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节和Sarah密谈的同时,后鸟羽家族的二条院内也在召集着秘密会议,深宅大院有最为警戒的护卫层层把守,是皇族内部核心人物聚首的专用场所。与以往不同的是,平日趾高气昂各抒己见,利益争夺得不可开交的族内长老和叔辈长辈们各个沉默不语,偌大的厅堂一片死寂,好像任何轻微的妄动都会被威严的气势打压得支离破碎,而所有压力的来源正是位列上位的左中将东岚大人。
头戴高翘的黑绒官帽,身着白里衬襟藏蓝色礼服,高腰武士黑带束紧挺拔的身板,东岚脱去了温文尔雅的贵族公子的羸弱,露出了位高权重霸气十足的皇室将军的锋芒。冷峻的脸庞依然清秀,却全不见了书生稚气,一双鹰目正在扫视众人,眼光比抛在桌子上袖剑的尖锋还要锋利慑人。
众人深知,恪守家规祖训,恭敬长辈尊族,亲近官员武士,对于严父的命令更是言听即从,丝毫不敢有半点悖逆的东岚……这些都不过是假象,更确切的说,现在立于眼前气势逼人的强硬武士,才是真正的左中将——冷静果敢,对敌凶狠,睿智城府,还有那冷酷决绝的日本武士独有的偏执本性,如果坏了他的大事,就算是上席高座的族长父亲后鸟羽泽,他也不会手下留情。正是由于他这份专制集权的强势,才让一向软弱任人宰割的皇族开始扬眉吐气,蓄势待发,看到了重夺朝政的希望。
行刺袖箭上刻有皇族的图腾,摆明了是自己人要对未来的左中将夫人不利,还让左中将受了伤,东岚紧握的武士刀杀气腾腾,看来不揪出刺客他决不会善罢甘休。在座众人人心惶惶,那袖箭是稀有的黑盐玄铁所铸,锋利精巧,只有身份高贵的皇室嫡亲才有资格使用,再这么追查下去,不知会是哪个皇孙贵胄要命丧黄泉了。弑杀皇族本来就关系重大,在与北条家生死大战一触即发的关键时期,要来个族内相残,无异于自断一臂……族内众人纷纷向后鸟羽泽投去求救的目光,眼下这个时候,只能倚仗身为父亲的族长试试缓和局面了。
“那个女人是战族后人,出身极为复杂,想必是担心你被美色迷惑耽误大事,族人才莽撞冒险,虽然难逃重罪,但绝非叛逆造反,眼下最要紧的是白龄……”老族长终于开了口,底气却不足,话未讲完就被东岚打断:
“父亲也认为在如此非常时期我会沉迷于女色?”东岚咄咄逼人的无礼姿态,让老族长的脸色难看之极。“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白龄。”
“她已经无法生成白龄了,不能瓷化的战族女人又有何用?”之前绑架Sarah举行祭祀的巫师厉声道,神权分立,位居最高神职的他可不把左中将的赫赫官威放在眼里。
“正是因为不能瓷化,这个战族女人才至关重要。”突然提高的声音在大堂回响,刚才对老父的语气算是客气的了,现在的东岚眼神如火面罩寒霜。“如今世上仅存的白龄就是她母亲留下的那一片,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可以找到白龄的话,这个人只能是她。”
“我们不能把复兴皇族的大业寄托在一个背景复杂的女人身上,我听说她是一个特殊组织的杀手,武艺非凡残忍冷血,这个女人值得相信吗?”发话的是东岚的叔父,掌管着内廷所有的情报网,他发动了所有人手也没有探明乾坤行究竟是何种组织,对Sarah的身份就更加怀疑。
“我们能把复兴皇族的大业寄托在一个传说中虚无缥缈的古物身上,就不能寄托在一个女人身上?至少这个战族女人还看得见摸得着,可是白龄是什么样子我们还不清楚,甚至不知道这唯一的一片是否还存在于世,就这一点来说,Sarah可靠多了。”东岚满眼讽刺,说出的话犹如利刃刀刀见血:
“现在我们别无选择,这个计划本身就是一场赌博,是一场赌上性命和尊严的赌博,难道你们现在还没有觉悟吗?”左中将大声呵斥,与天昏地暗的权力争斗无关,他们誓死捍卫的是后鸟羽家族的尊严和荣耀。
“哈喝!”日本武士坚定的回应响彻大厅,表示视死如归的决心,众人离座俯身,将额头枕在武士刀的锋刃之上,象征献身与忠诚。
鼓舞士气收到了效果,东岚面色有所缓和:“就算白龄已经不复存在,我们手里有黄玉浮屠,有战族的女人,这些筹码也足够分量来和北条家一较高下了。”
“光有筹码是赢不了的,你需要的是一击制胜的王牌。”
生硬滑稽的日语发音冷不丁地划破了议事大堂的肃穆,由于事发突然,各个反应神速雷厉风行的日本武士只得愣在那里,趴在地上还不曾起身。东岚抬眼望去,只见厅堂西北面,原本为了提够休息之地而隔断出的雅间一角,睡眼惺忪的杰克船长正歪倒在天蚕丝的蒲团上,四仰八叉地靠倚着御赐的红珊瑚屏风,手里还拿着半瓶伏特加,无意流下的酒渍把本来白净的纥丝垫毯弄得污浊不堪。
“什么人?”
