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过去了。
五年有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在这一千八百多个日子,足可以抚平许多伤,淡忘很多痛的。正像夏家,五年前曾经被晓寒搅得鸡犬不宁,大伤元气,而今,也已经恢复平静了。夏父夏母闹了一年的气,可最终还是握手言和,他们早已双双退休,虽然大笔的财产不在了,但是人在,彼此风风雨雨三十多年,如今也算白头偕老。夏炎一度低靡得让人担心,可切肤之痛只是一时,人总是要在岁月中平静、改变。他最终还是在三年后与一个貌不惊人的护士结合了,相识恰恰是由于夏炎的一度低靡而住进医院。他们一年后生了一个女孩,那孩子长得像夏炎,很漂亮,现在已在咿呀学语了。
夏炎过着这样宁静的日子,他感到很满足,他爱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他很宠她们,而妻子娴淑,女儿可爱,一回到家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他便觉得人生真谛莫过于此。在最初的那一段时间里,他想念晓寒想得厉害,他担心她,担心她不懂人情世故,担心她不会照顾自己,怕她被坏人骗,怕她自己想不开,可是他任凭自己忧心如焚,却始终没勇气拨通晓寒或杨辉的电话。他觉得自己欠她,亏欠她很多,可这辈子却再也没有他赎罪的机会了。
与妻子相识相爱后,这种感觉淡了很多,许多事情都已经证明,晓寒是一个坚强的人,她总会开始新的人生的。他婚后幸福、美满,在某一个刹那,他会突然想起晓寒,她的一颦一笑都如在眼前,只是这种想念的感觉不再尖锐,不再痛苦,像是在心头酿的一坛酒,随着岁月的流逝,越发绵长、悠远。
最近不知怎么地,也许是和煦的暖春容易勾起人许多怀旧的情怀,夏炎时常想起晓寒,他总是升起强烈的冲动,他真的很想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她过的怎么样了?
他知道他们已经永远无缘了,可是这种感觉却挥之不去,越发迫切。如今正是暮春时节,夏炎驱车回家时,发现片片的落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得地下薄薄的一层。他油然心动,停下车,从车里走出来。外面,下午的阳光暖暖地斜照着,落花如雨,好像要赶赴一场盛宴一样一股脑飘落下来,有些还多情地落在人的衣上、发上,甚至轻柔地拂过人的脸,钻进人的颈。夏炎伫立在这场花雨中,渐觉得天地间一种暗香弥漫开来,钻进他的鼻,在他的内心中萦绕,在他的灵魂里荡漾。他在刹那间愀然有感,开启车,他在落花飞扬中行驶,在这里人间正是一场凋谢零落的盛宴。
那是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夏炎拨通了杨辉的电话,五年了,他不知道杨辉的电话有没有换,但是凭直觉没有变。果然,那边在响了三下之后传来杨辉豪爽依旧的声音,“喂,哪位?”
夏炎的心在那瞬间“怦怦”跳起来,说道,“是我,夏炎。”
“夏炎?”杨辉重复了一句,恍然一下子想起来,大声骂道,“你小子!怎么现在想起我了!你他妈现在过得怎么样啊?”
夏炎道,“怎么了,结婚了吧。越来越像泼妇了,你老公也不好好管管你。”
杨辉道,“你少废话!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说,找我到底什么事,你夏大处长还有事求着我?怎么,现在不会是已经当了局长了吧?”
夏炎道,“什么局长?我,我想问问你,晓寒最近怎么样?”
杨辉冷笑一声,“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现在一直独身,又想和她破镜重圆吧?”
