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吉他
SideA
暗夜屏蔽下的颓糜欲望
我是颜,目前的职业是流浪歌手。当然,是不出名的那种。确切的说是一点名气也没有。
我没有固定的场子,我不喜欢长期在一个场子工作。或许这是被大多数人认为不成熟的表现。
但我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
每当华灯初下的时候,这个城市里大大小小的酒吧开始了一天的营业。
唱歌的时候我的表情显得有些过于木讷,我永远学不会其它歌手中途插科打诨的本领。
这时台下会有刁钻的客人起哄要我喝酒。也有喜欢听我唱歌的客人,但却是少数。其实我也很清楚,只为听唱歌听谈吉它来酒吧的客人,是少之又少。
酒吧里有太多能让人们感兴趣的事物了,充斥在各个角落的年轻女孩们如花般的身体,各种如琥珀般晶透极具诱惑力的酒,花花绿绿的“糖丸”……
很多时候会有喝得醉醺醺的客人爬上吧台跳舞。或者是做出各种各样令人啼笑皆非的动作:像个小丑一样,不停的笑,不停的哭,或者又哭又笑。而这些人当中,有大多是公司的高级管理层,白天在商场叱咤风云,有着别人艳羡的体面职位,以及上万的月薪。
也有单身的年轻男女,不动声色的坐在暖昧模糊的灯光下。看似漫不经心,但眼光却像狼一样在人群中搜索自己的猎物。
在暗夜的屏蔽下,人们毫无忌惮的显露出自己内心的恐慌,以及最原始的欲望。
而我,为了生存不得不廉价出卖自己一直当成是信仰的音乐。
这座城市里的酒吧老板真TM不是一般的苛刻。每当我嫌他们开的价太低,问能否加些钱时。他们总是一副云淡风清,不紧不慢的样子:怎么,小子,嫌给的钱少啊?你如果真不想唱的话,那么你完全可以趁早离开,后面还有许多人排队等着呢。我明白自己唱得并不差,但这又如何。
我不得不忍声吞气,在这个城市,钱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就是主宰一切的工具:名利,权位,美色,甚至罪恶。
其实我一直是个怀揣梦想的青年,虽然大多数时候我给人一种非常懒散的感觉。
我不清楚这样是好还是坏,但我现在除了自由,什么也没有。偶尔我也会充满茅盾,我并不是一个完全淡薄名利的人,我希望有一天再也不用过这种穷困潦倒的日子。
父亲不止一次对我说,你是个男人,是个男人就必须像个男人的样子。梦想,梦想能当饭吃么?
这时我心里总是特别的内疚,我在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要找一份工作从头干起,然后升主管,升经理。我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但每次这样的想法顶多只能持续一个礼拜。
我依然继续我落泊的卖唱生涯,偶尔也会极为白痴的做一下一次性中个十万八万的黄粱美梦。那样,我就可以用这些钱去做我喜欢的音乐,而不像现在,它只是我的一个工具,赚钱以及维持生活的工具。
SideB
妖乐坊左则的二手乐器店
这家转卖二手乐器的小店藏匿在这条巷子的深处。有几个稀少的行人匆匆的从它外面经过,但却并未有人发现它的存在,或者是说他们根本没有闲暇去关注除了自身以外的事物。
我会隔三岔五的来这里,这条巷子集聚了许多店铺。这些店铺有三分之一都是以卖二手货为主的。货品应有尽有,我家里现在用的所有东西,几乎都是在这条街淘到的。
这座城市纸醉金迷,称之为富人的天堂。而这条街,只适合像我这种四处漂浮,没有稳定收入的人。
我经常光顾的就是一家经营二手牒的店铺,这家店铺有一个魅惑唯美的名字叫“妖乐坊”。是几个在校的大学生开的,里面的货品非常齐全。刚上市的新牒在一个礼拜后必然会出现在妖乐坊内,在里面还能淘到一些在市面上见不常见到的CD.
