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西在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的时候就醒了过来,他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看看他身边的那红色的木雕盒是否还在。
“醒这么早?”我问他。
他应该还还不知道我已经醒了,听到我说话,他警觉的看了我一眼,然后扭过头“你不也是?”他说。
“还有吃的没?”我问他,“我有点饿了。”我甚至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明白在沙漠中水和食物意味着什么。
他又是一愣。“你在这儿等我”他说,“我去去就回。”说完,他便像一阵风似的消失了踪影。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我还在揉搓着睡意朦胧的眼睛,正要立志挣扎着要从床上上起来的时候,可可西就有一阵风似的闪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只肥大的野鸡。
“呵…那儿搞的?要烤野鸡吃吗?”我有点喜形于色。
可可西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他从旁边的一堆杂物中找出了几根铁条,铁条很粗,可是可可西有的是力气,只是轻轻的几拧,一个支架就做了出来,他很快就给那只野鸡拔光了毛,用一根稍细一点的铁条把野鸡穿了起来,放在了支架上,下面噼哩啪啦的火爆声开始响了起来,不大一会,肉香弥漫了整个山洞,我的口水像瀑布垂泻而下。
“快吃,一会还要去找你的那个同伴。”可可西一边熄着火,一边撕下一条鸡腿递给了我。
“古泉吗?”我昨晚的猜测的到了验证,我有些兴奋起来,“你果然知道古泉在那儿!”
“你们认识多久了?”他问我,语气中似乎夹杂着某种不友好的信息,“你们值得是朋友吗?”
“也算是吧!”我说,“我们认识好久了,只是以前只在网上聊天,没有见过面,在来楼兰之前我们才真正的见面。怎么了?这有关系吗?”
“噢!我知道了,你们也就是现在流行的什么网友对不对?可是你怎么会跟他一起来到这里?”
“我们以前是网友,可是在网上我们无话不谈,无事不说,我感觉他人挺不错,怎么说呢,我们都是属于不羁的那一类年轻人吧,所以臭味相投。”
我笑着看了看他,他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可是突然有一天他对我说,他对我说他的女朋友病了,并且得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病,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他很爱他的女友,可是全国有名的医院都快跑遍了,依旧是没有结果。他说在这片西域的沙漠里,有一面神奇的镜子,可以救活他的女友,他恳求我和他一起来,也好有个帮手,于是我就来了。可是没想到,来到这儿第二天我们就失散了。”
“这里的确有那么一面镜子,可是你知道用那面镜子救活他的女友的代价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是整个西域,甚至整个人类面临毁灭。”他愤愤的说道,“你们只知道有那样一面神奇的镜子,可是它的作用是什么却不知道。”
“有那么严重吗?”我小心的问他。我看得出,可可西的脸色很难看,应该是很生气的样子吧。
“甚至比我说的还要严重。”他肯定道。
“说实话,在遇到你之前,我根本就没有相信古全给我说的关于这片森林的传说”我说,“在没来这儿之前,我也听说过不少关于西域这片沙漠的传说,在这里发生过很多凄美的爱情故事,也有很多至今找不到原因的灵异事件。这里的每一棵树都仿佛有一个神秘的故事,在来楼兰之前,我还特意看了不少关于楼兰的历史典籍,可是见了古全之后,我以前所知道的那些关于楼兰的记忆,仿佛全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可是,古泉所说的却偏偏全是真的,是不是很不可思议?”
“有些吧!”我说,“我好像一下子走进了一个童话的世界,我身边的一切原本只能出现梦里,并且还得是噩梦。”
“别这么消极,我们不是还没有遇见困难的嘛!”可可西安慰我说。听他的话音,似乎已经把我当成了他的伙伴,我心里总算有了些安慰,不管这位模样长的怎样,至少现在和他在一起是安全的。
“想什么呢?”他问我说。
“哦!没什么。”我站起来说,“我在想,刚来楼兰的那晚,我明明是和古全一起躺下休息的,为什么第二天他却不见了,并且我也被一个女子带到了家里。”
“想知道啊?去问你的好朋友吧!”
