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充满希望的时候
她说
走吧
上天堂
在只留绝望的时候
她说
走吧
下地狱
―― --题注
乡里的电话接线员月英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前前后后思考了很久,终于作出了这些日子来一直想作而又下不了决心的决定:她要去勾引乡长。
脸上热热的,月英把手掌贴在脸上,让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月英勾引乡长的念头是一个月前去县城时碰见同学丽英后产生的。当时月英从一个商场里出来,走到门口听见有人喊她,仔细一看认出了是丽英。现在的丽英已经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少妇,正推着她的儿子逛街。丽英见到月英很热情,对月英说她的丈夫说她的儿子说她的家庭说她的生活,语气中充满了自豪和快乐,仿佛生活在天堂里一般的幸福,让月英觉得那就是自己梦里的生活。
若不是经历了这一年,月英是看不起丽英的。丽英和月英是同学,丽英的家也是农村,丽英现在的丈夫是她们当时的老师,丽英的婚事在当时的县城是一个不小的新闻。丽英勾引了老师,丽英常一个人往老师的宿舍跑,丽英的肚子大了就要老师娶她,老师不肯,愿出些钱了结,丽英就让她的兄弟她的父母到学校里闹到老师家里找麻烦,文的武的一齐上,威胁说老师不娶她就不让老师有好日子过,就要告老师强奸让老师去坐牢,最后老师屈服了娶了丽英就什么事没有了。当时的月英只顾读书没有参与同学们对丽英的议论,但她知道当时同学们是非常看不起丽英的,甚至还有人说丽英根本就不只勾引了现在是她丈夫的那一个老师。
今天是假日,夜晚的乡政府大楼空荡荡的显得分外的静谧。月英知道,大楼里就只有她和乡长,想勾引乡长算是一个好时机。虽说月英一般不能离开工作岗位,大多的日子她都住在这间工作室兼居室里。而乡长今天是值班,乡长在节假日一般都会去县城,那里有他的家,乡长的老婆在县城上班,乡长的女儿在县城读初中,这样的机会不是很多。
打定了主意就行动,月英从床上坐起来,很快就下了床,动身要去乡长的房里。然而还没等她打开门,她就开始打退堂鼓了。抬头看了墙上的钟,九点半,月英为自己找到了不去乡长那里的理由:还早着呢,说不定乡长此时还没有回到他的房间。而且,在月英记忆里,每一个乡长值班的日子,乡长在临睡前都会上她这里小坐一会儿,说上几句领导关心群众的话。在乡里,月英和乡长的关系比其他领导更亲密,月英三次高考落榜后托人通关系到乡里做临时工,在乡里托的领导就是乡长,月英对乡长的每次到来和关心都是打心底里欢迎和感激,总想对乡长表示更多的热情,看见乡长洗衣服什么的总想帮乡长,但那样的事全被乡长制止了。
要去勾引乡长,月英当然不是为了报恩,一份随时都可能丢掉的临时工也不值得她付出影响一生幸福的代价。月英勾引乡长的目的就是学她的同学丽英,想嫁给乡长。乡长的年龄比她大十六岁,月英想过,乡长有老婆有女儿的现实月英也想过,月英从远远近近找出了许多例子寻出许多理由来肯定自己必须要去勾引乡长嫁给乡长,只有这样她月英才有可能跳出农村不做农民。做一个农民是月英是不甘心的,这也是她已经二十二岁了别人给她做媒时只要对方是农民就一律否定的缘故。春天,水田里的蚂蝗能让月英吃不下饭;夏天,毒辣的太阳能让月英的脸上脱掉一层皮;秋天,撩人的禾叶直往衣服里面钻能让月英觉得浑身上下都是虱子都是跳蚤;冬天的农民倒是闲,可月英知道年关时爹把这一年的收支一算,又要说这一年白忙了,过年又是过难了。月英在乡里工作了一年,知道了各种摊在农民头上的税费,好像只要不是农民谁都可以有理由从农民的钱袋里拿钱,做一个农民可怕而又可悲。
月英和衣仰在床上,思考着要嫁给乡长面临的许多难题:乡长看起来人很正派,她能勾引上么?即使勾引上了,乡长又会和他的老婆离婚么?……这些事,月英心里真的一点也没底,她很迷茫。