这家店没经过刻意的装潢。墙上面涂满了一些毫无规则,显得有些突兀的图案。这是几个孩子闲时信手涂鸦的作品,书上称这种非主流的艺术为超现实主义。
兴许我骨子里还是个具有艺术细胞的青年,只是被现实的残酷磨损得已经所剩无几而已。
就连我喜欢的音乐,也被我当成了工具无休止的接近事物的本身。
也许梦想和现实之间横亘的距离,远远超过我们原本的想像。
我曾经有在妖乐坊一口气买下十几张X—Japan的CD的纪录。对于经济收入不隐定的我来说。这些钱已足够我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今天我有些失望,平时在离几米开外,就能听到妖乐坊内发出的尖亢混乱的电子乐声。这条街没有妖乐坊的音乐,显然有些过于静寂。
走近妖乐坊,我才发现玻璃门上挂了一把防盗锁。门上挂了一个歪斜的里朝外的香烟盒纸皮,上面用红色的油性笔写着“暂停营业”几个潦草的大字。
我一屁股坐在妖乐坊门前的石阶梯上,从牛仔裤里掏出一支挤压变形的烟给自己点上。现在才9点钟,今天不用赶场子。回到家也无法入睡,我的睡眠时间还没到来。
于是我百无聊奈的顺着妖乐坊左则往巷子深处走(往右几百米便是马路)。
有几只野猫弓着薄弱的身子,在路边一闪便不见了。看着它们我心里有些淡淡的哀伤,其实我跟它们也基本没有区别,或许只是称谓不同而已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这家乐器店的。
在我的印象里前两天我这家店并未出现。但也并不诧异,每天都有许多新的店铺在开张,也有许多旧的店铺濒临倒闭。就像每天有人在出生,也有人在死亡一样。这是规律。
我当时清楚的记得这家店的红漆铁门牌上标着134号,而妖乐坊是130.直至后来这家店陡然消失时,我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神经系统是否出了问题。这样的一家店,真的曾经存在过吗?
这家店面积只有十几坪,店里保留了最原始的毛坯房样子。水泥的地板,有些地方还出现不知被何种物体腐蚀过的小凹洞。屋子里横七竖八的堆放着一些乐器:刚琴,长笛,吉他,小提琴。
店主就像堆放杂物一样堆放着这些乐器。但我暗自惊讶这样一家小店,却能拥有如此齐全的乐器种类。我的目光被一把泛着细细陈旧光芒的吉它吸引了过去,这把吉它一看就是上等货,而且它的前主人一定对它呵护倍至。不知道它的主人出于什么原因,会把它当二手货转卖出去。
年轻人,是不是看上这把吉它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幽幽在我身后响起,吓了我一跳。
当我回过头时,不由得愣了一下。站在我面前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头,脸上爬满了灰褐色的老年斑。身形佝偻,一双眼睛像是被蒙上一层灰褐色的雾霾般。
我暗暗定了下神。这样一把吉它,就算是二手的,价位也肯定不低。
我作出一副淡然的表情。语气也有些漫不经心:这吉它怎么卖?
但结果却出乎意外,眼前的老头没有丝毫犹豫的说:一口价,二百七十元。
我有些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这等质地的吉它,在市面上少说也得卖个五六百,多则一千零几。
我开始怀疑这老头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但我必须费尽心思的为自己省一些钱出来,我口袋里的钱已经不多了。我想要为自己留一些饭钱。
我需要钱,就像对氧气的需要一样重要。
我说少点吧,一百八怎样?
老头稍微思索了一下,十几秒后他抬起头说:好吧,看你也是个懂得欣赏的年轻人,它遇到你,总比遇到那些不识货的人要好。希望它以后能够给你带来好运。
我从老人手里接过吉它,付了钱。然后提着吉它有些急促的走出了店门,我真有些害怕再多留一秒店主就会为自己的举动反诲。
当我离这家二手乐器店几十米后,才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SideC
空洞的灵魂需要狂欢
我用毛巾细细的拭擦着吉它,后来我发现云杉木上面有几块褐色的小点。认真一看似呈花朵状的图案。我使劲的用毛巾拭擦,但那些隐晦的图案像在上面生了根似的。
我无心去探索这些图案的来由。我轻轻的随意拔弄了一下吉他的弦,刹那我脑子里原本杂乱无章的思绪却渐渐明晰起来。一个个音符在我脑海里如同精灵般跃动起来。
我忙不迭的找来纸和笔,快速记下脑海里的曲谱。以前也试着自己给自己写的歌词谱过一些曲,但到中途都以失败告终。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完整的谱好一首曲子,我开始相信那个老店主的话。这把吉它确实给我了我好运,抑或还有一些东西,比如说灵感,内心的潜能。
我照着自己写好的曲子,用吉它一遍一遍的谈过去。吉它散发出低沉凄婉的声音,其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这首曲子为何会给我忧伤的感觉,仿若在诉说着一些心事。
我正陶醉在吉它声时,口袋里的电话却发出一阵接着一阵的强烈振动。我有些懊恼的拿起电话。尖嚣混乱的电子乐伴着青和极高分贝的声音如同浪滔般直捣我的耳膜。
“你丫的又窝在家里吧,我和一帮兄弟伙在兰贵坊。过来一起喝酒!”