我们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着,那只烤鸡不知不觉已经被消灭殆尽。不多一会,我们便匆匆忙忙的疾行在黄沙漫布的山路上了。可可西一边走还一边给我讲着他合古全是怎样遇见的。
那是前一天的晚上,他正在孔雀河的北岸闲转,突然在前面出现了一个瘦瘦的身影。他很奇怪,在这里,现在的季节是很难遇到行人的,何况现在是夜晚。他没有再多想就跟了上去。
前面的黑影行色恨匆忙,就像有十分重要的事情正等得他去做,可可西跟了他大半夜也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的行动,只感觉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怪,东倒西歪的,就像醉酒一样,黑影走走停停,好像是在确定方向。终于在凌晨的时候,黑影在河边的一棵树下停了下来。他坐在地上,从后面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可可西使劲的睁大眼睛,可由于天还很黑,他依旧看不清那个黑影掏出的是什么东西,他便又走近了些。
红色的木雕盒!
可可西看见在那个黑影手里拿着的分明是那个红色的木雕盒,一股不详的预感像针一样刺进了可可西的心头。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无风的夜晚,可可西写完了最后一章关于那场人魔大战的纪录后,他揉了揉白的眼睛,像完成了一件浩瀚的工程,终于松了一口气,那段断了的历史终于被填补了上去。他想让人们知道,曾经水足物美的楼兰是怎样一瞬间从这个地球上分崩离析的,那些魔族的铁蹄是怎样残酷的踏在西域人民勤劳的脊梁之上,那绵延的战火把他们的眼睛烤得通红…他要让侯人们永远记得这段血腥的历史。
他把那些写满文字的羊皮卷放在了那个雕刻精美的木雕盒里,想等明天,把它放在乌合塔里,放在那些无辜的雪人的灵位之前,用以洗涤他们无缘无故被蒙上的奇冤,吊念那些因此而逝去的生命。他相信终有一天,人们会知道,那些手里拿着利刃的雪人是无辜的,真正犯下滔天罪行的是且末王以及那些野心勃勃的怪兽。
看着那些手稿,可可西的心里热血澎湃,他的心里仿佛有一种莫名的影像在晃动,他感到了那是一种神奇的力量,这力量让他心神不宁,困意皆无。难道是那些在乌合塔里受难的兄弟亲族们正在呼唤他?应该是吧!转眼间一千多年过去了,那些禁锢在乌合塔里的雪人们终于盼到了洗怨的一天。可可西从床上坐起来,怀抱着那个红色的木雕盒,用苍白的手轻轻抚摸着。盒子在昏黄的德灯下,发出亮泽的光芒。
真是那些受难的亲族们在呼唤他吗?让他尽快把这份能够洗清他们罪行的羊皮卷放在他们的身边,抑或是一种最好的超度。
想到这些,可可西再也一刻坐不下。他把刚刚放入枕下的木雕盒又拿了出来,然后像幽灵一样,穿过黑色的夜空,来到黑雾森林里乌合塔的前。他默念了一阵咒语,那是为雪人祈愿的福词。当一排排雪人的灵位又一次呈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可可西的心里又是一阵酸楚,他把那个装满他心血的木雕盒放在勒众灵之前,然后双手合十,安静的退去,他又一次祈愿,祈愿那些先知的雪人会在另一个时空里,保佑这片森林从此只属于寂静的大地。
“可是你知道吗?”他突然激动得问我,“就在第二天,当我再一次走进乌合塔,木盒已经已经不见了!”
可可西说话的时候一脸的激动,我能明白他失去那个木雕盒是愤怒和无奈的心情,我甚至想,那时候可可西一定哭了,绝望的泪水在整个森林里恣意蔓延。
“所以”他说,“当前天晚上,我在你那个叫古全的朋友的身边发现了那个木雕盒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了出来。你知道吗?这些天以来,我每天都在重复着一个梦,在那个梦里,周围都是因被施魔法而参战的雪人,他们的灵魂在广阔的西域沙漠里遭受寒冷和饥饿,他们的求救声穿过四季,浸渍在每一寸被孔雀河和塔里木和滋润过的土地。然后,他们便疯狂的向我跑来,指责我的疏忽,使得他们的灵魂中不能救恕而获得安宁,只能终日在沙海流浪,他们的声音是那样的凄凉和无助,以至让我每每从梦中惊醒,度过接下来因愧疚而昏昏鄂的白天。”
“所以,当我来到他的身后,毫不客气的给了他一拳。可是,我没有想到的事,他竟然会有枪。”
“什么?”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古泉有枪?”
