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明月寄情去,一啖香酥送患来。路人笑啃沧桑事,点难回首三五再。
啊!多么的芬芳,在这朗朗的月夜,不品尝黄灿灿的大月饼,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确是有枉人生。如果我没有病,没有大夫的叮嘱,我是回家与父老评月的。
一片寂寥,与谁共乐?我拿起月饼闻了闻,又放下去。于是拿起圆镜照脸,一个消瘦的失去青春活力的脸,便不自觉地摇着头,放下镜子,又拿起月饼嗅了嗅,再放回桌上。我走到相架前,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孔,男的、女的都一样的熟悉。在学校的时候,我们之间那样热情,无猜无妒,坐在一块儿谈学习,谈理想。现在他们多数成了家,有了孩子,有的正在热烈地爱着,而自己盼望的爱变为泡影,成为耻辱。抹去相架面的灰尘,三人合影在我的眼里突然胀大。师范毕业前,我和同学钊明及钊雄各持乐器,我持小提琴站在背后,钊雄持三弦琴、钊明持二胡坐在前合影留念。相片上的我胖而白净得像十八岁美丽的少女,时别三个春秋,就像残冬的枯叶,怎不感到悲哀。我凝视照片,灵感终于来了——今晚的月饼就与琴友共尝。遂取出镀铬钢刀把一块饼切做三份,每份都过圆心,我吃一份,余下两份各用一片崭新的布包着放进抽屉,待明天拿到邮局去寄。
“黄老师。”陈容夫妇不知什么时候回学校了,见我房里亮灯,黄有就叫我。
“你两个不回去么?”我问他。
“不回去,陈老师的妈来了,亚当呀,你不要闻到月饼香香忍不住了,你的胃呀,不能吃饼,吃了是不好的。”
“我吃了一点儿。”
“吃一点就一点,知到味就好了,不要再吃了,吃了是有害的。”
“好了,我知了。”我讲完就回房拿吉他弹《绿岛小夜曲》。
有人敲门,我问:“谁呀?”
“你开门呀,吃晚饭了吗?”是母亲的问话。
我开了门,母亲进来,一股香味扑进了她的鼻。“哎呀,你吃了饼啰,饼好热的呀,有热毒。”
“我没有吃过,全在桶里,你拿回去。”
“你千万不要吃呀,我煮了烂米粥,你又不回吃。”
母亲拿饼回家后,就捧了一盒糊糊粥来给我。
第二天早上,我拿月饼和写好的信到邮局去寄后,回房中抱着吉他就弹,一首《小草》,又一首《蜗牛和黄鹂鸟》,两首曲轮番弹唱。母亲捧粥来了,听到琴声虽不知是什么的调子,但心底里很高兴,心中的石头落地了。她想:这是“仙水”的作用,七仙显了灵。
我把粥吃完,肚是饱饱的。谁知日到中午,腹里就不舒服了,一鼓鼓的气咕咕噜噜在肚中作响,用手揉搓也没有消失,自感到不吉。
晚上,母亲再捧粥来时,我在床上已起不了。
“你又做什么呀?”
“痛啦,肚里很多气。”
“唉!”母亲叹了口气,“不知你又撞了哪个邪呀?”
夜里我的腹一阵发热,欲呕欲吐,很难受的了。母亲进门看见我的样子,就用手摸我的额头,说:“额很凉,你有一点气力吗?”
“我好……累啊……”
她听了我丝语的回答,心里一阵的伤痛,眼眶冒出了泪,我看着母亲的样子,便感心如刀割,比起疾病的折磨更难受,泪也流了下来。
一阵的难受,我冒了冷汗,母亲去拿毛巾,坐在床上揩去我额上的汗,头又被她抱起枕在其臂上,我有气无力地闭上眼睛。
这时我后悔吃那少少的一块饼,实实在在后悔了。
“唉……”母亲的声是何等的悲楚与苦涩,即时她又流下泪,哽咽说,“今早我听到你弹琴,我放了心,谁知……不知你是哪一世的事。”
“喇”的一声,母亲一把鼻涕喷在地上。
“你回家去,待我好一点,我就到医院去,我不会死的,一定会医好。”
第二天早上,我抱着生的希望,一边走一边歇到车站乘车到城里医院找到容大夫。
大夫说:“你在外面找个地方住下,如果有突变再来找我,我认为你是食不注意造成发炎。”
我住进教局“教师之家”一幢三层大楼的二层的房子。房中早已住进了一个高瘦、皮赤眉粗的八字胡子。他细细地看着我问:
“你有病吗?”