我本来想拒绝,但我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青和压了回来。
“别磨蹭,半个小时见吧bye.”我再次准备说话时,青和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无奈的看着电话,两分钟后我换好了棉布白衬衣和仔裤。
青和是个长相俊美的男子。用俊美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男子,也许会有些些妖娆,或者暖昧抑或都其它。但这个词用在青和身上,却也恰如其分。
在这样的城市,这样的男子,注定会有一些故事。比如说青和每天大度挥霍,夜夜笙歌。过着富家公子般的生活,并不是因为他的身分真正如此。
青和说他讨厌那个中年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如同腐蚀植物般的味道,但是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女人提供给他奢靡的物质享受。
兰贵坊里永远一派盛世狂欢的景像。
青和和一大群人在玩行酒令,桌子上的八角杯里装着加了冰块的芝华士。
跟青和打了个照面后,我便加入了他们的战斗。
我玩行酒令的技术一向很烂,于是我只好把那些浓烈的琥珀色液体当作矿泉水喝进胃里。
原来电视上播放的广告全TM是骗人的,我除了感觉胃部有强烈不适外,其它什么美妙的感觉也没有。
中途青和爬到桌子上开始疯狂的扭动身体。青和的舞姿绝对不亚于舞台上的男DS,人群里有人发出尖锐的嘘声。
有一个邻座的年轻女孩跳上了卡座,与青和跳起了贴身舞。
暗夜精灵开始狂欢,灵魂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一个年龄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不知道什么走到了我们的卡座旁。
青和没有丝毫防备的被满脸怒气的女人拉下了吧台,一个趔趄后才勉强站稳了脚。
接着是两声异常清脆的巴掌声。灯光太暗淡,我看不到青和脸上的表情。但是青和并没还手,他低着头跟在女人后面,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女人走之前甩了厚厚一沓粉红色的钞票在我们的卡座上,冷若冰霜的说以后你们最好少找青和出来。
空气在短暂的停滞后,被一兄弟的一个“靠”字打破了僵局。也许这样的场面,大家都见惯不惯了。
“MD,这女人真大方。”
“就是,青和这小子也真是好福气。”
“来来,继续,这钱够咱们再喝个三五瓶了。”
人群又开始起哄。在桌子上出现第五个空瓶时,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片羽毛。
笑声,尖叫声,电子音乐声混淆在一起,形成一座鸟屿。
我被孤立在这个鸟屿中间,无法融入,也无法走出去。
所有人的人都变得歇斯底里,一张张狂欢的面容在我的瞳孔里不断变大,缩小,然后模糊。
SideD
她说她叫安朵
恍惚间我看见她了。她从角落走到我的身边,除了我之外好像并没有其它人发现她。或许是他们玩得太投入了。
她很瘦,两片锁骨给人突兀诡艳的感觉。她脸上的皮肤苍白且干燥,像一朵缺水的花朵般。
她用冰冷的手指轻轻的触碰我的脸颊。
你一定想逃离这里对吧,来,让我带你走。
我默默的跟在她后面,我不知道她要带我去那里。但我只想离开这里。
所有的声音都停顿下来,是她带我逃离了这座让我感觉倦怠的岛屿。
她好像是在江边停了下来,但她依然背对着我。一阵风吹过,我感觉有些冷。
她的声音幽幽的飘散在风里:你说是不是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有无穷无尽的欲望呢?
嗯,可是每个人都在极力掩饰。你也一样吧,即使你看起来淡定从容?
我:梦想已完全被现实的阴影遮掩了。
她:说不定很快就会有转机。
我:但愿,每个人都有过名利双收的梦想吧。
我: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会独自去酒吧呢?
她:我一个人,江水让我感觉很寒冷。
我:什么,江水?
她没有再回答我的问题。我们的对话就像一盘中途不断卡壳的磁带,总是断断续续的。
午夜微寒的风迎面吹来。安朵和我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
她的长发在风里飞扬,旧的印花棉T恤里灌满了风,削瘦的肩膀如同受到霜冻的蝴蝶般。
我这时才想起自己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而我想我也应该找点话题来打破我们之间的僵局。
我:你好,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呢?