“是的,就在我捡起木盒,想要离去的时候,他扣响了扳机。”可可西的表情有些让人同情。“所以昨天在黑雾森林里,我才会疼痛难忍的停了下来,要不然,你不会能追的上我。”
“我明白了”我说,“还有昨天你手臂上的伤。”
“幸亏伤的只是手臂,否则的话,可能我也像那些雪人一样,混入迷室了。”
“后来呢?”我追问道。
“他可能被我那一拳打得也不轻,开过枪之后就闭上了眼睛,爬在了地上。”可可西说话的时候,我又特意看了看他那硕大的拳头,那简直就是一铁锤,谁受得了啊!幸亏古泉的身体还算结实,搁我身上,恐怕早一命呜呼了。
“他后来怎么样?”虽然现在我队古泉的行为越来越不理解了,可是两个人毕竟是结伴而来的。在没有弄清楚事实的真相之前,我对他的安危还很关心。尽管从可可西的目光中我能明白,可能古泉根本不值得我为他担心。
“我把他放在了一个山洞里,你放心,他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可可西试图安慰我。
我透过连绵的群山仿佛看到古泉正坐在一个山洞的出口焦急的等待,目光呆滞,心怀扑朔。“你们雪人能活那么久,一定拥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吧?可你又怎么能被他伤害呢?”我不解的问他。
他扭过头看着我,就想看着一个对什么事物都还懵懂的小孩,他把胳膊伸到了我的面前,“你看。”他说。
“没什么啊?”我一时没有转过神来。
“伤口。”他提示我。
是的,伤口不见了,只在短短的一夜,他手臂上的伤口就痊愈了,简直不可思议。
“如果我们没有法术,这又怎么解释?”他笑着说,“虽然我们会法术,可是我们终究是人而不是神。对于很多事情,我们和你们一样,同样的力不从心,甚至一筹莫展,比如生老病死。也许你会问我为什么活了近两千年,依旧还是壮年?是诅咒,可怕的诅咒!你以为我们愿意这样生活吗?看着阿尔金山上的孙辈,重孙辈一代代的死去,升入幸福的天堂,我们的生命却依旧在这片黑暗的世界里苟延残喘,你以为这是幸福和令人值得骄傲的事情吗?”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嘴角挤出一抹似笑非笑的愁容。“你们不懂!你们永远也不会懂!”
“那究竟是为什么啊?”我依旧不依不扰,“和黑雾森林有关吗?”
他点了点头,“是魔镜”他说,“是那面魔镜给予了我们力量和生命不息的能量,所以我们才会一直这样活下去,无日无夜,无始无终。直到魔镜再一次跌落乌合塔顶,当黑暗重新弥漫这片蔚蓝色的星空,我们的生命将会终止,然后消失。”
“你刚才说‘我们’,难道和你同样命运的还有其他人?”
“你说对了,留在黑雾森林的的确不是我自己,还有不远处的方城,我想你来的时候一定路过了那里,在那里,还有一对父女,他们也是雪人。”
我有些激动起来,“是不是在方城南街开着一家小旅馆的父女?”
“对,小旅馆的名字就叫‘金兰客栈’。他们父女俩和我一样,在一千年前,当那个强悍的汉族青年冒着生命的危险把魔镜重新放回乌合塔顶的时候,他们不幸也在。我至今仍能清晰的记起,当魔镜在乌合塔顶重新放出光彩的时候,奄奄一息的公主是怎样毫不留情的立下那个诅咒。”
“你恨那个楼兰的公主吗?”
可可西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红色的朝阳正在渐渐升起,随即他便摇了摇头,“不,我不很她,她没有错,相反,如果这样能够减轻一点人类对我们的憎恨,我感到很欣慰。”
“可是,当初把人类带向苦难深渊的是且末王,并不是你们雪人啊?你们只是他们实现其邪恶目的的工具。和人类一样,你们也是受害者!”
