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所有的情人和恋人们
一
亲爱的苏珊:请允许我再最后一次这么称呼你,或许从今往后,我永远不会提到你的名字了,就像回归当初你我不相识的状态一样。你已经离开了这个穷乡僻壤,离开了不值得留恋的地方,去寻找你心中的自由与幸福。而我却仍然陷在失恋的痛苦境地中不能自拔,久久地久久地不能将你忘怀。
坦白地说,在你之前,我也对不少女孩有过好感、动过恻隐之心,但是真正的爱慕之情和非分之想却是从来没有萌芽过。向来我都觉得自己是爱情这个美丽舞台下的看客,只具备欣赏别人表演的资格而不具备现身参与的能力。直到遇见了你,我才猛然发现心中那团冷却了多年的情欲之火被人强行点燃,它在我看不见的灵魂深处剧烈燃烧,把固执的生活情趣与沉默的言辞一并摧毁掉。你是那么特别那么与众不同,我在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我是个不容易被感情冲昏头脑的男孩,应该说理智始终在我的生活中占据主导地位。然而事出有因,在我读大学的年份里,我的家庭发生了变故,父母因为感情基础不稳定而导致婚姻的破裂,这在我的生命中着实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他们在离异后当然是各奔东西了,而作为爱情结晶的我却因此蒙受了一场无端的情感虚无的痛苦生活。我从原来的家里搬出来,即不与父亲也不与母亲住一起,而是独自到城郊的外来民工生活区租了一间房子,把疲劳臃肿的身体和一塌糊涂的坏心情全部安置在那里。也许这样的生活是空虚和无聊的,是的,我承认确实如此;可是不这样做又能怎么办呢,既然是命中注定的结局,我也不愿意去徒劳地更改它。
我的房子始终向好朋友敞开大门,然而没有人光临的时候,我还是会或多或少地感到一种朴实自然的寂寞。夜阑人静之时,常常会对着窗外黑压压的天空胡思乱想,等到睡意来临,便将所有的烦闷和不快都丢给明天去演绎。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内心的空虚感和失落感逐渐增强,这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后来对异性的强烈依赖心和占有欲的萌发。
苏珊,原谅我在这里诉说了一段你不爱听并且也不感兴趣的话,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对你的爱慕之情完全是在一种很自然的情况下油然而生的,或许这样的自然状态连我本人也无法描述,但是确实没有任何不良的利益驱使夹杂在里面。人世间有许多单纯得如同空气的感情,它们像洁白的云朵一样漂浮在湛蓝的天空下,即便强烈的阳光也不能将它们的魅力摧毁。我想我们的爱情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建立的,所以不管它后来发展到哪一步,都不应该受到别人的误解与指责。
二
苏珊,你应该记得吧,在一个月前,我们还是形同陌路的陌生人,你在你的大学里攻读中文系,我在我的大学里攻读化学系,我们之间的距离就好比地球的两极,永远也不会相遇。然而,爱开玩笑的上帝还是破除这个规律,让我们相遇了,并且只有那么短暂的时间,短得几乎可以使我用掌心握住它的开端与尽头。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巧合,师范学校毕业的少女与另一所师范学校毕业的少男在某个乡村中学的实习岗位上相遇,而这所学校小得可怜,又是那么偏僻,来这里工作的教师多半是本地人,外乡人是很难忍受得了这种艰苦清贫的生活的。
要不是为了短短一个月的实习,我真的不会跑到这里来体验生活,相信你更加不会来了。如此的交通不便,如此的购物困难,与我们的大学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让我不能接受的是,这里的教育条件与教学环境是无法想象的落后,领导观念落伍,学生反应迟钝,同事之间的关系也不流畅。所有这一切,都是促使我们成为朋友的主要因素。
我们是同一天去学校报到的,彼此跟不同的老师实习。晚上就住在学校暂时分配的宿舍里,宿舍是位于校外四百米左右的一座平房,客观地讲,它里面只有你和我两位客人,其他的教师都是回去住宿的。于是,几间面积仅有十多平米的小房间便成了我们各自活动的场所。
第一天,你拖着笨重的行李箱从中巴车上下来时,我就注意到了你,我当时在心里想,她不会也是这里的实习老师吧?要不然提着这么多东西干嘛?
我出于谨慎细致没有主动与你打招呼,因为害怕自己的卤莽语言会带给你惊讶与不理解,所以干脆就等到真正见面之后再同你熟识。好在我的判断没有错,晚上回房间整理白天带来的行李时,你恰逢就蹲在水池边拿着个大板刷在使劲地刷鞋子。看见我走过来,你抛给我一个甜蜜的笑脸。
嗨,你好!
你好,你也是实习老师吧?
是,今天刚来的。
你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你。
该不会是同坐一辆车的吧?