本来,高中毕业的月英或许是可以通过高考而离开农村的。从小学到初中,她的成绩都是名列茅,中考时,她是全校考上高中的唯一女生。到了高中,月英拼命吃了三年苦,高考分数出来她差那么一点。月英要父母让她补习一年,她满怀信心,多吃点苦少睡着觉就能考上,不是有许多人比她差得更多也一年就补上了么?她不奢求什么好的大学,一所中专也能让她心满意足。这一年中,月英真的是非常刻苦,废寝忘食是她这一年学习生活的真实写照,她不厌其烦地问老师问同学,做习题做得拿笔的手指上长了厚厚的老茧,然而第二次的高考分数月英差得更多了。月英不死心,恳请父母让她再补一年,月英继续努力,但结果却仍然是失望与努力成正比。月英拿到分数时哭了,老师说月英,你的失败主要原因可能是因为你太认真的,没有注意休息,没有注间效率,你如果能调整过来再补一年试试,或许有一个不同的结果。然而月英知道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哭过之后的月英回过头来看看往日的同学们,一个个在田地里晒得黑汗如水流,一些女同学已经能在众人面前毫不在意地撩起衣服掏出奶子给她们的孩子喂奶,独独的只有一位考上了一所专科学校,月英也就明白了高考这座独木桥能过去的人少,过不去的人多。
假如月英高中毕业后,或者说从学校出来后去南方打工,她后来的生活或许就会是一片灿烂,也就不会发生以后的许多事情。但是,当时的月英对打工有些不愿,或者说有些不敢,爹对她去打工更是坚决反对。当时的人们对一个姑娘家打工是带有疑虑的,除了一些做缝纫的她们很难找到工作很难赚到钱,有一两个赚了钱回家的人往往被人怀疑或者确实真的就做了见不得人的伤风败俗的事。爹托人给她在乡里找了这份临时工。
月英用心察听着外面的声音,但是她没有捕捉到任何一点关于乡长的信息。大楼里静悄悄的,只有某一个电器发出很微弱的电流声;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一丝微风擦过树叶或者一只小虫子在草丛里换了个姿势站着;马路上还有远处的居民家里倒是有那么一些声响,但这些声响飘到月英的耳里显得遥远而又渺茫,更让大楼里增添了几分寂静。
五月的天气已经有一点热,月英甚至出了一点小汗。月英把手伸进衣服轻轻地抖动着,让身上的热气散发出来。当她的手在光洁的乳房上滑过时,她觉得很舒服,她甚至特意用手指轻轻的拔了几下乳头,她的心里有了一丝丝的颤动,她的身体有了一种朦胧的要求。在乡里的这些日子,乡里的一些干部们让月英知道了一点男男女女的事。
乡里的一些男干部总喜欢和女同事说一些荤荤素素的话来调剂他们的业余生活,月英自然也就成了乡里的男人们开玩笑的一个重要对象。月英在这些活动中的表现让男人们私下里把探究月英是否属于处女作为了一个重要的研究课题,而且在假设月英是一个处女的前提下,男人们又把对月英进行性知识启蒙教育当成了他们当然的权利和必然的义务。他们的教育方式非常轻松,通常是猜谜语、说笑话、讲故事;他们的教育态度非常认真,他们随时随地发现适宜的材料进行教育;他们的教学时间非常充足,饭前茶后、早晨傍晚都能进行。吃饭的时候,有人说,小杨,我出个谜语你猜,“一件家伙五寸长,一头有毛一头光,送进去,滋滋响,抽出来,沾水又带浆。”谜面说出之后,就有人提示说,你不要想歪了啊。人们注视着月英的反应,想从月英的表情中找出什么。月英猜了一会说那是刷牙,有人没劲了,却立即另有人抖出了谜语“老鳖一条坼,老卵七八尺,老卵筑过去,老鳖吓一哧。”要月英猜,看着月英通红的脸,那人就说是乡下榨油的木油榨,没有什么不正经吧。月英在乡里的黑板报上登了一首小诗,乡里的小作者和月英谈诗,旁人过来了,哟,你们俩都成“创友”了。月英听了随口说,应该叫“笔友”。这一说,月英就中别人的圈套了,来人赶紧说,对对,应该叫“笔友”,不能叫“创友”,不过,“创友”“笔友”也差不多,就是叫“创笔友”也可以。这“创”字说得翻了腔,那“笔”字说得走了板,让回过神来的月英听成了最下流的语言。如果时间充足,聚在一块的人又多,人们就说笑话,为了提高月英对关健语句的注意力,他们还进行情节猜想。比如,讲一个女村长以她的傻子弟弟承包的方法强占了村里的果园,村民们不满而上告,领导就来看看女村长的弟弟是不是个傻子。到了果园里,领导指着桃树问,傻子说这是桃树,大白桃,皮薄肉厚汁水多,到时候请领导多多品尝。领导指着梨树问,傻子说这是梨树,大酥梨,皮薄肉厚汁水多,到时候请领导多多品尝。领导见傻子的样子傻说话不傻,到了果园边,指着路边的一棵槐树问,女村长没教傻子这个,傻子傻了眼,瞪起眼看老姐,女村长急着用手往自己的怀里指,意思是说槐树,谁知傻子理会错了,傻子说……傻子究竟怎么说,要大家猜。等大家、特别是月英的注意力集中后,这人才会接上说,傻子说这是奶树,我姐的奶,皮薄肉厚汁水多,到时候请领导多多品尝。让月英笑起来不好意思,不笑又实在是忍不住,把脸憋得通红跑到自己的房里关上门来笑。诸如此类的东西在乡干部们可以连说三天三夜不重复。在乡干部们的辛勤教导下,月英也就晓得了一些男女之事。
