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

听雨

　　时令毕竟已经过了冬至，一夜又一天越吹越劲的北风，把残留在昨日灿烂阳光里的最后一丝秋意吹得无影无踪，天黑下来的时候，寒风裹着凉雨，不疾不缓绵绵缠缠地吹着下着，而且似乎要无休无止地吹下去下下去。

　　凡平将妻子美丽搂在怀里，温暖而又舒适地躺在床上，倾听着窗外的雨声。

　　凡平睡不着，他很少像今天这么早就歇息。差不多每一个晚上他都有许多事要做。备课、批改作业、心里面有了什么想法写上一篇或长或短的文字，就是什么事没有，他也喜欢一个人在书桌旁静静地小坐一会。今天，凡平也带了一叠试卷回家，当他吃过晚饭看了新闻联播听了天气预报之后坐到书桌边拿起笔时，美丽就催他休息了。

　　凡平知道，美丽催他上床休息可能有三种意义：一是美丽在床上一个人睡不暖和，需要凡平去给她暖被窝，这些年来的每一个冬季都有几个这样的日子；二是美丽不让凡平熬这样的寒夜，怕凡平受寒，担心凡平的身体；三就是美丽不知什么原因突然起了兴致，要和凡平亲热，要和凡平共同做一做夫妻体操。无论美丽的催促所包含的是哪一种意义，凡平都不会让美丽叫到第三次，因为无论是哪一种意义，都是美丽爱他的一种表示。这是凡平经过二十年夫妻生活所得出的结论，曾经，他们还为这样的事情吵过闹过。

　　美丽细声怨着，说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早些睡，还用手用身体去测试凡平身上的温度，然后把身体紧紧依偎着凡平睡。

　　凡平把美丽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妻子的身体。凡平觉得美丽的身体在冬天总是冰凉冰凉的，特别需要他做丈夫的去温暖，此时美丽的两瓣屁股，仿佛就是一块冰冷的寒铁，让凡平的小腹隐隐作痛，凡平抽出按在美丽胸前的一只手，隔在中间，用手掌继续温暖着美丽的身体。

　　窗外，从雨篷上落下来的水滴砸在窗前的不锈钢花架上，当……当……当……的一声又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在这静谧的冬夜里，悠悠的似乎传扬得很遥远。

　　凡平喜欢看雨景，听雨声，深深呼吸被雨清洗过的湿漉漉的清新空气。不同季节的不同的雨，都是大自然送给凡平的珍贵礼物，都能被他品出不同的味道，都会带给他丰富的感受。

　　听着雨声，凡平想到了女儿。

　　因为对雨的挚爱，对雨的敏感，凡平在教女儿初学写作文时，为培养女儿的观察能力，就常和女儿一同看雨，品味雨，他指导女儿辩识雨的声音、雨的形象、雨的精神，关注雨前、雨中、雨后的景色变化，猜测雨中行人神态与雨的关系，构想写作时雨中的实景与虚景、静态与动态，感受毛毛细雨、滂沱大雨、暴风骤雨、绵绵阴雨、如油春雨、久旱喜雨等词语的真实情境。女儿是凡平的骄傲，顺利地考入重点高中考入大学。有一次，凡平翻阅女儿的笔记，看到女儿对不同雨景的描写都很真实、自然、形象、细腻、生动，让凡平自愧不如，也更让凡平沾沾自喜。

　　同样的一种方法，用在女儿身上是成功的，但用在侄子身上带给凡平的却是失败。弟弟说，哥，侄女你管教得好，我儿子你也帮我管管。弟弟弟媳常年在外打工，侄子学习不好，凡平爽快地答应了，和教女儿一样的教侄子，然而，凡平发现这完全不是一回事。细究其因，凡平发现，女儿对自己是敬爱，而侄子对自己是敬畏，对女儿怎样惩罚都不会伤害感情，对侄子的惩罚却会加深隔阂。每一次弟弟或者弟媳打来电话都能让侄子泪流满面，凡平担心了，也明白了现在的孩子从父母那里得到的爱实在是太多了，多得让许多孩子失去了自我，完完全全生活在大人的感受里，凡平只好让侄子仍旧回到他的父母身边。

　　现在学生难教啊！从侄子想到学生，凡平心里涌出一番感慨。凡平认为，并不是学生不认真学，而是他们对许多的知识都没有切身的感受，他们不能去理解，只能是死记硬背。凡平想起一次在课堂上讲饥寒交迫，想让学生先说说饥饿的滋味。学生们都是一脸的茫然，至多也就是跟着书上说说。凡平进一步引导，说就是肚子饿了，想吃东西时的那种感受。学生们发言多了，但说的却是口里流口水，是拉着父母的手不让走，是非常非常羡慕别的孩子们吃了。天哪，这哪里是饿了，这完全是嘴馋了，在现代学生们的词典里，饿了和馋了竟然是同义词。想一想也是，现在的学生们能有多少的生活经历呢？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他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爬山涉水，没有走过乡间的小道，没趟过水，没踩过泥，没经历风霜，没看过露水，没见过黄昏的炊烟，没见过天边的朝霞，没看过如水的月光，没听过潺潺的流水，没见过河里游动的鱼儿，没见过山间翔飞的彩蝶。饥饿、寒冷、劳累、忙碌、雨后蘑菇、山花烂漫这些词语在于他们就如同古代汉语中的之乎者也一样难懂。除了用味觉去感受餐桌上超市中小摊上食物的滋味，学生们还能感爱到生活中的哪些酸甜苦辣呢？除了偶尔的风雨之声，学生们还能感受大自然的哪些韵律呢？