她:嗯,我啊,叫我安朵吧。安然的安,花朵的朵。
我觉得她的介绍有些多余,但这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江边早已没一个人影,城市的建筑物在夜色中显得影影绰绰的,似一些鬼魅的影子。
我看着安朵薄凉的背影,我说安朵你家住那里,我送你回家吧。
家,我回不了家了。我每天都在这个城市不停的转悠,可是我却回不了家。
我本来还想继续说点什么的,但这一阵困意却像风一样扑面而来。
我看见安朵慢慢的转过身子,她的眼神显得无比悲凉凄哀,她的面容慢慢的变得模糊不清。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有人谈吉它,居然是那首我刚谱好的曲子,但是此时在我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呜咽般的声音。
我努力想要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但我却怎么也无法睁开眼睛。
所有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般纠缠在一起,我一时慌乱了起来。
我是在自己的住处醒过来的,阴湿的空气中飘浮着残留的酒精味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那个叫安朵的女孩呢?
我的脑子一片混沌,被酒精肂掠后的神经仍处于混沌状态。
后来我才知道我是在凌晨四点被朋友送回家的,他说他在三点半时接到一个女孩的电话。
女孩,是安朵吗?但朋友却说他到具体位置时除了看到死猪一样的我之外,一个鬼影也没发现。
他有些诡异的说:你以后不要喝多了就不要往那地方跑了,听说那地方经常闹鬼呢。
我说谢谢你了兄弟,改天我喝醉前一定会提前通知你的。
我的脑海浮现出安朵这个名字,还有她在风中瑟缩的样子,她说她很冷。
她独自一个人,我应该送她回家的。
SideE
需要倾诉的男人
眼前这个男子大概四十岁左右,理着干净的平头,双眉间有两条隐忍的法令纹。
应该是生活中极为抑制的男子,浑身上下透着干练洁净的气味。一套雅戈尔的西装被他穿出了自己的味道。
但我不明白这样一个男人会对我的歌感兴趣,他一直坐在紧挨舞台的高脚凳上,我唱完正准备离开时他叫住了我。
他说我能和你谈谈吗?
说吧。
我觉得你有很的的音乐天赋很不错,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成为正规经纪公司的签约歌手。
这个城市每分每秒都有奇迹发生,但我从未想过它降临得如此突兀。但我还是宁愿多给自己一丝机会,就算是百分之零点一都好。我相信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眼神告诉我应该相信他。
或许有时相信别人是一种自我意识的表现。我是个一直凭直觉的人,我想大多数真性情的人都如此。
他喃喃的说其实你和她和像。
她?
嗯,她,喜欢一个人独自静静的唱歌,喜欢在无人的荒野奔跑,总让我把车子的马力加到最大然后仰头大声尖叫。很多时候她的眼睛里都有让人心疼的迷茫及不安,我有时在想她是不是坠落凡间的精灵。
我并不屑任何人把自己和其他人做比较,况且还是个女孩。但我并不想打断他,我看到他说这些时眼睛里面的疼痛。
我给自己点了根红双喜,我把烟盒递到他面前问他要不要抽。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顿了一下后他像自言自语似的说她也喜欢抽红双喜。
我默默的听着他诉说着对我来说完全一无所知的她。或许他太需要一场倾诉了。
他说他每天穿梭在表面风平浪静其实却杀机暗涌的高档写字楼之间,翻着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文件。时时刻刻提防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也许他们这一刻还是你唯唯诺诺的下属,下一刻说不定就是你的竞争对手。平时和你勾肩搭背的朋友,也许就是你潜伏的敌人。
他说商场如同战场,硝烟弥漫却又无声无息。他在社会上有让人尊重的地位,拥有上层社会的光鲜生活。但他却无时无刻不在为这一切提心吊胆,他说他有时感觉自己像个商业傀儡般。
看似华丽尊贵的表像后面,往往隐藏着一颗空洞不安的灵魂。
临走前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墨蓝的底色。没有过多花哨的设计,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名字:秦莫。以及公司的名称和电话号码,如同他人一样沉稳大气。
他微笑着和我握手:谢谢你今晚做我的忠实听众,你考虑一下我说的话,想好的话就打电话给我。
我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酒吧门口,然后我把名片小心的放进牛仔口袋里。
内心那些被覆没的梦想瞬间又开始涌动。
SideF
再遇安朵
两个礼拜后,我的大幅海报被贴在了这个城市的巨大广告牌里。我看见抱着着吉它,低着头一脸淡然的自己,阳光打下来的阴影遮住了的半边脸,这样看上去感觉更为阴郁。
在遇见秦莫的第二天我拔通了他的号码。
我搬进了公司为我租的高级公寓,十四楼,有大的玻璃落地窗,很大的阳台。
开始有许多酒吧邀我去做嘉宾,有许多女孩簇拥在公司门口等我,一出门就有大堆的记者围着我。
我并不想成为万众瞩目的所谓明星,我只是想静静的做自己喜欢的事。但得到一些东西,就必须用一些东西去交换。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城市里,想让自己的东西不被商业化,真是一件困难的事。
在得到丰沛的物质和名利的同时,我也开始怀念以前那些自由自在的日子。
午夜清冷的街上,我站在昏暗的路灯下仰望着广告牌,恍然间我看见吉他上暗红的小点慢慢的氲了开来。
我听见身后一个清甜的声音:嗨,好久不见。
我有些愕然,我看到风中那略微缩着肩的女孩,竞然是安朵。
那个猫一样的女子。她耳朵上戴着耳塞,轻微的摇晃着脑袋,嘴里跟着MP3轻声哼着音乐。
再次遇见安朵,这让我感觉惊喜。
我说:嗨,你在听什么歌呢。
她说:你说什么,大声点好吗?我听不到。
我凑近她耳边大声的说,我正在到处找你呢,你跑到那里去了?
