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星光错人意,频频苦难劫家贫。无知孩儿作乐去,怎有婪鬼勾人魂。
我们在机房里坐了一阵,亚秋就叫我上楼去睡,我不从,就到禾堂去。堂哥及叔伯婶娘十几人在阿婆的门前坐着乘凉,讲“全家红”的事,哪一户诵的多,哪一家诵的少。大羊从台阶走下来,见了父亲就说:“哥十,我真想不到这么快就散会,你家没上,我过意不去,事先我不知把上台的顺序调了。既要抓革命,也要促生产,夜深了会影响社员睡觉,还有几户未上的,下一晚你家是上第一的,这样就更好,你们可练多几日,诵多一些。”
父亲说:“是呀,做事总是有先后的。”
大羊知父亲讲的是违心话,就不再讲今晚的事了。人们一直玩到月亮西斜才各自回睡。
第二天晚上,我们又在机房排队诵语录,唱语录歌,宫清很认真的指挥着,我们诵了一阵,就各自散去。堂哥和叔婶们在禾堂看星宿,讲天气。月亮未升起,天上的星星很亮,丰哥见我到,就问我:“亚当你诵熟了几条了?”
“背出十八条。”
“刚读书,能背十八条,真聪明,你有记忆力,来,我教你看天星,你知道天上的事么?”
“我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不知道我就讲你知,天有多高你婶不讲你知吗?十箩纱十箩线十条竹篙顶到天。你婶织几十匹布的纱连接起来才拉到天顶。你看天上吧,那条光光的像条银带,这是天河,又叫银河,银河两边有牛郎星和织女星,河中还有一只宝鸭;天上有雷公,是拿着火蛇的天神,地上有谁做坏事就用火蛇打谁;天上还有管风管水的神,管风的神掌握风门,管水的神就掌握四把水斗,东一把、西一把、南一把、北一把,分别三、四、五、七颗星表示,这就是东三、西四、南五、北七。”接着丰哥又教我看牛郎织、宝鸭等星宿的位置,之后,又讲流星(扫帚星)的形成。
我站得很累了,就回家拿长凳放在禾堂上躺着看天星。不久我睡着了,从板凳上跌下来,手和脚都被摔破了,可我还是没醒,亚秋骂我:“大睡鬼,跌破头也没醒。”接着他抱我上楼去睡,半夜我醒来,才知我的手脚和额头痛,用手摸是湿漉漉的,我说:“亚秋,我的手脚很疼。”
亚秋点灯来看,原是我的手脚都出血,他又骂了:“你大睡鬼,从凳跌到禾堂还不醒,你想一想,你是否跌坏了的,如叫你守夜,贼人把你扛去也不知。不要抹了,没所谓。”他用毛巾抹了我额上的血后说,“快睡,明早早起唱语录歌。”
早上,我们一家集中机房唱语录歌,一共唱了二十多首,唱完歌后,亚秋对父亲说:“叔呀,这次我们定能拿第一名……”
父亲坐在机座默默地想,一句话也不说。
第二次评“全家红”的会议又开了,市场同以前是一样的布局,可主持人是苏赤,他长得高大,鼻勾勾的,两个门牙极力地向外叉,人们给他一个别名——瓜刨儿。
大羊跟我们一起坐在前面,他和我们想的一样,第一户上台的该是我家。苏赤走上台去讲话:“公社革委,贫下中农,你们好。‘全家红’评比会就开始了,今晚是接上一晚的,第十号新电周美家上台作表演,第十一户甘村伍宝家准备。”
周美家上台去了,这时父亲的脸又绷着了,亚秋问大羊:“队长,明明第十是我家的,怎么是周美家,十一又是伍宝家?”
大羊说:“我不知,我去问翁革委。”
他说完就走到最前的干部座去问翁某:“哥十家排到第几号了?”