乡长毕竟就是乡长,他是绝对不会说出诸如此类的话来的,甚至只要是乡长在场,其他人也会收敛了许多。月英听到有人这样评价乡长,说乡长脸上的每一个关健部位都写满了严肃和回避,乡长的脸上永远都写个一个大大的冒号,冒号后面随时都会带出一系列的提醒、警示、告诫、或者批评,乡里的、村里的干部对乡长都是诚惶诚恐,小心翼翼。不过,对月英来说,乡长的脸可说是每一个部位都写满了亲切和笑容,冒号仍是冒号,可冒号后面的却是关怀、关心、帮助和照顾。所以,月英单独和乡长在一起时,胆子也大了许多,有一次乡长在办公室等她,她进去后竟悄悄地蒙上了乡长的眼睛。
楼上响起了关门声,接着,脚步声也从楼上传了下来,“踢哒”,“踢哒”,那节奏非常浑厚,非常稳重,月英知道,这是她非常熟悉的乡长的脚步声,月英这才知道乡长原来一直在楼上,她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去乡长的房里。脚步声一下一下传过来,一下一下地敲在月英的心头上,她知道,乡长就要到她的房里来了,每一次乡长值班时,好像也是这个时候来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月英处于一种莫名的兴奋之中,盼着乡长快一些走进她的房间,在这一时刻,每一秒的时间都显得那么漫长,她甚至有些等不及了,她站到门边,她要打开房门跑出去迎接乡长。
乡长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在下楼梯的转弯处。如果月英不是很急地等着乡长,也许就不会发现乡长在那里停留过。乡长停留的时间很短,或许三五秒,或许上十秒,之后,乡长的脚步声还是那样的浑厚,还是那样的稳重,渐渐地响出了大楼,响出了大院,溶入了夜的静谧之中,再也听不到了。
月英有些失望。她想,假如乡长来到了她的房里,那她就会去勾引乡长,那么……那么就会怎样呢?月英突然想不下去了。让乡长在自己身上摸?和乡长接吻?想到这里,月英的身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自从身体开始成熟,月英就发现自己的身体非常敏感地表现出一种排外性。月英成熟后的身体除了她自己之外绝没有其她任何一个人见过、接触过。在学校的日子里,她从不只穿着短裤背心睡觉,更不会像有些女同学只穿着短裤胸衣在寝室里晃来晃去;无论在什么地方洗澡她都要关闭得严严实实,绝不允许有一只动物、甚至人物画上的眼睛对着自己,一次洗澡时一只老鼠从旁边经过都让她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她从不和别人哪怕是自己的女同学或者亲人一床睡;她最不愿做的事就是挤车,有一次挤车一只男人的手臂正好压在她的乳房上而她又无法避开让她感觉那是欲生不可欲死不能;月英发现有些男人喜欢从她的衣领里往下看,她便十分注意地在男人面前不低头不弯腰。
天哪,怎么会这样呢?月英急了。如果照这个样子,不要说是自己去勾引乡长,就是乡长来勾引她那也不可能成功。不行,得要先试试。月英关了窗帘熄了灯,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下来,她裸体站在房里,她想象着乡长在看她的身体,想象着乡长的手在她的身上摸来摸去,她强压着心底里迸出来的憎恶。
“踢哒”,“踢哒”,乡长的脚步声朝月英的房门口一下一下地接近,让月英都不知道乡长是什么时候进了院子在什么时候进了大楼,好像乡长就一直站在她的房门口不远处一样。月英三下两下把衣服套在了身上,还没等她系好最后一粒纽扣,敲门声响了。
月英,睡了么?我要打一个电话。
嗯,还没睡。月英先开了灯后开了门。听说乡长发打电话,月英很快就坐到了她的工作椅上。
乡长,您要打哪里?