安朵摘下耳塞,她的脸上又浮现出肆意的笑容。
你在看自己的海报吗?你很喜欢那把吉他对吗?你找我做什么呢?
我再次抬头看了看那把吉它,我看到了吉它上那些阴晦的小黑点开始氲开,扩张。然后我看见一大朵一大朵的红色花朵爬满了整个广告牌。
安朵说你看这把吉他居然能开出如此凄艳决裂的花朵呢。你很喜欢它对吗?
我说是的呢,我是真的喜欢它。
安朵说你抽烟吗,然后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被挤压得邹巴巴的红双喜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烟说了声谢谢。
我和安朵开始默默默的坐在街边的花坛上抽烟。真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言语不多却能让人感觉愉悦,那些成天鸹噪不安的女孩只让我感觉烦躁。
安朵重新把耳塞扯出来,她一手夹着烟,一手递过来一支耳塞。听听吧,很不错的音乐。
我接过耳塞塞进耳朵里,尖嚣杂乱的吉他混和电子音乐,男主唱Hide充满张力的声音。原来是X-Japan的ArtofLife.
我:你也喜欢听Hide的歌吗?
安朵:是的呢,我如此迷恋这个妖孽如魔神般的男人。
我:可是他已经死了。
安朵:也许他只是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至少还有那么多人为他难过呢。我要是能够死得像他那样凄绝状观,那也不悔今生了。
我:我现在拥有了一切以前梦想拥有的东西,可是我的心为何总是感觉空洞呢。
安朵: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洞,永远都无法填满。也许要到生命终止的那天。
我大口的吸着烟,不再说话。
Iwannarunaway
Idon\'tknowhowtosetmefreetolive
…………
…………
Can\'tgoback,Noplacetogobackto
Lifeislost.Flowersfall
我和安朵就这样一直抽烟,听X-Japan.一直到天空微微露出鱼肚白。我说安朵该回家了,我送你回去吧,我起身,双腿似灌了铅似的沉重。
安朵说不用了,我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了。我想在这样的女孩面前我的坚持会显得毫无用处。
于是我说好吧,你自己注意安全。
安朵突然惦起脚向我靠近,她冰冷的嘴唇在我的左脸颊上停留了约两秒钟左右。
她说谢谢你陪我听音乐,和我聊天。然后我看着她轻盈跳跃的身影消失在渐明微暗的暮色里。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蝴蝶的翅膀掠过般,留下轻微的不动声色的颤动。
SideG
青和的恐慌
青和坐在客厅的木地板上,手里抱着一个柔软的棉布枕头。
我倒了一杯泡了柠檬片的冰水给他。我是感谢青和的,他一直是支持我继续下去并给我鼓励的人,从第一次在酒吧认识他那天开始。
青和说,其实我其实是个外表坚强内心脆弱的人,需要有人不断的肯定才能坚持一些事。
电视上播放着这个城市近期发生的一些琐事。
青和盯着屏幕的表情有些阴郁,好像有心事似的。
这时电视里的镜头转到一个女记者在江边的镜头,身后围了许多警员,拉了白色警示线的空地外围满了许多围观的人。空地中间放了一具用白布遮盖起来的尸体。
女记者清脆专业的报道:今天傍晚6时,在江上以打渔为身的老钱从江底打捞出了一具女尸。目前警方正对此案投入紧张周密的调查之中,具悉,这具尸体被浸泡在江底已进一个礼拜…………
我拿过遥控器换了一个台。
我说青和这有什么好看的呢。
这个城市的政府在大大小小的会议上都不断的强调要整治社会治安,但每天却几乎都有偷窃抢劫案发生。杀人案件也是屡见不鲜了。
青和:颜,你有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呢,爱到痛彻心扉的那种。