“我不知,这是苏赤安排的,听说是抽签定的,十哥家可能在末尾了,他们熟的语录多,想是有意安排在最后,这样就给会议有个好的收场,好的结果。”
大羊回来,把问到的向我们说了,亚秋说:“既是抽签,怎地不叫我们抽,有意安排我们在末尾,看来又是空等了。”
……
“第十六号,山口九水家上……”
……
九水家退场后,苏赤得意地走上台宣布:“机关干部同志们,贫下中农社员们。‘全家红’比评会到此结束,散会。”
父亲即时站起,一动也不动的,大羊瞪大了眼,我们看着台上台下,人们渐的散去了。
我们回到家,又是集中在机房里,我们七个“陪红”的面面相觑。父亲责骂亚秋说:“我当初不答应他们什么‘全家红’,就猜到他们要耍我们,什么的红,成份红,翁革委是我的表亲,让我们去陪罪,使我白费了几十个日日夜夜,几十个日夜我可织好两张网,你婶可织好一机布。”
其实父亲骂亚秋是错误的,当初父亲不答应,谁也不敢把事情应承下来,一家人就不会白枉时间。可是,这时亚秋不受气还有谁受气呢。
亚秋胆怯地说:“谁也不想这样,算了吧,下次我们不要答应他们了。”
“下次,还有下次么,这两次我就受够了,真是讹诈世道,你们兄弟姊妹,以后不管做什么事都要想一想,不能随便受人骗。”
大羊走了进来,安慰我父亲说:“哥十,都是我对不起你们,叫你们去参加‘全家红’是我一片好心,谁想到是这样一种结果。我问过了,这是苏赤搞的,在大队里,翁革委讲的话不算数。总之,是我对不起你,哥十,算了,不要记这事了。”
亚秋说:“大羊呀,他这样做就是排除我们,是不按照毛主席讲的去做。”
大羊说:“好了,讲多了没有用,说不准人家还会拿你们上纲上线。”
于是我们谁也不作声,大羊也出门去了。
亚燕和灵灵在阿婆的床上睡着了,阿婆知我们回来,就来叫:“十娘,灵灵身热啦,你来抱回看是怎样。”
母亲二话没说就到阿婆的房去,她摸着灵灵的额,说:“哎,身热哪,灵灵,灵灵,不要怪阿婶啊,上日你的身温着,我就该找药给你吃了,念语录使我没一时闲。”母亲讲完就摸亚燕的额头,觉得没有异样,就把灵灵抱回家,安妥在床上,自己捧油灯翻墙角捉了几个地贼(未出翅的蟑螂),之后到村边捡回薄荷叶一起舂烂冲开水给灵灵吃。
几日过去,灵灵的高烧不退。母亲慌了,于是做三牲茶点拜神,求神的保佑,把拜神的茶水给灵灵吃了,可是过后他一样没好,原来抓着硬物能站起的他,就只能整日躺在床上。亚秋抱他到卫生院去看,那个年老的男医生说:“不是感冒,又像是感冒,我摸不准……”医生开了药方,亚秋抱着灵灵到药店买了药就回家。
为了给灵灵医病,本是穷的家就更穷了。我和宫清的头发长了,父亲无法给我们每人五分钱到圩理发,母亲用热水给我们洗头,之后是在门前的大树底下给我们剃光头。宫清在他的教室里上课,同学们不断地看他,笑他。家里无钱无粮,父母急得团团转,于是他们分兵两路,父亲到六伯父处担谷,母亲到舅父处担蕃薯。
八月的一个晚上,月儿朗朗,队长抱着一大捆口罩挨户分发,他到我家时,父亲问他:“这是干什么用的?”
大羊说:“这是上级叫发的,讲是防脑炎,脑膜炎流行,人传给人,大人上圩要戴罩,防病从口鼻进入。”
母亲说:“你大家讲我是迷信,你大家不听大王公的话,太顽固,叫三月三‘朝朝’(拜神),不‘朝朝’就有难,谁也逃不脱,什么的脑膜炎就是骗人,你大家就是骗人。”
大羊说:“上级叫我干我不能不干,你大家求神不能讲我知,不能公开,我不反对你们。”大羊说完就去摸坐在栏椅里的灵灵,见他是满脸的唾液,就说:“哥十,灵灵是否患了脑膜炎?”