哦,不忙。你这里一个扣没系好。乡长像是要帮她重新系好,说话时手已经到了月英胸前,手指尖触到了月英的乳房。月英“唰”的一下跳开了,转过身自己将衣扣系好,身上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很久都没消失。
乡长的手自然而又大方地抽了回去,仍是满脸的笑容满脸的亲切。月英很是懊悔,觉得丢失了一次好地会,为了重新获得这个机会,她带着内心的颤抖坐回了她的工作位。
乡长,您要打哪里?
我不想打了。乡长站了起来。
乡长,我……月英知道自己是做错了,她就要失去机会了。不能,她不能失去这个机会,月英毅然解开了上衣,向乡长坦露着她的胸怀。
月英躺到了床上,任凭乡长的亲吻和抚摸,她的身体先是颤抖,然后是发麻、发酥,她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一阵短暂的疼痛之后她醉了,她的灵魂轻飘飘的飞到了天上,她看见了一条路,一条通往天堂的路。
她说,走吧,上天堂。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乡里建起了农民街,原来的乡现在叫镇,乡长也就成了镇长。
昨天夜里,镇长在床上把月英揍了一顿,原因是镇长从月英的身体内出来了,而月英的身体还在那里扭动,嘴里还在哼哼唧唧地叫唤,让镇长觉得自己在床上不是月英的对手。镇长狠抽月英的身体,一边揍一边说,我让你浪,我让你骚,我给你过瘾,打得月英身上红一块青一块,当然,镇长决不会打月英的脸。早晨,镇长起床的时候,月英已经煮好了早点,吃过之后,镇长去了镇里,儿子上学去了。
十多年前,月英勾引了乡长,几次之后月英的肚子里便有了乡长留下的种,乡长找了个理由把月英的临时工辞了,电话接线员的位置让给了书记安排的人,乡里人认为月英肯定是得罪了乡长。乡长对月英说,乡里就要安装程控电话,这个临时工的位置是不长久的。乡长把月英安排到几十里路外他的一个同学家里,对月英的家里就说在外面给她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月英嫁给乡长非常顺利,因为月英给乡长生下了儿子晶晶,乡长和前妻离了婚,再和月英结了婚。到这个时候,乡里人还只能是猜想晶晶是乡长的种,才估计月英应该早就和乡长有了关系,却还是回忆不出当时乡长与月英有关系的一点点蛛丝马迹,这也是乡长能和前妻顺利离婚的重要原因。
在床上挨镇长的几下揍对月英来说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镇长在同月英做房事时常会有一些新的要求,常玩一些新的花样,月英稍不如意时就可能招来镇长的揍打,有时月英甚至挨得莫名其妙,这一次是因为这样了而挨打,而下一次则可能是因为没有这样而挨打。但无论因为什么而挨打,月英都不会也不敢和镇长计较,有时月英觉得挨打也不一定就是坏事,因为受欲火煎熬比挨打更难受。
挨打让月英心里总有些不满,今天的月英决定对昨天晚上挨打的事进行报复,报复的方式就是用老鼠药拌花生种,这是镇长绝对不允许的事。月英第一次种下的花生种就为这差不多全部被老鼠吃掉了,那是月英带着儿子晶晶整整一个下午的功夫。
村里人在闲聊时说,镇长一家每一代要出一个毒死鬼。
镇长的爷爷的爷爷是吃河豚中毒死的。镇长的爷爷的父亲还是吃河豚中毒死了。因为河豚肉的鲜美,湖边人有“舍命吃河豚”之说法。镇长的爷爷为了不吃河豚,将家从湖边搬到了山下。山里没有鲜美的河豚却有好吃的蘑菇,镇长的爷爷吃蘑菇中毒死了。镇长的父亲不吃河豚也不吃蘑菇,但他却因为舍不得丢掉几只长出芽来的马铃薯而中毒死了。
从此,村里人就有了镇长家出毒死鬼的说法。村里人有很多相似的说法,比如某个家族一代要出一个贼;某个村庄一代要出一个瞎子等等。