夏炎嘲弄般地笑了一声,“你给我两句好话好不好?我两年前和一位护士结婚了,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女儿,我怎样还会动那样的念头?我和她之间,你也知道的,不可能的。”
杨辉感慨地叹了口气,夏炎接着道,“最近,有些邪门,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很想见见她,见见她现在的样子。你不知道,我和她原来的往事抑也抑不住地直逼到眼前来。渐渐淡了的,一下子又浓起来,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杨辉道,“你过来一次也好,最近晓寒也跟我说,你们之间的往事老是直逼过来,感觉你可能要来,想联系你,又怕打扰你的生活。怎么你们两个都有这样感觉,真奇了怪了。”
夏炎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杨辉道,“哎,表面看起来好得不得了。她呀,现在修炼成精了!就算不化妆,不穿漂亮衣服,只往那儿一站,别说是男人,就是女人也忍不住多看几眼。她现在搞珠宝设计,是‘蝶翼’大财团的首席珠宝设计师,半年前在巴黎拿了两项大奖,领奖的时候一笑倾城,举座惊艳,比一千克拉的钻石还耀眼夺目。现在几乎全世界的富家公子、社会名流都在关注她,风头赛过好莱坞了。”
夏炎又在突然间犹豫了,无语,杨辉叹气道,“晓寒现在虽然功成名就了,可是好像也并不开心,我有时候看她的眼神,幽深美艳,便怀疑她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过来也好,毕竟晓寒的许多东西都是你一手造就的,而且最近她老感觉你要来,可能你们俩虽然有缘无份,可还是心有灵犀吧。可话又说回来,你现在有家有老婆了,也够犯难的,自己看着办吧。”
虽然晓寒的故事对他和妻子来说都不是秘密,可是以自己的感觉为借口去和晓寒见面,再白痴的男人也不会这样坦白。于是那天晚上,女儿到奶奶家了,他和妻子在客厅看电视,妻子手里正在给女儿打一件杏黄的毛衣。他温情地凑过去,说道,“芬,后天我要去北京出差。”
妻子“噢”了一声,问道,“什么时间走,后天早晨?”
夏炎道,“是啊。”说完若有所思地看着妻子,妻子奇怪地道,“看什么呢?怪怪的。”
夏炎“扑”一声笑了,“我要出差,你怎么一点也没感觉?就不舍不得我吗?”
妻子微笑道,“你出一趟差,我舍不得也得让你去啊,明天我给你收拾一下,要去几天?”
“两天就回来,你不担心吗?”
妻子奇怪道,“担心?”
夏炎做出很失败的样子,叹气道,“你怎么一点不吃醋?晓寒也在北京,我还以为你会严重警告我一顿,结果什么都没有,太失败了!”
妻子笑着打了他一下,“看美的你,你想见人家,人家还不理你呢!我担心什么,你和林蔓的教训你还不吸取,偷偷背着我,想故技重来?”
夏炎搂住妻子道,“我哪敢啊,家有贤妻,我若是动了对不起你的心,就叫我出门被车撞死!”
妻一拳打在他肩上,微嗔道,“闭上你的乌鸦嘴!”说完,依靠在夏炎肩上,将头埋在他的怀里。
夏炎见到杨辉的时候,正是晚上六点,华灯初上,杨辉穿件宽大的休闲套装,戴着大眼镜,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见到夏炎一拳捶过去,道,“这一拳算我揍你,你他妈抛弃晓寒,我心里一直窝着这股火。”
夏炎摇头笑道,“还是老样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哪个男人吃了豹子胆敢娶你?”
杨辉笑骂,“反正不是你,你也配?”
夏炎道,“我不配,没福份!”杨辉刚巧来了一个电话,接完对夏炎道,“我还得回去赶稿子,明天必须得见报,你自己去找晓寒吧,她今天在‘旷世淑女’,你沿着这条路一直向东,在第二个红绿灯向右拐,大概十五分钟就到。对了,她现在叫帕蒂,你就说你找帕蒂,服务员都知道。”
“帕蒂?”
杨辉道,“就是party,聚会,晓寒过来不久就取了个这样的名字,这里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杨晓寒,只知道帕蒂。她喜欢‘聚会’这名字,她设计的获奖作品,叫‘天地盛宴’,我的天,美得要死,堪称人间杰作,你知道吗?”
夏炎点点头,杨辉颇具深意地拍了拍他肩,说声“我走了。”一挥手钻进汽车,绝尘而去。夏炎开动车子,内心道,“party?她现在叫party,聚会?”
夏炎在那“旷世淑女”的楼阁前停下来,“旷世淑女”在外观看来,不过是一座装饰辉煌的三层复古小楼,门外已停了十来辆车,看来生意颇为不错,夏炎走到总台,对那位年轻的服务生道,“您好,请问帕蒂小姐在哪一间?”
那服务生打量了他一眼,礼貌地道,“对不起先生,帕蒂小姐今晚并没有约客。”
夏炎道,“麻烦您问一下,就说夏炎要拜访她,问她是否方便。”
那位服务生道,“您等一下。”说完拨通电话,客气道,“帕蒂小姐您好,打扰一下,有一位叫夏炎的先生想要见您,您看是否带他过去?”
晓寒答应了,那服务生带着夏炎穿过一条迂回的长廊,在一间名为“蒹葭”的房门前停下,服务生弯腰告辞,夏炎敲响门,里面便传来了晓寒熟悉的声音,她对他说,“请进。”
夏炎推门而入,于是他见到了晓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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