不,你的车比我慢一趟。
瞧,这里的水龙头流那么小的水,要是洗起衣服来可就费时费劲了。
没办法呀,谁让咱们到这穷山村来实习。
住的地方都那么简陋寒酸,唉,我可真是受罪呀。
幸好才一个月呐。
真希望正式毕业后不要到这种地方来。
我们就着眼前的小事情和当天发生的情况简单聊了几句,这算是最初的接触吧。随后我走回房间里继续收拾东西,而你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做一些七零八碎的整理工作。说来真有趣,我们两人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我在墙的这边,你在墙的那边;我们彼此看不到对方的私人生活,但是却能通过一堵薄薄的墙壁听出对方发出的那一点点微弱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夜晚仔细听起来还是十分清晰的,仿佛看到了真人的活动一样。倘若聊天说起话来,那种清晰度就更加明显了。所以完全可以这么说,我们的宿舍生活只有一半属于自己,另一半属于两人共同所有。
当天晚上整理好东西后已经很晚了,我就没有再走出宿舍过。第二天晚上,我却意想不到地被你拉进你的房间,陪伴着你说上一大堆好笑的惹人开心的话。接着我们就势谈到了自己的理想与工作,也许这才是对话的主题。
你实习结束后,还要回母校吗?我先问你。
你说,当然要去的,还要参加毕业论文答辩。
毕业后打算去哪儿工作?
现在还不知道,反正是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
说得这么肯定?
当然啦,这种艰苦条件你受得了吗?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找工作也不是很容易的。光有张大学文凭可是不行了。
我也知道,现在当老师的再也没有几年前那么吃香了。
早点做好准备还是不错的选择。
说不定我以后就不当老师了。
我疑惑地问道,为什么,难道你想改行?
也不是说改行,我们中文系的毕业生同样可以进报社当记者或是编辑,反正这也是一条选择的路。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接触的机会越来越多,聊天的范围也越来越广,但是无论怎样聊,都没有触及各自的感情生活。你在我面前表现得从容大度,好像在自己家里面对亲兄弟,甚至比那样还要放得开。我说这样的话不是没有根据的。记得有一次,当我回宿舍后,你突然敲响我的房门,等我打开门试图问你有什么事情的时候,你已经像阵轻风吹进了我的房间里面。
我房间里的电灯坏了,你能帮我换只灯泡吗?
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我怎能拒绝呢?如果不是你,换作是别人,热心的我也会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于是我跟着你进了你的房间,可是刚一踏进门口,你就顺手把电灯拉亮了,接着迅速地关上房门。这一串动作把我弄糊涂了,电灯不是挺好的还在发光吗,哪里倒像是要修的样子。
你嘿嘿地笑了起来,真傻,我是把你骗进来的。
骗进来的?为什么要骗我进来?
因为我想问你一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我说,你就问吧,这里除了咱们两人外又没其他人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把气氛搞得这么神秘,正想着时忽然见你解开外衣的纽扣,然后大方地将上身穿的内衣呈现在我的眼前,那上面绣着一只金光闪闪的蝴蝶。
回答我,这内衣好看吗?
我的心砰砰跳得厉害,一刻也没有停下来。
好看,真的很好看。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在挑逗我吗?可是从结果看来又不是如此,真正的原因我至今也未能解开。
你没有把敞开的外衣重新合上纽扣,而是干脆把它脱掉,半露出冰清玉洁、玲珑剔透的少女躯体。我不禁为这样优美性感的女性曲线所打动,久久地伫立在你的面前失去反应。我用活跃的脑细胞记录下与你有关的一点一滴,包括你的内衣、你的躯体、你的发型和你的眼神。那一次,我真的被你打动了,我的灵魂已被你占据被你俘虏。
我把意外的遭遇告诉多年的朋友彭超,想听听他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不料他却为我大声地鼓起掌来,还幽默地说我已经找到幸福的另一半了。
我浅笑不止,这可能吗?
彭超说,还用得着我来告诉你吗?如果她对你不来电,何至于会做这样的行为?
我随声附和,是,确实蛮大胆的。
换做我是她,都不会这样做。毕竟女人在男人面前始终是一只不成熟的羊羔,不是发现了自己心仪的人,她是绝对不会敞开心扉的。
我敢相信彭超说的话是极其有道理的,一来他在恋爱的道路上经历得比我多,经验也比我丰富;二来基于这种友好关系他也不可能欺骗我。于是我百分百地信服他,并且恳求他在这件事情上助我一臂之力。
我把自己曾经与你在一起谈话的情况告诉他后,他问我:
苏珊有男友吗?
这个我不知道,又不能当面问她。不过应该是没有吧。
你怎么判断的?
你刚才不是都说了吗?要是她已经有心仪的男友了,还会对我这样不合常规的亲近?
这也难说,你对女人不够了解,就怕她们把自己伪装成另外一番样子。
你是提醒我尽量少跟她接触是吗?