镇长怕毒,唯恐避之不及。月英本来是和儿子一道跟着镇长住在镇里的,因为镇长怕毒而住到了村里。去年,镇上有人吃买来的青菜中毒死了,镇长说住到村里能吃上自己种的放心菜;当时,镇上人还沸沸扬扬地传讲某一个地方把一公斤氰化钾当做食品添加剂不知卖到什么地方去了,镇上的大人都告诫自己家的小孩不要随便在街上买零食吃,镇长让儿子住到村里总要放心些。好在村里距镇里不远,镇长没要紧事也回村里住。当然,让月英带着晶晶住在村里只是暂时的,镇长已经在县城买好了一套房,等晶晶读初中时就让月英母子进城去,现在,晶晶已经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了,明年暑假之后,月英就会带着晶晶进城去,那可是月英久已盼望的天堂生活。
清明时节,雨后的阳光很灿烂,月英拿着锄头,提着花生种,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意出门去种花生。但月英才转过自家的墙角,三个笑盈盈的女人就把她拦住了,她们是村里的腊英、水英和桂英,她们同月英一起被村里人合称为“麻将四英”。
不行,不行,月英摇着头说,二月清明后,三月清明前,清明都过去好几天了,花生再不种就没有的收了。
没有收就没有收了,镇长家还在乎这两粒花生。领头的是腊英,她的丈夫是个小包工头,在村里算是个富婆,若是论钱,村里人说镇长恐怕都不如她家。腊英不由月英分说,就夺下了月英的锄头和花生种,用肩膀推着月英往回转,回头,回头,你去种花生了,那我们上午做什么。
如今的村里人都爱打麻将。从前只是男人们打,现在的女人也打;开始是媳妇们打,后来婆婆也打;不仅农闲时打,农忙时也要找机会打;手里的钱活络就论五论十地打,手里的钱紧张就论分论角地打。婆婆媳妇小姑也能围拢一桌,口里说输赢不要紧,反正是“肉烂在锅里”,心底里却个个想的是“赌博桌上不分父子”。
月英带着儿子回到村里住,闲来没事很自然地打上了麻将,而且成了麻将桌上的一个主角,成了“麻将四英”中的一员。有时,月英也不愿打,比如打麻将常会误了给晶晶做饭,镇长为此还说过她。但经不住别人说“三缺一”,或者说出其它一些话来激她,或者干脆就拉着她上桌,好缠歹磨让月英不能不打。
不行,不行,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哩。月英要从腊英手里抢回花生种来,她觉得今天是不能打麻将的,因为她要去种花生。正如腊英所说,她家里确实不在乎几斤花生,但是今天的花生种里拌了老鼠药,这在别人家里不仅是正常的,而且是必要的,但在于她却是对镇长的一种背叛,如果让镇长知道了,那她一定会有一顿好果子吃。对于打麻将镇长仅仅是说说,而对于毒,就是镇长天大的事。当然,这样的话月英是不能说给腊英她们听的。
明天会下雨?那天气预报就一定是个铁嘴?昨天夜里镇长又回来了吧,肯定是镇长又说了你的鬼话吧?我说月英,叫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才好,你就那样听男人的鬼话。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还不准女人打打牌。说这话的是个拐子,叫水英,她的老公常在外跑生意,家里和腊英家一样的有钱,前些年她的老公打麻将她管不住,她就从楼上跳了下来摔断了腿,她当时肯定没想到现在她也打麻将。水英说,你看我这脚,还不是为了那死鬼跌拐了,要不是我当时那样他能有今天么?现在到好,到嫌起我的拐脚来,在外面花心找女人。你这么死心地为着镇长,你晒黑了晒丑了镇长又该花心了。
月英姐,你看哪个人不打牌。“四英”中年纪最小的是桂英,桂英的老公不务正业靠打牌为生。桂英见月英还在同腊英争抢,上前抱住月英说,好姐姐,你去做事了我们怎么办,咱“麻将四英”怎么能少了谁呢?