　　不想这些了，听雨吧。凡平打断了自己的思索，倾听着窗外的雨声。

　　屋顶的水滴落在雨篷上，答……答……答……的一声又一声。现在住的是楼房，这种滴答声像慢敲的鼓声，显得有些迟重，没有凡平住在村中的老屋里曾经听到过的水滴在石头上那般清脆。

　　从曾经的山村到今天的小城，从一个农民的儿子到一个教师，凡平是村里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大学生，在那个年代是一个多么荣耀、多么叫乡亲们羡慕的身份，曾经让父母家人感到自豪和骄傲，让全村的乡亲们在邻村人面前有面子。老辈人说，这在过去就是中了举人，就要在祖宗堂庼挂匾，在大门口立旗杆石。生产队里杀了猪，打了鱼，全队的乡亲们为庆贺凡平上大学打了一个丰盛的平伙，队里的干部陪着凡平和爹娘吃小灶，猪肚里那些好吃的全都弄上了桌，有些东西是凡平从前过年都没吃过的。晚上，队里又放电影，四乡八村的人都来看电影，都知道彭村出了一个大学生，都夸凡平人有用，夸凡平的爹娘有福，夸彭村的风水好。嫂嫂婶婶大妈大娘都拿东西给凡平吃，说凡平啊，你今后就是吃公家饭的人了。说你今后熟人多，乡亲们办事就找你。说你今后要多牵扯村里的弟弟妹妹侄子侄女。送来的鸡蛋装满了一淘箩，送来的花生装满了一谷箩。凡平知道，这淘箩谷箩里装的是乡亲们的深情厚意，装的是乡亲们沉甸甸的寄托。

　　想到这里，凡平心里很是愧疚。这二十多年来，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回报给了家人，回报给了乡亲们什么。父亲走了，到临终好像也没享什么福，母亲现在孤零零的一个人住在老屋里，不说没住进乡下的乡亲们差不多都住上了的新屋，就连头痛脑热的时候身边也没个儿女照应，还得靠乡亲们帮忙。不要说是牵扯村里人，就连自己的一个侄子也没能教好，想来想去也就是上大学后的几年里回家过年，给乡亲们写过几幅对联。到是现在村里的那些后生，一个比一个有用，不是上的大学比凡平的好在外面混得有模有样，就是打了几年工后自己做老板，过年开回家的小车一辆接一辆，齐整整摆在大门口的坦场上让乡亲们脸上有光，碰到谁家娶媳妇办喜事，就连人带车去帮忙，逢到村里办什么事要用钱，都能论百论千的赞助。

　　还是听雨吧。

　　凡平仔细察听着窗外更远处的雨声，沙沙沙沙的，隐隐的一阵一阵飘来，这应该是雨点打在树叶上，打在草丛上的声音。

　　曾经在上学的途中，凡平在路边的风雨亭中听到过这种声音，曾经在劳动的田野里，凡平在田间的草棚里听到过这种声音，多少次为这样的雨陶醉，多少次为这样的雨兴奋，那是他充满梦幻的少年时代，那是他充满激情的青春岁月。

　　四十多岁的人了！四十而不惑，检点一下过去，桃李满天下了么？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二十年所教过的学生凡平是数不过来的，没有满天下也差不多，但是，那全是自己教出来的么？桃李满天下说的应该是古人办学堂，一个人教，教得好成为名师，学生人数多，有用的成才的多，满天下都有。现在只要是教了十几二十年书，哪一个教师的不是学生多得数不过来，遍布全国各地五湖四海呢？这能都算是桃李满天下么？

　　当然，就教书这项事来说，凡平是问心无愧的。荣誉证书一大堆不说，每带完一届学生，毕业考试都能让学生、家长、学校领导满意，也正是因为这个，到了新一届学生入校时，总有许多的家长想把自己的孩子放在凡平所带的班里，走在路上，朝凡平点点头问声好的学生和学生家长也很多，有的学生离开十多年了，每年都还要寄来一张明信片问候。

　　听着雨，凡平想起宋代词人蒋捷的听雨词：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与古人相比，凡平想，自己还算是幸福的。

　　雨还在不紧不缓绵绵缠缠地下着，近处的，远处的，悠扬的，迟重的，在静谧的冬夜里组成一首小曲。

　　哒，哒，哒，楼下传来路人在风雨中行走的脚步声，那是插进雨夜曲中的一串变奏音符，让雨夜曲的内容更加丰富，韵律更加动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