可可西沉默了良久,他的目光空洞而深邃。我想象不出,当且末王的大军在这片寂静的沙漠之城里横扫一切的时候,是怎样一种让人悲痛欲绝的场面,妇女儿童的哭喊,战马的长嘶,横流的鲜血,如火的残阳……我听得见可可西心底的委屈和无奈,那是雪人善良最佳的佐证。在且末王想要占领整个世界的时候,无辜的雪人被推上了战争的舞台,他们本有着自己安定并能自给自足的生活,然而在且末王的魔力下,他们都成了双手蘸满和平鲜血的刽子手。
阿尔金的雪花依旧按时飘来,可是飞舞的雪花中再也没有了天真可爱的儿童以及长满银发的智者。有的,只是无尽的荒凉。
在一路的沉默中,狭长的林带早被我们抛在了身后,迎面而来的是一条碧波荡漾的河。我有些激动的跑到了河边,那些杂乱的白骨又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因时代久远吧,虽然已经没有尸体陈腐的气味,可我依然忍不住一阵恶心,把早上吃的东西全了出来。
我一边捂着肚子,以便指着给可可西看。“就是这里,昨天我竟然合了这条河里的水,天哪!那些骨头!”接着胃里又是一阵难受。
可可西就像没有听到我说话一样,径直的走到了河边,然后轻轻的跪下,向着河水连叩三头,嘴里仿佛还念念有词。
“你……你这是干吗?”我诧异的问道。
“在乞求他们的原谅!”
“他们?”
“对,是他们,那些无辜的楼兰和库鲁人。你知道吗,这就是孔雀河,塔里木河的一条分支,就是这条河,曾经给这片沙漠里注入无尽的生机,是这条河,滋养着这里的每一个游荡的牧族,那时的河水是像牧草一样的绿色,可是突然有一天,且末王来了,带着他的铁骑兵团和由施法雪人组成的大军,一夜之间,河水变成了红色,那时鲜血的颜色,整整一千年,那深深的红色都没有褪去。”
“我懂!”我说。
我看见可可西的嘴角在鼻息一样颤动,他一定是又想起了那场魔族复苏给所有沙漠部族以及雪人带来的沉重灾难,那时响彻千年的痛。可可西跪下了,虽然他也是无辜的受难者,可是他依然在用自己的生命之光,洗涤着雪人犯下的罪恶,即便残酷的现实已经注定成历史,谁也无法改变,他依旧用自己的方式,来获取心灵的慰藉和解脱。
“还要走多久?”等可可西站起来之后我问他。
“就到了,就在前面的那座山。”他说。我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等我再次见到古泉,我们还是兄弟一般的伙伴吗?让我和他同来西域,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只是为了救他那个叫宁静的女友吗?还是别有他图?
可可西一言不发的在前面走着,在他近三米的身高面前,我又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其实在巍峨的群山下,可可西的身影同样是那样的渺小,可是他渺小的身体里,装的却是一颗博大的心,为了雪人,为了西域,也是为了人类,他每时每刻都在保守着心灵的折磨。我甚至想,或许我应该感谢古泉,如果不是他,我怎么可能知道,在这片黄色的沙漠里,竟然埋藏着这样惊心动魄的故事。我仿佛置身于一个童话的王国里,只是面前没有美丽的公主和英俊的白马王子,有的只是心悸、惊恐以及灾难的回忆。
“到了。”走在前面的可可西突然转过头对我说。
我这才注意到,我们已经来到了一座无名的山前,许多奇形怪状的山石横七竖八的突兀着。可可西示意我向上爬。“就在上面,有一个山洞。”他一脸严肃的说。
我抬头向上望去,山坡是异常的陡峭,怪石嶙峋,又是在山阴,上面长满滑腻的青苔。我们已经走了那么长时间的路,现在又要爬山,我真怕在上面一不小心,就……
就在我迟疑的时间,可可西已经爬了又十几丈高,“快点!”他在上面喊道,“很快就到洞口了。”
我无奈的追了上去,明显的感觉体力有些不支,爬了一阵当我再往下看时,就像在一面峭壁上攀援,脚下就是万丈的深渊,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滑落下去。宽阔的孔雀河,就仿佛脚下的一条白色的玉带,在黄色的沙漠和群山中随风飘舞,曲折蜿蜒。
颇费了一番周折之后,我和可可西终于来到那个山洞的洞口,便一屁股坐在了洞口旁的一块石头上,还没等我松了那口气,可可西就从里面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
“古泉不见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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