我:也许有过吧,但我不记得了。很久我都不曾和任何人讨厌有关爱情的话题。有些感情由于太过美好。但美好的感情大都激烈且短暂行。
青和:怎么会呢,真的爱一个人是永远也不能被忘记的,什么只要她幸福快乐就好。一切都是掩饰的说辞。爱一个人,却无法靠近,无法照顾她,无法给她你想要给她的爱。这是件多么痛苦的事你知道吗颜?所以颜,有许多人为了得到自己的爱做出了许多极端的形为,这不是用普通的道德范畴能够评定的。
青和突然用修长的手指抓自己的头发,拿杯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
我拿掉他手里的杯子,我说青和那些过往都会被淡忘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天青和我睡在一起,傍晚的时候我被青和突然的惊叫声吓醒。而此时的我也正在做着一个可怕的梦,我梦见安朵了,她背对我在夜风里匆促的行走。我叫她,安朵,安朵。可是安朵没有理我,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江边时她突然不见了。
然后我看到了出现在电视上那具蒙着白布的女尸,我走上前去揭开她脸上的白布,我感觉自己的额头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那张脸,分明是安朵的脸。
不是的,一定是错觉,一定是。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在做梦而已。就是这时我被青和的尖叫声惊醒了,他的额头上和我一样出现了大滴的汗珠。
他说颜,我听到她在唱歌,在谈吉它,在哭泣。
你说什么青和,谁在谈吉它。
她,是她,我听得出来。就在这间屋子里,青和的手紧紧的抓住我的手臂。
我说青和你冷静些,我爬起来摸到了开关,灯光下青和的脸一脸惨白。
我没听错,真的是她。
吉他,那把吉他,青和恐慌的看着我放在柜台上的吉他。
颜告诉我这把吉它你在那里买的,快告诉我。
喔,在二手乐器店淘的。有问题吗?
青和的身体像风中的树叶一样瑟缩:我就知道她会回来的,她怎么能够肯原谅我呢,一定不会的。
我对青和的恐慌无能为力,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沉淀下来无法抹除的记忆。
而青和的记忆,一定是和爱情有关的。
SideH
真相的面容模糊不清
第二天早晨送青和离开后,我的脑海里不断涌现着昨夜梦里的情景。我想我一定要找到安朵,一定要。
我拿出手机想要打电话给安朵时才发现我连她的号码都没有。我这才想起每次我和她见面都是在午夜。
我想她一定不喜欢走在白天的阳光底下,这个城市的阳光永远都那么毒辣眩目。不会让人感觉到丝毫的温暖,真只让人感觉厌倦。
手里电话的振动让我回过神来,是秦莫打来的。
我拿起电话说你好秦先生……
秦莫急促的打断了我,他说我找你有急事,你能出来一下吗?半小时后我在人民北路的名典咖啡屋等你。
半个小时我出现在名典的门口,看到秦莫已坐在靠窗的位置对我挥手。
名典屋是许多情侣喜欢来的地方。里面有舒适的摇椅区,如流水般轻柔的萨克斯风,蓝格子的棉桌布,有淡雅花朵的精美瓷杯。许多时候物质能够带给人愉悦。
服务员拿过来餐牌,我没有翻餐牌直接点了一份摩卡。
秦莫一脸的焦灼,说话的语气比在电话里还急促:你看了昨晚电视上关于沉尸案的报道吗?
我:看了,这个城市发生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秦莫: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我跟你说在找一个女孩吗?
我:记得呢,难道你找到了她了吗?
秦莫:我怀疑江边那具尸体就是她。我有直觉,她失踪了那么久。
说完这句话后秦莫痛苦的把头埋在双手间。
我的心开始剧烈跳动,昨夜的梦又浮现在脑海里。我努力的让自己镇静下来,但那些画面却像杂草一样攫住我的脑细胞不放。
如果秦莫说的是真的,那么安朵,安朵就是他找的女孩吗?
