该向你请求,但知道你不让他学武,怕拒绝老道,只好不辞而别,挟其远走,等到十年后他神功炼成,就让其回家尽孝!
飞云道长告罪,奉上
纪老太君看了沉默不语,刘夫人却着急地问:“母亲,这可怎么办?”
没等母亲说话,金鞭将刘铁山道:“娘,飞云道长说小云飞有天赋,就让他练武去吧,既然我们牵扯在武林的恩怨中,他这么大了,不会武功也不行,总不能我们老是保护他!再说,飞云道长这样的名师,想找都找不到呀!”
圣手灵姑纪老太君也只好头称是。
唯有刘云飞的母亲苗氏夫人,觉得儿子离了身边,总不如在身边放心,倘若有个头疼脑热,可怎么好。她禁不住想这想那的,又想到十年以后才见面,就不免暗暗掉了一些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