父亲不作声,母亲却说:“总之是多磨难,我怕他……”母亲把未讲完的话吞回去。
圩日,赶圩的人有很多是戴口罩的,尤其是青年人多,因为青年人懂一点科学,也认识到生命是宝贵的。进圩的各路口都设有卫生服务站,过路的人一律要用药水滴鼻,若不就不能进圩。
灵灵的病突然加重,亚秋把他抱到卫生院去看,那青年男医生看后就说:“小孩患的正是脑膜炎。”亚秋买回中药,母亲煲好就捧给灵灵吃,这时的他不像以前那样要用匙灌,母亲说:“吃吧,灵灵,吃了这碗药就好了,听话呀,吃了就会走路了。”灵灵似听懂母亲的话,他大口大口的喝,连碗底那点浊的也喝了。
夜里,我们一家人除了母亲,谁都睡得安稳,因为母亲时时想起灵灵吃药的那种情形,为什么他不像以往那样,为什么突然听话了,药是很苦的,成人闻到那种味也摇头,母亲越想就越有一种预感,感到鬼魅就要到来,来把自己辛辛苦苦养了几年的儿子从她的怀里抢走,她祈祷着,她的心是剧烈地跳动着。黑暗中她抚摸着自己的心,又摸灵灵的心,这时谁的心都是平静的。渐渐地母亲模糊地睡着,就在这模糊之中作了恶梦——地狱的门开了。雄鸡初叫,母亲抱着灵灵在地狱门前惊醒,她急得一身冷汗,想不明自己在何处干什么的。她想着梦景摸着灵灵的胸膛,这时灵灵的心不跳了。母亲大叫一声,即时就打床打席的哭起来:“啊……阴公(可怜)啊……折搏(冤枉)啊……不难为我辛苦养啊……”
我们一家都惊醒了,邻里的叔婶伯母也惊醒。宫清对我说:“灵灵死了。”于是我们抱着抽泣。父亲急地走进母亲的房,母亲哭得更悲哀,她一边哭一边说:“他叔啊……昨晚他吃药时我的心就忐忑不安,过去是不肯吃的,昨晚却是大啖(口)大啖的吃,一时我也不知是何故,谁知啊……是他觉得不再难为我了,他虽不会行路,但他很懂事。”这时母亲抚着灵灵的尸体,“灵啊……你去就去,不要变鬼吓大哥、大姐、妹妹,你跟着你阿公去,你阿公收留你,带养你。”
父亲捧灯照着灵灵的尸体,给其盖上旧衣,母亲说:“他叔呀,就快些把他收殓妥,不要等到天光吓坏了他的哥姐们。”
于是,父亲含悲连夜把灵灵的尸体抬到鬼岭去埋掉。
过后几日,母亲收拾了灵灵穿过的衣物,放在谷箩里装得满满的。她叫我回家对我说;“亚当呀,这些衣衫都是很脏的,本原我想把它拿到河里去,可白丢了没用,你就把它拿到收购站去卖个钱,我们实在太穷。”母亲说完就用手抹抹泪眼,之后把整个脏衣打成捆。我歇了几次才把它拖到圩尾靠河边的收购站,共卖得两元钱。我回家后把钱给母亲,可她说:“你就拿去买点吃的,分一半给宫清哥。”要是往日,母亲不肯给我们一分零用钱,她也无法给我们零用钱。两元对我家是一个大数,那时圩中六分钱一斤盐,这钱是能买几十斤盐的,几十斤盐一家子可用一年的。要是母亲不因失子而悲伤,要不是灵灵身上留下的钱,她就不会这样大方的让我用。
灵灵死后,母亲和妹妹又搬到大屋的楼下住,亚秋和宫清住在楼上,我和父亲住在机房,两个大姐住在母亲原住的房。
一日,亚秋在楼上唱《北京有个金太阳》、《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我上楼坐在他的身旁听他唱歌,翻桌上的歌本,我看到那些乐谱就问他:“亚秋,这是什么数,是怎样数的?”
“唉。”亚秋有点惊奇地说,“你真傻,这不是数,是乐谱,是唱的,不是读的。”
“你讲我傻,你何时教过我这叫乐谱不叫数?”
