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
“石头把张峰给捅死了”。这个消息比冬天的 西北风还快,瞬间就刮遍了整个小山村。农闲在家闷得难受的人们纷纷走上街头,打探虚实。那几个知些底细的男人则故弄玄虚,吊足人们的胃口之后才道出了原委。于是,小花,这个一直为人所不齿的女人再一次成了人们不吐不快的话题。
小花,个子不高,相貌平平,在她十七八岁时就以“疯”而闻名四乡八镇。她十九岁那年,有一次,接连几天呕吐不止。小花娘就领着她去本村那个老中医那儿看病 .老中医戴着老花镜把了好几次脉,才无可奈何地说“这丫头已经怀孕三个多月啦”。小花娘拉着她回了家,劈手就是一巴掌“说!是谁?” “小勇”。“ ”咱们找他去!“ ”还有二蛋,豆豆,大明,好象还有李刚。“小花娘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小花娘试着分别去找这几个男人,但他们都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唯一,谁也不肯认帐。那时人们还不懂亲子鉴定这回事,也没人会想到去堕胎。于是,小花娘就托人给小花找婆家。可好人家一听是她就把媒婆往外推。毕竟小花的肚子不等人,万般无奈之下,媒婆想到了胡七。 胡七弟兄多,家里穷,二十好几了还耍着光棍,又整天东游西逛,不务正业,标准的”混子“一个。媒婆磨破了嘴皮子总算说得胡七动了心,简单地请几个亲戚吃了顿饭,小花就算嫁给了胡七。五个月后,小花生下了一个胖小子。胡七依然在外面游荡,不管他们母子的温饱,有时甚至故意使劲捏孩子的脸蛋,孩子哇哇地哭,胡七哈哈地笑,小花一声不敢吭。当孩子怯怯得喊出一声”爹“时,胡七浑身抖了一下,心头竟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再后来,当孩子围前围后”爹“”爹“不离口的时候,胡七就把孩子举过头顶,让孩子骑在自己肩膀上,驮着他出去玩。人们就和胡七打招呼”七儿,驮你儿子玩呢?“胡七知道人们啥意思,一脸地不在乎”是啊,现在我养着他呢,他就得给我叫爹,我看谁敢到我这槽头上认驹!“小花虽然有时有很寂寞,可她害怕胡七的拳头,不敢再象过去一样张扬,只能忍着。 转眼三四年过去了,懒散惯了的胡七忽然勤快了,和本村的二贸合伙制起了鞭炮。第一批货出手后,每人兜里多出了两千块,两人干得更卖力了,不想年关将近,一声巨响,胡七的那间小屋飞上了天,顷刻间,大火熊熊,人们拼着命把胡七和二贸抢出火海,送到了医院,医生看了看奄奄一息的两根焦炭,连连摆手”赶紧转院,我们看不了。“于是,乡亲们又凑钱给包了辆车,连夜把他俩送到了省烧伤医院。在医院住了四天以后,两人先后停止了呼吸。 二贸丢下的新婚才十几天的妻子,因为忍受不了婆婆”丧门星“的辱骂,被迫改嫁,小花花去那两千元后,又东挪西借了三千才算把胡七安葬了。
没有了胡七的威慑,小花很快恢复了原样,那些长鼻子的男人又开始找上门来,其中还真有几个光棍想正儿八经和她修成正果。小花左右掂量,选中了张峰。 张峰个不高,老实巴交,且以年近40,小花相中的是他化工厂的固定工作,和帮她还那三千元外帐的承诺。于是,在胡七死后三个月,小花改嫁给了张峰。
张峰娶了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老婆,心满意足。他也清楚自己的力不从心,何况自己又得经常上夜班。因此,对小花的偷鸡摸狗便睁一眼闭一眼。一年后,小花也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张峰更美了,干劲也更足了,他想:生活真好。
一天深夜,又在值班的张峰突然肚子不舒服,跑了两趟厕所依然疼得厉害。一同值班的小伙子和他不错,让他回家休息,说反正今天活不多,他自己能应付,张峰就回家了。 此时,已是12点多了。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铁栅栏门,走近窗口,刚要敲,忽然听见漆黑的屋里有说话声,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果然是个男人,和他的小花。 张峰一下子心跳加快了。他虽然知道小花不是什么好鸟,可真让他撞上了,也还是压不住火,他毕竟是个男人!