我这才知道那天秦莫不光听我唱歌,还特别留意了我的吉他。他说他认得这把吉他,是安朵以前用的那把。
我要找到安朵,一定要找到。
我有预感安朵会在午夜出现,以她自己一惯突兀的方式,她是该跟我说清楚一切了。
SideI
一个关于爱情和疼痛的故事
凌晨三点我不由自主的去了第一次安朵带我去的江边,这里依旧显得冷寂空旷。
我拿出红双喜给自己点上,晚风让人感觉寒冷。
在我快抽完一盒红双喜准备离时,我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嗨,你好啊颜。
我转身,看见对我微笑的安朵。
我的语气有些阴郁:好,安朵。为什么是我呢?你为什么会选择我。
给我一根烟吧颜。我把仅剩几根烟的烟拿递到她手上。
安朵用左手挡着风点烟。她吐出的第一口烟很快被吹散在风中。
然后她开始说:因为我看见你心里的欲望颜,你渴望名利,渴望金钱,渴望在那些酒吧老板面前扬眉吐气。
我:安朵,可是这个城市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都和我一样。
她仰起头对着天空吐了一口烟。然后她说颜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好吗?
安朵一边大口的吸烟,一边说他和她的故事。
他从小就是个腼腆的男生,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在家乖乖听话。和女孩子搭讪便会脸颊发烫。
她是个从小就有些怪异的女孩,不喜欢和女生相处,经常往男孩堆里扎。十四岁时便跑去酒吧喝酒,到处闹事,在夏天的夜晚偷偷翻墙出去冷洌的溪里洗澡。经常被老师拉到教室外罚站。
好笑的是他们居然是住同一个单元,理所当然的经常有人把他俩拿来作对比。
他的父母感情和谐,她一直在父母亲无止境的争吵中长大。她在学校看见他从来不打招呼。他在她心里就像个娘们似的,她不喜欢这样的男孩。
终于在她十五岁那年,父亲和母亲离婚了。那天傍晚父亲头也不回走出家门。晚上母亲停止哭泣,把她一个人留在屋里然后跑出去喝酒。
她一个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她把自己的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即使这样,她依旧感到寒冷,她的眼泪无可抑制的夺眶而出。
隐约中她听到有人在敲门,她兴奋的跑过去开门。她想一定是父亲舍不得她所以决定回到她身边了。
她急急的打开门,却看到拿着饭盒一脸紧张站在门外的他。
她冷冷的说你来干嘛?
我,这个,这是我妈包的饺子,我看见你父母亲都出去了,怕你饿。
她不动声色的看着他,他拿饭盒的手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然后她开始大声的笑。她肆意的望着他的眼睛,大声的说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呢?
我……我……。
笑着笑着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说请你抱着我请你抱着我。
说到这里安朵停了下来。她手的烟在夜色中忽明忽暗的闪动着。
我说后来呢安朵,后来他们怎么样了。
我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
后来,也许是不应该有后来的,如果时间终止在那一刻,该有多好。
女孩在十七岁那年缀学,她说她再也不想呆在这个小县城,她说她听见遥远的地方总有个声音在呼唤她,她说那才是她的世界。这里一开始就不属于她。
离开时男孩一直跟着火车一直跑一直跑,他说我大学毕业后后就来找你,你一定要等我。
女孩别过脸不去看男孩,因为她不想让男孩看见她的眼泪。
她想他们原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可是她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心却感到生生的疼痛。
男孩果然没食言,几年后他出现在女孩的面前。他高兴的拉起她的手,他说来我带你回家。
女孩却淡漠的甩开他的手,她说你走吧,我从来没想过要回到那个地方。
男孩愕然,他准备再次去拉女孩的手时,一辆浑身锃亮的黑色奥迪A6停在了女孩面前。有一个约模四十岁的男人为女孩打开了车门。
男孩看着女孩像猫一样钻进那辆奥迪,阳光底下他感觉双目刺痛。
安朵突然转身,她说颜如果你是那个男孩的话,你会恨这个女孩吗?
短暂的沉默后我说安朵请原谅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没关系的,我的故事还没完呢。其实男孩看到的这是一个表像。在这个喧嚣冷漠的城市里,那个男人是唯一一个对女孩好却不求任何回报的人。他说他喜欢听女孩唱歌,谈吉它,带女孩去干净明亮的日本寿司店。买很贵的衣服和化妆品给给女孩。也许每一个中年男人对一个年轻女孩作出这些举动时,无疑他的目地是直接的,暴露无遗的。
但他不是,一刚开始女孩是这样认为。女孩冷眼旁观,看男人到底能持续这样个游戏多久时间。
一年后女孩完完全全的相信了男人,男人说只是把女孩当成了让人疼惜的孩子。他说女孩在他身边时能让他感觉快乐。
颜你知道一个孤苦伶丁的女孩在陌生城市的恐慌吗?那种深深的恐慌随时都会有让人窒息的感觉。
安朵又停下来狠狠的吸了几口烟。
我本来想说其实城市里许多的人都有这样的恐慌,但我这样说。
我说:那么安朵,你为何不跟他解释。
安朵:我不想解释,更何况我就是想让他看到这样的表像。
我:你或许不清楚这样会伤他有多深。
安朵:我清楚,当我再次见到他时我看见他身边四十多岁的本地女人时,我才发现自己带给他的伤害。我看到他眼睛里的恨意。但我如此倔强,所以我依然在他面前不屑一顾,依然冷漠淡然。
我:为什么两个人明明深爱彼此却要相互伤害呢安朵,你到底在拒绝什么呢?