月英倒也不是特别不愿意打麻将,今天的主要原因就是花生种,眼看着自己是没办法去种花生了,她想,只要把花生种藏起来就是了,半推半就顺从了大家,只回到家时把花生种藏到了楼上的客房里,下来时,桂英她们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把牌场合摆好了。
仿佛是白驹过隙一眨眼的功夫,一上午就过去了。
晶晶放学时月英的牌运正红火,一个上午她已经是小赢了一百多,见到儿子放学月英就要停下来给儿子煮饭,其她几个就不让,说月英你总是扭扭捏捏的这事那事,要别个请你打牌你好赢钱,赢了钱就想歇下来。说得月英不好意思就说,晶晶,等会儿啊,等会儿妈妈就给你煮饭,要不,你爸爸卖了方便面来,你先吃方便面。晶晶是个听话的,就说我先做作业。于是“麻将四英”就接着开战。
打了一上午的牌,只有月英是赢家,输了钱的急着想翻本,月英知道这正是赢钱的好时机。月英成了村里的“麻将四英”之一,在麻将中浸淫多年的镇长把自己的秘诀告诉了她。镇长说,打麻将想赢钱要把握四个要素:第一是运气,好运气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好运气不可求但是坏运气是可以避的;第二是精神,打麻将的人都不怕时间久,而时间久了有的人精神就不行,他只顾打自己的牌,甚至于别人舞弊他也不知道,所以,当你感觉到很疲劳的时候就不要再打了;第三是心情,打牌时要有良好的心情,有的人运气不好就紧张,怕输线,结果却是越输越多,当然,这里面也有人是故意闹,他们的目的是破坏别人的心情,心情是可以调整的,因此心情是这四个要素中最重要的;第四是技术,打麻将的技术很简单,四要素中最不重要的就是技术。
月英又连和了几把,衣袋里的钱多了起来,心想把赢来的钱藏起来一部分,到结束是便可说自己没有赢多少。这是女人们常玩的小把戏,输了五十说一百,赢了一百说五十,大家都这样,到最后也只知道自己是输是赢。
说是要撒尿,大家都尿急,一个上午都没撒尿。月英不想耽误更多的时间,“噔噔噔”的三步当作两步上楼去,她的私房钱就藏在客房里。进门时,月英发现儿子晶晶睡在地上,心里说,这孩子,怎么睡在地上,就把晶晶抱起来放到床上,随手拉过被子给晶晶盖上了。
把衣袋里的钱全掏出来,月英快速地点了一下,二百出了头,她的心里一喜,随手抽出一部分塞进装私房钱的小袋,重新藏好了。小袋里的钱已经有一千好几了,全是用镇长教她的秘诀从腊英水英桂英她们那里赢来的,到明年暑假后,她就要带着晶晶去县城里过她天堂般的生活了,虽说镇长不会少了给她钱,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拥有一些私房钱那是快乐的也是能派出用场的。长长的撒了一泡尿后,月英心情愉快地转身要下楼继续开战。
临出房门时,月英突然身上打了一个冷颤,她想到了晶晶,晶晶有些不正常,她刚才抱晶晶上床时晶晶的情况不正常,她不知道不正常在什么地方,她想了一下,想不出来。月英转回床前看儿子。
晶晶的脸是苍白的,月英轻轻地唤着儿子,没有反应,月英轻地地摇动儿子的身体,还是没有反应,用手在儿子脸上一摸,冰凉的,用手一探鼻孔,没有一丝气息,月英的心一下就掉进了万丈深渊。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她不敢相信,她伸出手在晶晶的腕上探一探,没有脉息,用力紧按,她感受到了乎又有那么一丝搏动,带给她一丝渺茫的希望,她赶快用手按在晶晶的心头,冰凉的,没有一丝变化,她再去用手紧按儿子的手腕,想再去捕捉那给她带来希望的搏动,她真的又捕捉到了,儿子没死!