亚秋感到理亏了,他说:“好了,我现在就教你,听着吧,歌本里的数字不是表示数,而是表示声音的高低。”他一边写一边唱,“1,2,3,4,5,6,7,i,i,7,6,5,4,3,2,1……”我跟着唱,他一遍又一遍的教我,我也一遍一遍的跟着学。
第二日中午上课时,他把1到i的几个音节写在黑板上教大家唱,他一边教唱一边讲解:“这些是唱歌的谱,在算术上又表示数,但有些与数字是不同的,如‘1’与‘i’不同了,大家继续唱……”
亚带是三叔的女,亚梅是十一叔的女,这两个女孩都比我大一岁,她们和我同一个班。放学后我们三个一起到阿婆的房玩,阿婆正在厨房里杀白鸽。我们玩了一阵,亚带就叫:“亚当、亚梅,又到大屋去捉迷藏。”于是我们一起往大屋去,她们藏着让我找,我找到她时她们都有满头的蜘蛛网,后来我去藏让她们找,我走上八伯母的床盖了被,她们找我不着。
阿婆在下厅叫我:“亚当、亚当,你过来……”
我出门到阿婆的面前,问:“叫我做什么?”
“跟我来讲句话给你听。”
我跟阿婆到她的厨房,她二话没说就舀了一碗白鸽汤给我吃,她去把门关上后说:“你吃了不要讲,我是分不匀的。”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又到大屋与亚带、亚梅一起玩。
亚秋想到,教“间(jian)读小学”没出息,也想到“全家红”这样简单的名利都受到当官的玩弄,自己这个教师比社员强得多,当官的都是用自己的人。现在,村中除自己便没有其他的有水平教书的人,一旦有了,自己这个教师就保不住。于是他想做一项维持终身生计的事业,信念确定后,他每个夜晚都到几公里外跟一个跛脚佬学钟表修理,这样他对教书就不用心了。
九月里的一日,放学后,几个女孩就在整座禾堂捉迷藏,屋里农具一应俱全的,有很多可藏身之处。迷藏开始各方就四处躲,亚带见墙角有个篾织的谷桶就跳进去,这时她不断跺脚,接着她哇的大叫。真是神使鬼差,亚梅亦猛往里蹿,于是两个孩子在里面抱着打滚,并大哭大喊。为何如此?原来谷桶被旁边的一堆灰烧着了,并是暗火,无烟也无火苗。亚带一进去就被烫得发懵,只知呱呱叫,亚梅不得其解,又强着跳进,又是被烫得懵,于是两人就乱喊乱打,一帮小孩走来却没一个会救人。
驼背的有美把两人抱出,这时她们的衣服被烧烂了,头发全无了。全村的人都来围观,有血性的人都为她们落一把泪。
十一叔有两间屋,在我家与阿婆家之间,三叔家是四间泥砖房,在我家的背后。两家的父母抱回女儿,都是用一块门板让其躺在门前,用黄瓜种的水和豆腐敷抹。她们全身都起了水泡,疼得呱呱直哭,大家都认为是鬼作的祟,三婶问亚带:“你见到什么呀?”
“一个跛脚佬拉我入去,他就走了。”
这边的十一婶问亚梅:“是谁叫你进去的,怎么烧着不知出来。”
“是亚带拉我入的。”
十一婶听了即时去找三婶算帐,说;“三婶呀,是你亚带拉我亚梅进去的哪,我睇你怎地做?”
“什么呀?”三婶听了十一婶的话很是惊讶,“你讲是我亚带拉你亚梅入去的,没这回事。亚带,是你拉亚梅入的么?”
亚带说:“不是呀,我要她拉我出去,她一定要入,不让我出去。”
亚带的话使两个母亲都懵了,谁也不知所以,面面相觑的。
十一婶的脑里总有一个鬼的形象,于是她凑近亚带问:“你入谷桶前见到什么吗?”
亚带说:“一个跛脚婆,头毛长长的从里面跳出来就往禾堂走了。”
……
亚带的话传开了,村里一时沸沸扬扬,都说禾堂屋有鬼,各家的主人都叫孩子不要到那儿读书,于是亚秋无课可上,整日的在楼里唱语录歌。
几天后的夜里,我正睡得朦胧,突然传来三叔一家人的惊哭声,我知道亚带死了。在那悲恸的哭声中我害怕至极,紧紧地抱着父亲不敢松手。那边的哭声未完,十一叔就惊叫一声:“她婶呀,快来……”接着是他们的哭喊。
两童命一夜夭亡,本家人无不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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