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菲儿第一次到我屋里来,我把门轻轻地推开的一刹那,只听见菲儿大叫一声:“呀,不好,你们家招贼了!”
可是我心里清楚的很,我赶快把她牵到屋里头来,免得她惊动了左邻右舍,哪里是招贼了,只不过真没想到她能找到这来。
不过她这个评价简直是很贴切,我也不是很反对,现在瞧我这屋里,床上的被褥拱成了蘑菇云,纸屑乱散一地,水池里放着一堆脏碗,半淌子水里有几根油油的方便面在招摇,茶几上那烟灰缸吃了满满一缸子烟屁股,有白嘴子的也有黄嘴子的,那空了的烟盒正在一片云雾里练仰泳,从晾衣绳上摔下来的那件衣服正躺在地上练万佛朝宗,挂着那条裤子也练起了缩骨神功,两条裤筒子被拧成了两条麻花,谁看到都会产生一阵不小的恐慌。
可是谁又知道她会来呢,不然的话其实我也会收拾一下的,可心里头这么想我偏偏这么说:“乱喊啥呀,你没来过单身男人家啊,都这样,没女人的男人这屋里再邋遢都能过,这没男人的女人屋里收拾的再干净也过得不自在,还不帮着收拾收拾,小女人。”这真是自尊心作祟啊。
“哟!我还真叫见着世面了啊,这哪能叫人住的地方?狗窝都不如,亏你也能呆的住啊,你看那烟灰都能把你给淹死了。”她喘口气又接着说“你少大男子主义了,下次带你去我的闺房里瞧瞧,让你知道什么是人住的地方。”说完她的目光就转到墙壁上去了。
我忙去找旧毛巾准备把那沙发上的灰拍一拍,好让她有地方坐,可没找着,也只好找了件破背心出来,走回厅堂来,只见菲儿正立在一面墙旁边,用手去触摸那些画,她回头看见我,眼睛立起来喜出望外地说:“呀!你真是艺术家?”
“不敢当不敢当,没事干,什么鬼艺术,我只是没钱把它们给刷白了,所以就索性把它们涂花了。”我慢慢走过去说。虽然口上这么说,可心里却像抹了蜜,还第一次有人这么夸我,这都是虚荣心作祟啊。
我走到沙发前,用力抽了两下,那灰腾起来,呛了我两下,我一看不能来蛮的,也只好慢吞吞地抹,这时只听见菲儿说:“你画的可真好,我小时侯也喜欢学画画,可我爸非把我送进了私人开的武术学校,那学校是封闭的,就算是家长,也不能天天来探,这是学校的规矩,我爸一个月会来看我一次,我每天都会在女生宿舍里挂着那日历上圈上一个圈,前半个月真难挨啊,可后半个月就感觉一晃而过了,真准时啊,我爸每次来都要给我带一大袋零食来,我把它们分给我的寝室里的同学,我简直在炫耀,这是我爸给我买的,这是我爸给我买的,可……后来……”声音渐渐哽咽模糊。
我忙站起来走过去,一手抓在菲儿的膀子上,一手托着菲儿的脸,只见她低着头,脸上晕起了一片红彩,眼睛里泪光迷离,我急切地问:“后来怎么了?菲儿,你怎么了?”可她不答应我,反而,我看是越问越糟,她一颤一颤抽泣起来了,接着是那大片聚集的汪洋夺眶而出,斗大斗大的晶莹珠子顺着脸滑落到我的手上,吓死人了,我赶紧把她扶到沙发上去坐,可那沙发刚才被我擦过处更浑浊不堪了,可有什么办法,也不知道怎么着好端端的她就变成现在这样,到底是什么触动到了她心灵深处的那根弦,我又连忙跑去给她倒点水来,以补充她放肆挥霍的水分。
就是在倒完水回来,我猛然间看到了一个裸体女人,当然那女人不是菲儿,那是我画的一个女人,就在菲儿刚才站立的地方,壁画上这个女人只有臀部被几条绸子遮掩住,那画着上了古典的颜色,当时我一想起古以胖为美,曲线就钩的很是臃肿,不过现在看上去倒也很富态。其实你能把她想成谁都可以,反正又看不着脸来,这女人是朝里侧卧在床上,只能看到裸着个背和两条细长的腿,可我丝毫也看不出来这有什么可让人悲伤的,于是我是顿足望了一眼就回到菲儿身边。
我想,谁要是看见这么一个伤心落泪的女子,就算不认识,恐怕都会产生一丝怜悯之心,上前安抚,我又不是铁石心肠,我怎么会不晓得呢,可到底怎么个安慰法,一时间我倒像是吞了只苍蝇似的,口哑了,挤嘴弄舌架了半天势却楞是半个字没吐出来,心急火燎。
倒是菲儿自己张口说话了,她大概是接着前边的往下说:“可后来,后来就不那么准时了,有时是两个月,有时候更长一些。我跑去问守门的老爷,你见着我爸了吗,他不会不来的,是不是你没给他开门,我又跑去问校长,你见着我爸了吗,他为什么不来看我了,是不是你跟他说我在学校里不乖了,他们都不回答我。我没哭,我去寝室问同学,丫丫说,你爸准是去另外一个城市打工了,因为我爸说不打工哪来钱供我读书,到了过年,打工的人就都回来了,你爸准也是那个时候就会来的。可到了过年,全宿舍里只剩下我和南南了,南南说,你爸不要你了。我一听,”哇“地哭出来,满脑子都是爸爸不要我了,可他为什么不要我了。可第二年快要过年了,我爸来了,这次他没给我带零食来,他在我手里塞了一个地址和一张存折,他身后不远处有一个时髦的女人,可那人不是我妈,虽然我妈走的时候我还很小,我甚至不记得我妈长什么模样了,我可以肯定那人不是我妈,后来我爸就再也没来看过我,那天晚上我哭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全宿舍的人都知道,我爸不要我了,而他留下那张存折,也够我再读个十年,可也只读了两年,我就小学毕业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什么叫触景生情了,原来她有这么一段常人无法启及的辛酸,说完她把头钻进了我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这让我突然间觉得不知所措。
我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我不知道我的两只手该怎么放,放在哪好,后来也只好将手随性丢在沙发上,而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眼神呆滞,吐着个舌头,假如现在不是有一个人扑在我胸口上,我这个样子嘴巴上再抹一把红药水,就像电影里的一土匪被击毙的造型,而那也不是什么红药水,似乎是我的口水快要流出来了。
这时甚至好象感觉胸口那是一窝鸽子,扑楞楞要往外飞,脸开始发烫,我这是怎么了,简直不可思议,这种感觉很奇特,身体轻飘,思绪瞬间乱飞,旋绕在那深邃的空洞的脑海中,似乎又变得七凌八落,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兽心大发了吗?
反正不至于在这一刻爱上她了吧,又或许是一种错觉,是怜爱也说不定呢,因为我也从没打心里去恨过谁,其实,在我心里,不是一直死心塌地喜欢梅婷吗,那梅婷又怎么办,没有回音,只感觉心脏“扑通,扑通”地在加速。如果我明白这一切就好了,可惜当时我简直够白痴的,我只是出于好像大哥哥关心小妹妹似的,用手轻轻地抚慰着她柔软的脊背, “好了,别哭了,别再去想那些了,你看你哭的多难看,你要是再哭我可要去拿画笔把你丑样子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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