张峰蹬蹬走到牲口棚里,抄起一把铁锹,就去砸门,可能是屋里听到了响动,那个男人拉开门就往外跑,张峰上去就是一铁锹,男人一躲,铁锹拍在了他的后腰上,男人没有还手,一瘸一拐地跑了。恍惚中,张峰认出那个男人就是本村的石头。他没去追石头,冲进屋把光着身子的小花痛打了一顿,也就算出气了。
石头在家躺了七八天才能下地。老婆不知他怎么会摔成这样,也不敢多问。石头却因此怀恨在心。他恨张峰下手怎么这样狠,多亏是冬天,也多亏自己慌乱中仍套上了棉袄,否则自己就废了,“你老婆什么人你自己不知道哇?为什么别人上了没事,偏偏把我打成这样?”他越想越气,无名怒火中,一个念头越闪越快,越来越强烈。一个月后,他终于付诸了行动。
石头花十八元钱买了一把八寸来长的匕首,锋利,漂亮。他爱惜地把玩了好久。才往怀里一揣,去了化工厂。 他大模大样地走过门卫室,直奔车间。事也凑巧,张峰正好走出来打算去厕所。看到石头,张峰愣了一下,不知该不该打招呼。石头往怀里一摸,然后往前一递,张峰只觉心口一凉,一道红红的血线直喷出来,张峰就软软地滑到地上了。一个同样去厕所的工人后脚跟出来,“妈呀”一声就跑了。保安闻讯赶来,也只是搓手转圈干瞪眼,不知该怎么办。等急救医生赶来一看,无奈地说“这一刀致命,人当时就死了,根本没法救”。 其实石头并不是真想杀死张峰,他只想着要出这口气,要报那一锹之仇。他都没有料到自己出手这么准,一刀就正中心脏。 当张峰张着嘴,瞪着他无声地倒下时,他慌了,他杀人了!杀人——偿命,这个道理千古不变,但他不想。 趁着人们的慌乱,他把刀一扔,就走出了化工厂,然后又跑回了家。一回到家,他的泪终于汩汩而下,家里,有他白发苍苍的老娘,有温顺的老婆,有懂事的儿子,他平时怎么就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幸福,非要去招惹那个骚女人呢?睡了人家的老婆,还有脸去报仇?但他已没有时间悔恨,立马收拾了几件衣服,钻进高粱地,远遁他乡了。
小花又成了寡妇,老人们说她是丧门星,妨死了两个丈夫,年轻人骂她不要脸,勾三搭四,害人害己。当然,这只是人们的背后议论,丝毫不影响小花正常的穿衣吃饭,风流快活。 一年以后,石头在外地被警方抓回,两个月后执行了死刑。石头的老婆安葬了丈夫以后,带着孩子走了,从此再无音讯,只留下石头七旬的老母艰难度日。
时间就能淡忘一切。当这一场杀人大案沸沸扬扬地降下帷幕以后,小花又开始为自己将来打算了。虽然还有几个不怕死的男人经常来往,使她不致寂寞,但再没有一个人敢娶她。她左顾右盼,终于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二壮。二壮早在她嫁张峰时就有来往,且年轻帅气,只是家里太穷,母亲守寡多年,把他和哥哥拉扯长大,已经很不容易了,哪还有钱给他们娶媳妇?现在,矮子里选将军,只有二壮能争取过来了。
奇怪的是:小花忽然心血来潮,要把自己的一个远房表妹介绍给二壮。她当然不是真的希望二壮娶表妹。她知道表妹年轻漂亮,家境又好,肯定不会嫁给二壮这个穷光蛋的。她这么做,一来可以拿说媒当借口,名正言顺地和二壮出双入对,二来说不成以后,二壮也会对她心存感激,乖乖成为自己的俘虏。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几次相亲下来,单纯的表妹居然看上了二壮,并且不嫌他穷愿意和他共创美好未来。 二壮当然欣喜若狂,赶紧发动早已远嫁他乡的两个姐姐,东拼西凑盖起了三间斗砖房,利利索索地办了喜事,把个小花凉在了一边。 看着新婚小两口的甜甜蜜蜜,小花心里那个堵哇!她不甘心就这样“赔了夫人又折兵”,她要行动! 她开始频繁地去探望表妹,故意当着表妹跟二壮眉目传情,最后终于“无意”中被表妹捉奸在床。表妹终于明白了这个媒人和丈夫的真实关系,伤心欲绝,大闹一顿以后,打掉了肚子里怀了六个月的孩子,毅然和二壮离了婚。
眼看着煮熟的鸭子被小花轰跑了,二壮又气又恼,却不敢发作。因为他的三间房小花也给添了钱,那是死去的张峰留下的,拿人家手短,二壮只好认头,把小花的东西搬过来,两人就算一家了。 过了一年,小花还真争气,也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二壮有了笑模样,也有了奔头,日子居然一天天地好起来了。
转眼,小花年近四十了,生活已驶出社会最底层行列,同母异父的三个孩子也次第长大了。 一天,小花去外乡拾麦子,正骑着自行车沿公路边紧瞪,突然,从一辆飞驰而过超过她的车上掉下来一个麻袋,而车自顾开走了。麻袋里是什么?钱?布?衣服?不管是什么,白捡的都是好东西。念头一闪而过,小花支上自行车就飞奔过去。 她没有想到,这是省道,大车小车一辆接一辆,她没有看到,又一辆拖挂瞬间已到了身后,她眼里只有那条鼓鼓的麻袋…… 拖挂顿也没顿,转眼就飞奔去了远方,留在公路上的,是小花横躺的身体和脸边一滩慢慢发黑的血迹。
善良的村民不再评头论足。毕竟,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是非不能磨灭吗? 只是,在街上行走的村民,会偶尔听到某个角落里传出一个苍老微弱的声音“老天爷呀,你总算睁开眼啦!”不用回头,人们也知道,这是那个年过八旬,全凭村民东一口西一口养活的孤老头——张峰的父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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