但是,这个希望就像是水面上的一个水泡,瞬间就破灭了,因为月英掀开被子打算抱起儿子上医院时她看见了儿子手掌中的一粒花生米,准确地说是一粒花生种子,一粒拌过老鼠药的花生种子。月英的全身都在颤抖,她感觉到每一根手指都在搏动。
儿子死了,老鼠药毒死的,那是她亲手下的毒。
悔恨啊!月英软软地坐到了地上,为什么就不听镇长的话,要用老鼠药拌花生种呢?她的肠断了,拌好了花生种又为什么不去种呢?她的肝裂了,为什么就不给儿子煮饭呢?她的心碎了,这都是麻将,这都是因为麻将,这都是因为“麻将四英”。
儿子,儿子就是她这一生的希望。当年的镇长为什么会和他的前妻离婚,不就是因为自己生了晶晶么?现在晶晶没有了,她没有了希望,没有了前途,现在她只能去死。
月英,月英,你一泡尿怎么撒了那么长的时间,我们三个都撒完了。楼下传来了拐子水英的声音。
水英的声音刺激了月英,她的恨意上来了,你们,都是你们,我儿子死了,我不想活了,你们也别想活了。恨让月英恢复了力量,她站了起来,她用手来擦眼睛,她发现,她竟然没有眼泪,她竟然没有哭。她找来一只塑料袋,把花生种子换个袋子装了,她要把这毒死儿子的花生种给她们吃。临出门时,她的眼泪就要往外涌,她强压着,她回到床前,轻轻地吻了儿子,轻轻地说,晶晶,你等一会,妈妈给你做伴来了。
看你,也不晓得么要紧事,拖拖拉拉的耽误了好几把牌。
晶晶有个题目做不上来,我教了他一下。这样吧,时间也不早了,我去煮碗面大家吃,吃好了下午接上打。
请牌友吃饭,这可是村里人待牌友的最高档次水平,腊英水英桂英都说好,腊英说那我回家去看一下,水英说你跑跑跑,有么得跑,等一会大家又要等你,煮碗面要几多功夫。桂英说,月英姐,我来帮你,月英说不用,你们三个说说话。
月英把煤气灶两边都打开,一边煮面一边油炸花生米。在这个过程中,月英忽然想起一个古老的故事,说是姐妹俩得到一块肉,两人都想独吃,妹妹在肥肉里放了毒药,想用油渣把姐姐毒死,姐姐在灶上炸猪油,见妹妹低着头烧火,拿起菜刀砍下了妹妹的头,结果两人都死了,两人都没吃成肉。
都是该死。月英脸上出现了短暂的快意的笑。
油炸花生米又香又脆,腊英水英桂英吃得津津有味,笑嘻嘻的你说我吃多了我说你吃多了,月英非常大气,说吃吧吃吧,端起装花生米的碗往三人的碗里倒,腊英说你也吃呀,月英说我吃我吃,也往自己碗里倒也大口大口地吃,面吃完了花生米也吃得差不多,腊英想起月英的儿子,说晶晶还没吃呢,月英说,你们把碗收了把麻将码好了,我这就去叫晶晶来吃。腊英水英桂英等着等着,肚子就翻上翻下的疼,都说这是怎么回事,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么。桂英说怕不是把花生种炸了我们吃吧?水英说月英自己不是也吃了么,腊英说别人家里的花生种拌了药人家镇长家里的花生种是不会拌药的呀。
月英抱着晶晶出来了,她站在楼梯上柔声地说,你们,你们是怎么啦?你们知道这是怎么了么?你们都吃了我的花生种,那是用老鼠药拌了的,晶晶吃了,晶晶死了,你们知道么?你们不让我去种花生,让我的晶晶死了,你们都去死吧!月英的脸上渐渐地变成了狰狞的笑。
你!你!腊英水英桂英的脸不知是因为痛苦是恐惧还是愤怒而扭曲着,她们的手都指着月英,怒骂着,说就是成了鬼,我们也不会放过你的!
屋里渐渐地静了下来,她们再也没有力气说话,她们的神智已经模糊了。月英发现自己走在一条黑暗的阴森森的路上,不过她并不感到害怕,因为她知道她现在去的地方是地狱,她知道自己应该下地狱。她看看身边,儿子不在,对,儿子是不应该下地狱的。她看到了镇长,镇长站在一边对她怪怪的笑,她有些意外,镇长怎么也来了,难道镇长也要下地狱?她看到了桂英水英腊英,她招呼她们说,走吧,下地狱。
后来,村里人说,是吧,说是镇长家一代要出一个毒死鬼吧。又有人说,镇长的儿子都死了,那再下一代毒死鬼不就断了根么。
村里人当然不会知道,在几十里路外那个当年月英生下晶晶的地方,一个年轻女人又为镇长生下了一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