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太是有过两任丈夫的。她跟着前任丈夫木匠生下了一个傻子,又生了个闰生,后来木匠就不明不白地不见了;于是老太就跟了地主张驴,得了黑子和张菜花。
太阳有些昏昏的。老太婆正在顺着这边的土坡往上走,顺手摘了些道边发黄的野山楂,丢在嘴里,嚼了嚼,真没味儿。
“死黑子,日你娘!”她想到黑子将菜花卖给了闰生,气就不打一处来,一下子将嚼碎的山楂渣喷了出来,好像将这些东西都吐在什么人脸上。
对面的坡上,黑子家。菜花想去给她娘割点儿韭菜,刚到大门口就让黑子叫住了。黑子站在堂屋门口阴阴地笑着说:“妹子,过来,过来,哥有话跟你商量”!
菜花恨她哥,她一心只想着给她娘割那青油油的韭菜,“有屁快放”!
“来按个手印吧!”黑子直截了当。
“按个啥屁手印!”
“咱娘把你许给了东庄李家老大了,你以后享福哩!”
“我说过了,谁也不嫁!”菜花大声嚷到。
“你嚷个啥,死妮子!”黑子抢过去,抓了菜花连扯带拽地拉到了堂屋。手印就按在了一张纸的角角儿上了。
菜花咒骂着,挣扎着,在黑子手上很咬了一口。
“咬吧,过不了今天你就是人家的人了!”黑子按了伤口,把纸叠了塞进口袋里,嘿嘿地笑起来,“不过你也别做美梦,你是嫁给了闰生那穷崽子了!”
菜花嘴里仍旧骂着,心里却有些乐,谁知道她就不喜欢嫁给闰生,谁知道她就想跟李老大。
老太婆想到黑子把菜花嫁给了闰生,心里不是味儿,就又骂起闰生。
“日你娘,闰生,你也不想想菜花好歹也是你半拉妹子!”
闰生有几分地,为了娶菜花就全算给了黑子。他现在别的什么也不想,只美滋滋地想着去背回老婆来。背老婆当然得走大道。闰生洗罢脸,顺着坡前的路下去了。
老太婆走小路,顺着侧面的小路上来了。
“日你娘,睡你妹子,让你穷死,让你断子绝孙!”老太婆骂着上了坡。坡上是几家穷人家,都没有院子。老太婆推开闰生的破门板,就钻进闰生的屋里。茅草屋里只有一个破灶台,一张床和墙角堆着的一堆大南瓜。老太婆就背他的南瓜。
大南瓜背到坡边,老太婆把南瓜放在地上,狠劲一推“滚下去吧!”南瓜就滚下去了,轱辘辘直滚到坡下的沙沟里。
看着南瓜滚下去,老太婆心里就舒服了些,就接着背接着滚,高兴起来了,就笑了。
半坡腰里有个草堆,傻子正斜躺着晒太阳, 看到老太婆笑就也跟着笑,笑出声了。
老太婆瞅见了傻子,气就来了“日你娘,你笑个啥!”
傻子就一手舞着木匠用的批灰刀,用刀把儿敲着破了豁的碗,看着傻子继续傻傻地笑,碗也跟着丁丁当当地闹。
“日你娘,你再吭气儿我宰了你!”
傻子不敢出声了,他是见过老太婆杀人的,于是睁大眼睛盯着老太婆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抱着碗跑了。
一个大个南瓜滚到半坡腰,给一棵山楂挡住了。老太婆就下去推,一推,没推动,却被刺扎住了手,流了血。老太婆的心就有些痛了。
老太婆直起腰,就用脚踢,像踢死人一样。一脚下去,南瓜烂成了两半,顺着山坡滚了下去,丢下了肠子肚子,白哗哗的。
老太婆用力过猛,身子一倾,一屁股就坐在了山楂棵上,“哎吆”,老太婆同得叫了出来。
她爬到坡上,坐那儿,想哭,泪就顺着脸颊流下来了。
傻子跑到一家墙角,又蹲下来,用批灰刀挖起坑来。
闰生背着菜花从南坡张家大门口出来了。菜花穿着绣了红花的布衫,脸上似乎还笑着。
老太婆在这边都看见了,嘴角的泪流进了嘴里,苦苦的。
“日你娘,扫把星,也是个骚货!”老太婆狠狠地抹了把鼻涕擦在裤腿上。
“让你们龟孙子们不得安生!”老太婆跑到屋里,把锅揭下来,想背去,却不能,就抄起勺子,一下子下去,锅底就烂个洞。
老太婆眼光傻傻呆呆的,顺着侧面要下坡。
傻子在那边仍旧用刀挖着坑,朝着老太婆傻笑,“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老太婆看见傻子疯了似的来撵他,“想把碗埋了,日后当物证!”
傻子慌了,抱着碗跑到坡下的井边,“我要把碗仍进去啦!”
“扔吧!扔吧!”老太婆绝望地看着黑洞洞的井口。
傻子看着井里黑幽幽的一晃一晃的水,有些害怕了,“有鬼的!”手一扬,碗就飞到半空里,从碗里洒出红红的血来,摔在地上,碎了。
老太婆看着那虹也似的血,眼前一阵发晕,瘫倒在那里了。
…… .……
闰生已经将女人抱到了床上。
傻子仍蹲在墙角里,用批灰刀 挖着坑,“不中,不中的,太浅了,狗会扒出来的,绑上石头,扔井里吧!”他鹦鹉一样嘟囔着,像是在与什么人商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