不是,我是叫你先观察她一段时间,等到确定她是单身女孩以后,再对她下手。
可是,我怎么能够一味等下去呢?我知道和你相处的时间仅有短暂的一个月,而之后就只能看着你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乘车返回了。啊,一个月的光阴是如此得短暂,以至于我根本没时间向你说一些情意浓浓的话,没时间给你写一封热辣辣的情书,将漂亮的你感动得死心塌地。我能够做的并且可以做到的,只能是尽快使你知道我对你的感觉,对你彻夜不眠的思念和如同洪水般汹涌澎湃的爱慕之情。
我按照一种自以为是的不确切的意象来推断你目前处于单身的状态。我想,倘若是一个有情侣的女孩,身处这么贫困简陋的山村学校工作,男友肯定会隔三岔五地赶过来看望她。可是经过我半个多月的观察,并没有发现有任何异性曾经靠近你,也未曾听你提起过情侣的话题。好了,到此为止,我对你的了解已经足够,接下来就要好好表现自己了。
我通过互联网与老朋友彭超取得联系,把个人的想法和推测以文字的形式和他交流意见。他被我的认真和执着感动了,问我是否真的喜欢你,当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他便以一腔饱满的热情向我推荐几种常用的吸取异性好感的方法,并声明这是他根据本人身体力行而得出的有效经验。
介绍完经验后,彭超一再提醒我要争分夺秒、先下手为强,以免错过时机懊悔终生。对于这一点,我是能万分理解的,你我相处的时间只剩下半个月了,如果再有丝毫犹豫不前,必定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悄悄地到来,悄悄地离去”。
我给自己定了一张计划表,在表格的每一行都写上你的名字,以时刻提醒我要挂念着你,在逮住机会的时候千万不要放弃表现自己,把你漂浮不定的心趁机笼入我怀中。
三
苏珊,4月28日是什么日子?是你的生日,我没说错吧?就在那一天,在我们即将告别实习生涯的前两个晚上,却意外地发生了令人不愉快的事情。由于着急向你表达心中的爱慕之情,盲目的我误认为找到了绝好的时机,便义无返顾地向你敞开心扉。
我决定在那个特殊的夜晚带给你一次难忘的记忆,从此名正言顺地走进你的生活。于是从我打探到你出生日期的那天起,除了暗自高兴一阵后,就着手准备积蓄和送你的礼物。最后下定决心要亲自为你过一次生日,不过这个计划是我本人酝酿的,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彭超。我自信地认为这个天衣无缝的方案是十分圆满的,它一定会带给我超乎想象的美好结果。
我孤身一人跑到镇上去打听蛋糕店的下落,可是它好像故意跟我捉迷藏似的躲得好好的,经过多方打听才在一个角落里发现它的藏身之处。这是一家由当地农民自办的蛋糕作坊,技术精湛,和城里的蛋糕专营店也差不到哪里去。我就在那里为你定制了一只生日蛋糕,并吩咐制作人员为你涂上红色的名字,象征一种特殊的意义。我曾经发誓过,这是一定要为你做的事,哪怕镇上没有蛋糕店,我也得赶到城里去买。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只要你接受就好。
当天下午回宿舍时,碰巧看见你在水池边洗衣服,我从你身边经过,你和颜悦色地同我打招呼:
你回来了?
是,你在洗衣服?
呵呵,把所有东西都清理一下,就快要回家了。
我很想将为你过生日的事亲口告诉你,但是为了能在晚上给你来次惊喜,我还是没有破这个例。
晚上在这里吗?
你点点头,应该在宿舍里吧。有什么事吗?
噢,暂时没有,晚上再来找你吧!
说着就走进了房间里。
你当时表现得很平静,没有过多的喜悦或担忧嵌在脸上,使我蛮以为你对什么都不在乎。然而当我从你房门口路过时,发现里面很多行李都被移了位置,连床板都被拆下来了。我大惑不解,跑出来向你打探情况。
苏珊,你房间里怎么了?
我在整理东西啊,这没什么奇怪的。
原来如此!我低声说道。
我见机会降临,二话不说跑进房里拿出一块抹布和一只脸盆,并走到水池边打了水,然后来到你的房间为你效劳。我先把你房间的地板打扫干净,随后用湿布为你擦窗、擦桌子、擦床板,凡是肮脏的地方统统将它擦干净,看上去仿佛是给昔日的旧房子装饰一新。
我的工作还没有做完,你就进来了。看到我半蹲在那里你感到很奇怪,问我这是在干什么?我如实回答,是为你打扫卫生、清理房间。之后你就走出去晾衣服了,丝毫没有留下一句感谢的话语。我并没有受到太多的打击,依然将好事进行到底。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切的努力竟然会换来一场惨痛的结局。
那天晚上我来了,当我双手捧着香味十足的蛋糕敲响你的门时,你却抛给我一个神情失落的眼神。没有把我让进房间,便在门口向我质问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注视着你的眼睛说:
苏珊,生日快乐!
你一点也不领我的情,怒气冲冲地对我说:
你这人到底是怎么了,得寸进尺了是不是?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真想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了,情绪变化得如此之快。而这时,更令我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一个长得和我一样高大的男孩出现在眼前。
这……这是……
这是我男朋友,来接我回家的。你从容地说道。
我捧着那只定做的大蛋糕呆在那里一动不动,再也说不出一句与爱有关的话了。
第二天我不敢去学校了,因为害怕与你相遇,害怕你那刺人的目光射向我的心,我已经向爱投降了。别了,苏珊,别了,令我日夜思念的少女,如有机会,请再次来到那所阴暗的小房间,让我看一看在你胸前飞舞的金光闪闪的蝴蝶刺绣。
2007年2月15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