安朵:我本来是想让他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的,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来报复我。这样的对恃,终究是需要有一方站出来终结的,也许死亡是最好的方式。
安朵又开始习惯性的在风中缩起自己的肩膀,她说颜他终于以完美的方式结束了这段破碎的情感。当他最后一次问我到底跟不跟他回去时,我倔强的仰着头说了不字。
当他把冰冷的刀插向我的胸口时,我没有闪躲。我听见自己的笑声,我身体里那些温热腥甜的液体开始向外涌动,吉他上,他的衣服上,地板上。
他带着哭腔说你为何一直如此倔强,你知不知道你在伤害别人的同时也在伤害着自己。
我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颊,我说亲爱的痛苦结束了,其实这几年来每个晚上我都会梦见十五年你出现在我门口的那个晚上,你不知道我多么留恋你给予我的温暖。
但你为什么不跟我回家呢?
我感觉到安朵冰冷的手指触摸我脸上冰冷的泪痕。
她说颜其实我并没有怪他,但是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他怎么可以把我扔进冰冷阴暗的江底,他知道我最讨厌寒冷的。
颜故事结束了,我要走了,到我自己该去的地方。
迷迷糊糊中安朵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远。
我说安朵你不要走,不要走。我明白安朵这次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Can\'tgoback,Noplacetogobackto
Lifeislost.Flowersfall
SideJ
我们都站在宿命的掌心里
我疲惫的打开电视,不断的换着台。
秦莫带着隐忍的脸突然跳进我的眼帘,我放下遥控紧紧的盯着电视。他旁边有很多警员,还有那个跟踪‘江底沉尸案’的女记者。
我听见他哽咽的说,我是来认尸的。之后他便不愿再接受任何采访,径直向警署的停尸房走去。
女记者清脆专业的声音:前几天的江底沉尸案已经水落时出,正当的警务人员展开紧密的侦察行动时。凶手于今天早上10时来公安厅自首,警务人员为此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在闹哄哄的画面中,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夹着一个低着头的男青年。我看见他带着手拷的双手微微蜷曲着,那双手是修长漂亮的。
我的心在刹那间轰然坍塌,我再也无法相信这一切都是事实。
就算他把头低得再低,我还是能清楚的辨别出他是谁——他竞然是青和。
两天后我去探临,我拿着话筒对着隔音墙看着青和。此刻我真的想不起来我要对他说些什么。
我只能静静的听着他说话。
他说颜她为何不跟我回家,她为何总是这样倔强,我只不过想让她快乐一些。
那个男人给她的,我都可以给她,为了她,我和父母亲争吵,放弃掉留学的机会。
颜难道我错了吗?可是为什么那天晚上她请我抱着她呢,她不知道她的每一滴眼泪都让我感到锥心的疼吗?
颜直到死,她都如此倔强。为什么颜?
因为她想让你幸福,青和。
说完这句话后我绝决的挂了电话朝门外走去。我想此时青和一定很用力在哭,但我看不到,也听不到。
案子结束,安朵的尸体就可以火化了。
那天我和秦莫一起去了火塟场,我把安朵生前的那把吉他,也就是我用低价买到的那把二手吉他连同安朵的尸体一起放入焚尸炉。
秦莫整个过程一直没说话。
一个月后,有关我的新闻占据整个娱乐版四分之二的面积:娱乐圈新掘起的实力派歌手颜在短时间内迅速走红,但近日这颗新星却宣布退出娱乐圈。目前各大媒体正在猜测其中的原因……
又是一个冷寂的午夜,我站在那块巨幅广告牌下面。那上面也曾经贴过我的大幅海报的,但现在已被换上其它走红新星的照片。
晚风肆意的穿掠我的身体,恍然间我听见身后传来女孩清甜的笑声。我转过身去,看见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孩在风中微弓着背。
她微笑着对我说:嗨,你好吗?我叫安朵…………
(全文完)
王小狐3月写于东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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