“是的。”
“是什么病?”
“腹痛。”
“我是专医腹痛的,各种胃病都医过。”
我不作声,他又继续说:“请你相信我,我不是行骗的,我在这里住了半年了,城里的人我医好了不少。”
他主动摸我的肚皮,切脉。
“我给你这包药粉,吃了可能会好。”
我接过药,放到鼻嗅了嗅,嗅出了药味。
“你这是大王、厚朴之类。”
“是呀,你的肚里有很多气,先驱掉气再治病。”
“这种药我吃了很多,都没有用。”
“我的配方和人家的不同,吃吧,我不收你的钱,不好也无碍。”
他帮我倒来开水冲药给我吃了,即时胃里就呼呼噜噜作响,一口烟功夫,便是痛剧难忍,即时呕个干净。他慌了手脚,大惊失色。
“你的病太特殊了,我扶你去医院。”
于是他就扶我下楼,往医院走,到了医院,他又扶我上楼,找大夫看了,再扶我到病床上,安慰了几句才离开。
整个医院被日光照得亮堂堂。一个小巧的护士拿着鼻漏管,手中捧着一个长方形搪瓷碟子走到我跟前。
“你的家属呢?”她问。
“家属不来。”
“这怎得?要插管了。”
“不要插,我的胃里没什么了。”
“不插怎得?这是医生的吩咐。”
“我肚里什么也没有了,插进去也没有用。”
她看看我刚才吐的半脸盆胃液,又见我没有人照顾,就把东西拿回科室去了,大夫见了就问:
“你为什么不给他插呀?”
“他不愿意,他没有人照顾,刚才又吐了半盆。”
“你真不负责任。”接着大夫叫另一个护士拿管子来。
那护士说;“你不听话,不听话怎能治好病?医生会骂你,难受就难受一点,你是有病啊。”
长长的黄色胶管插进我的胃里,用胶布定妥,护士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走了。半小时过去,护士拿来一瓶葡萄糖液来时,见碟中有了些胃液,她说;“你看看,就有这么多了,不把管插去,怎能把这些脏水抽出来。”说完就把糖液挂在铁架上。”
“你的家属怎么不来?这样不行呀,补液是不能随便动,动了针口容易发炎,你家在何处?打电话叫他们来。”
我摇摇头说:“不用了,他们没法来。”
她看着房里的那些病人家属说:“你们帮帮他,互相帮助,有什么事去通知我。”
“好呀。”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糖液无声地从瓶里滴落,渗进我虚弱的身躯。液滴得很快,插针的手就红肿且发奇痒,一个约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就通知了护士。护士过来,就把针扎到另一个手上,并压细了液滴。在半夜的时候,从胃中流出的液体注满了碟子,小便也压迫了,那男子见了就把液端去倒掉后,又给我拿来尿壶。
第二天早,护士给我打了肌肉针后,就叫我交入院费,我说:“我是公费,是记帐的呀。”
“从昨天起就不记帐了,谁都一样要交入院费。”
“我……啊……我的钱不在这儿。”这时我才想起那个装行李的袋还在‘教师之家’,钱也在那儿。
“我的钱在那个袋,让我去拿钱吧。”
“什么袋,你不能起来呀,等我去问一问医生。”
东方的太阳有两丈高了,但是,光线还是红的,透过了病房窗户的光轻轻地柔着病夫们的脸,使他们感到一种秋日的暖和。一夜的补液使我恢复了点气力,神志清醒了许多。护士来给我拔开针头,于是我爬起来,按按睡麻了的腰,下床拖着长长的胶管踉跄地往外走。走尽了医院中间的走廊,双手抓楼梯住扶手歇一会。
医务室里的大夫护士们议论说:
“他家里怎么没有人来看护他?”