等海盗又吞下了一口酒,武士刀出鞘的声音才纷纷响起,所有人都瞪大眼睛观赏这个怪物,无不惊讶于他的落魄邋遢酒气熏天,倒忘了他喝酒打盹的懒散轻薄姿态对皇家朝堂的亵渎。
杰克船长被众人高声呵斥,一眼望去明晃晃的利刃不下数十把,被吓得身子向后一躲,撞倒了价值连城的红珊瑚屏风,别看他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后退之中还不忘偷偷将几块红珊瑚的碎片装进兜里,东岚分明看到他满眼的戏谑之情。
“你是怎么进来的?”东岚示意手下稍安勿躁,他倒要看看乾坤行的海盗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我的身手可不比你的未婚妻差。”杰克船长一脸暧昧,先前在乾坤行已经见过面,他好歹也算是Sarah的娘家人,说不定还能套点儿油水呢。
二条院守卫森严,该人却如入无人之境般闯了进来,和与会的众多高手同处一室竟无人察觉,东岚倒吸冷气。“来此有何目的?”
“痛快!皇亲国戚的气势就是非同凡响。”先说点好话总不会吃亏,海盗直起身子上前几步,露出一嘴金牙,陪笑道:“我是来和你做交易的。”
“乾坤行的叛徒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交易?”早听说他偷走了Sarah的前世柜,大祭司想必正在满世界追杀他,分明就是丧家之犬,东岚冷笑。
“为了表示诚意,我可以先给你透露一个消息,听完了再判断我是否有资格也不晚。”杰克船长语气诚恳。
见东岚点头同意,臭海盗又开始卖起关子,“这个消息是关于你未来的夫人的。”他故意看向皇族其他人,满意收到了一张张紧张的表情。
“有话就说。”东岚知道海盗偷听了刚才会议的内容,了解族人对Sarah的怀疑,他本不想再多生枝节,谁知事与愿违。
“你只知道Sarah名叫白凌,可知她姓什么?”
“白龄?白凌……”名字的同音难免诱发众人的联想。
东岚也是一愣,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为表真心,撇清跟白龄的关系,他现在只称呼她Sarah,她到底姓什么他也十分好奇。
“她姓……”杰克船长故意拉长了声音,缓缓说道:“北条。”
海盗的轻声慢语却让整个大厅炸了雷,左中将要娶的竟然是北条氏家的成员——他们就算搏命也需要依靠白龄才能战胜的敌人。
“你……你胡说……”东岚依然稳健,“Sarah明明是战族的后人,连大巫师都可以证明她的身份。”
“她是北条行在的女儿,而北条行在也是战族人。”海盗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当年就是北条行在亲手把亲生女儿交到乾坤行的,正是他让你的师傅对可怜的Sarah实施了幻术。”
实施如此残忍的幻术,连他师傅都遭到了天谴,天下又怎会有这样的父亲对女儿下如此狠手,不着边际的谎话都把东岚气乐了。“简直是天方夜谭……”
“难怪我们始终查不到北条行在的出身,原来他也是战族人。”掌管情报网的那位叔父脸色大变,皇家培养的密探遍布州府,暗访了十几年也不曾查到的秘密……这个乾坤行到底是什么来头?北条行在若真是战族人,那白龄岂不是不保……
后鸟羽家上了年纪的长辈们各个眉头紧皱,东岚甚至看到了绝望之情,他大惑不解这些老人们怎会听信海盗的无稽之谈。
“北条时膝下只有北条政子一女,他倾力培养并将女儿送入宫中,以谋日后飞黄腾达,北条氏费尽心机终于得到了赖朝帝的专宠,北条家由此发迹,但真正崛起却是北条行在当家以后的事情。他暗中收买权贵,广结人脉,打压政敌,帮助北条政子不仅得到了专宠,还得到了专权,赖朝末期朝政就已经完全落入了北条氏手中,此后北条就确定了执权并且世袭的地位。”后鸟羽泽悉数北条家的历史,这些东岚早已知晓,看到他满脸的焦急终于道出隐情:
“然而这个让北条家权倾天下的当家人却是北条时的养子,与北条家本无任何瓜葛。此人行事谨慎低调,甚至可以说是神秘莫测,谁也不知道他出身何处,仿佛一夜之间就冒了出来并成为朝廷重臣的继承人。只有几位上了岁数的皇族老人知道他是被北条家收养的,其他就一概不知了。”
“如果北条行在是Sarah的父亲,那么他为什么给女儿施加幻术,莫非这一切都与白龄有关?”东岚此时乱了方寸,拿起桌上的袖剑径直抵住杰克船长的喉咙逼问。
“那就要问问你的未婚妻了。”海盗慢悠悠地回答,满眼轻蔑,既然这么在意白龄,又何必装出一副情圣的样子,还跟乾坤行做了交易。他现在正为争权夺利疲于奔命,又怎会用白龄换白凌?