“他是老师呀。”
“学校应该派一个老师来护理了,其他的单位是派人护理自己单位的人。”
“是呀,那个压断腿的司机,车站就派了三个来照料,他老婆也来,车站还付她工资。”
“做老师的,就不太方便了,一个人病就缺课,如果象车站那样的派三个人来,学校就得停课。”
“真可怜,工友也好,该叫一个人来看看,不让他拖着长管行出去,多难看。”
我攀着扶手下了楼梯,出了医院,蹒跚地在门前的横街上走,这段街路虽不长,但都有各种店铺和水果摊,烹调档、两所中学的大门就在这段路上。
“你看,这个佬仔的鼻那条胶管。”坐着用锉锉车胎的年轻男子对面向店里的伙记说,那伙记转过脸看见了我后,就瞪大眼睛,接着“吱”的吹口哨,“喂。”
我抬头看他们,见坐着的向我招手,示意我到他们那儿去,我向他们摆摆手又走我的路。
一群学生从学校大门内的斜坡走来,手指着嗤嗤发笑,有的还笑得前颔后仰,像是挑逗在公园里的大象一样。
烹调档里的伙记放停切肉刀,吃饭的顾客停筷子一齐看过来。我是一个十足的怪物,疯子。
到了招呼待所,那个土医生口问我:
“你回来干什么?”
“我的袋。”
“袋在这里,是你的吗?”
我点着头。
“你为什么不叫人家帮你拿,带着这条管太辛苦了,我知是你的我早就拿给你了。”
我坐在床上拿过袋翻着里面,看东西是否齐全。
“都在吧?”他问。
我点头后就提起袋要走,他忙上前帮我提袋,并扶我下楼回到医院去。
中午,我倚在病房门口,左右顾盼想见到一个熟人,通知我家里送些钱来。
突然,黄宜从检验室里走出,我叫道:“黄宜,你来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半天也认不出我来,我又叫了:
“黄宜。”
“啊,是你,是你,认不出来了。”他见我变了模的脸,急急地问,“你做什么了?”
我不回答,手指着房内,示意他进来坐,他就进房坐在我的床上。
“我开刀了。”
他发愣地问:“怎么弄成这样?”
“一言难尽,肠梗阻,这是第二次手术了,我真要感谢医生们又给我一次生命,我更想不到我是这样的命运,这样一个悲哀的命运。”
“太不幸了,你不要丧气,悲哀,自古雄才多磨难,美好的东西在后面。不要想得太多,百合知道你这事吗?”
“不要提她,她知不知是无所谓的了。”
“你们怎么啦?”
“我们散伙了,完了,一切都没有了。”
“她实在薄情,水性杨花,娶了她今天无难,明天也有难的,你要放得开呀。过去我不知她的事,认为她这美人儿是好人,学期结束时有个男学生对我说她常常和一个男的出去,深夜才回。”
“难怪,原来是如此,你来看病吗。”
“是呀,我的头时常晕,来验一验血。”
“发现问题吗?”
“没有,没有什么。”
“没有就好了,一个人得病是很辛苦的呀。”
“你要注意保养身子,出院后加多一些营养。”
坐在另一床的老病号说:“你们是同学吗?同学很有情义。”
“是。”我说,“我们同学之间都很好,黄宜,医生说我是胃里发炎了,照现在的情况,我好快就可出院,你放心好了。”
黄宜回了他的学校。百合从他门前走过,他叫住她。
“百合,请你进来。”
“什么的?黄老师。”
百合进了房,黄宜说:“今天我在人民医院看到亚当在那里,你知不知他做什么了?在做破肚手术。”
她有一种意外的神色,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的吧,怎么这样?他和你讲的?”
“不错,昨日我在医院见了他。”
“他怎么样了?”
“他很瘦,现在生活可自理。”
“太惨了,他是什么病呀?”
“他讲是肠梗阻。”
“太意外,真想不到他会有这样的事呢。”
“你有什么感想?是否去看一看他?”
“噢!”她停了一霎又说,“我确实是想见见他,不知他何时出院呢?”
“我就不知了,我想,你是去医院里见他最好。”
求金牌、求收藏、求推荐、求点击、求评论、求红包、求礼物,各种求,有什么要什么,都砸过来吧!



举报电话:010-62110656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