杰克船长丝毫不在意Sarah被弄权者欺骗了感情,反而对东岚深表同情,要是违背了与乾坤行的约定,他的下场会是多么的凄惨啊……海盗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不过该办的事还是要办的,趁着左中将还没来得及缓过神儿来,他又抛出了重磅炸弹:
“稍安勿躁,左中将……”海盗轻手轻脚地扒拉开架在脖子上的利刃,“我就是来帮助你的,白龄不在北条行在的手里,我知道它在哪儿。”
与刚才产生轰动的效果截然相反,杰克船长还想再出次风头,迎接他的却是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仿佛脆弱的神经已经被疯疯癫癫的海盗搅得有些崩溃,他们生命所系危关大业存亡的白龄就像是被海盗信手把玩的道具,戏耍着这些擎着高贵尊严视死如归的勇士们对后鸟羽上皇的忠心。日本皇族众将此刻和瞎眼的毛驴没有任何区别,心甘情愿地被海盗牵着鼻子走,只为那看似鲜嫩可口的胡萝卜——白龄,冒任何风险也不能错失白龄。就算有什么阴谋诡计,他们也只能照单全收。
“白龄到底在哪里?”东岚感到难耐的悲哀,恨得咬牙切齿下手也就没轻没重了,重新挥起的袖剑划破了海盗的脖子。
“交易……”杰克船长也不是吃素的,暗自嘲笑左中将一副拼命的架势,盘算着要提高价码。
“你想要什么?”
白痴都知道,为了换取白龄他们可以付出一切代价,这场交易在开始时就注定有人要赔得血本无归了。
“听说先帝赖朝在剿灭藤原氏的时候,从藤原处得到一枚定海神珠。该珠是东海千年蚌贝夜取月光精华吐纳而成,历时千年只此一颗。执珠于海上,光芒与月同辉,可以控制潮汐,令巨鲸俯首护航,慑海怪隐没潜行,驱风暴万里尽散……正因为有此宝物才使得藤原氏的海军战船威吓一方……”杰克船长说得漫不经心,眼睛却在放光,泛着贪婪的阴笑。
“你……你想要桔梗的眼泪?”不远处一位不怒自威的老人喘着粗气,海盗要的竟然他所指挥的皇家海军供奉的无价之宝。
“恩……”她还拥有如此性感的名字——无奈情人远航的幽怨欲语还休,望尽海角尽头的归期泪湿衣袖,杰克船长冥思,想起了娥摩拉那些妓女,苦等着一去不返的嫖客,命运甚是悲惨可怜……这也算是对皇家至宝的亵渎吧。
就在海盗意淫着妓女们美妙身姿的当口,武士们已经挺过了些许的挣扎,将桔梗的眼泪摆放在了他的面前,就等着杰克船长道破天机。明珠散发的光芒在灯火辉煌的厅堂中有些隐忍微弱,不知在哀叹谁不堪的命运。
“香囊,白龄就在Sarah胸前挂着的香囊里。”杰克船长拿出一块破布将明珠包好,放入了胸前的口袋,还志得意满地摸了两下。而关于白龄的事情却说得漫不经心,和到手的夜明珠相比,白龄简直就是无关紧要的破烂儿。
可为这破烂儿煞费苦心焦头烂额的人眼前就站了一大片,带头的就是东岚:“你是怎么知道的?”
“说来话长,”海盗又吞了口酒,解释道:“这个香囊本属于北条行在。当年把Sarah寄放在乾坤行时就有约定,香囊出现之日就是白凌回归之时。你师傅幻术功夫了得,却唯独没有消除她有关本名的记忆,白龄……白凌……又有谁能分得清?”
东岚想起她时不时抚摸香囊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禁心头发凉,却仍然不服气:“我要更加充分的证据。”
“我亲眼看到的,”杰克船长言之凿凿,“想必你也知道Sarah的前尘柜是我偷的,从绝顶高手手中夺食绝非易事,我用了吴尊发明的小型烟雾弹。谁想混乱之中扯开了香囊,亲耳听到她惊呼‘白龄’,Sarah护宝心切才露出了破绽,让我得手抢走了前尘柜。”海盗将过程描述得细致之极,滴水不漏。
神秘的乾坤行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安全的地方,而Sarah多年练就的身手完全可以保护白龄周全,外人决近不了身。东岚难掩悲伤道:
“你是说北条行在为了隐匿白龄,将女儿托付给乾坤行,等时机成熟就让Sarah带着香囊,也就是带着白龄回归战族。”
“不仅带着白龄,还要带着黄玉浮屠,这就是Sarah要黄玉浮屠做聘礼的原因。”
她答应嫁给他就是为了黄玉浮屠,东岚心如刀绞。一个战族的女人身为白龄所系,又怎能干净清白地置身事外,远离这场本由战族和白龄主导的纷争;一个皇室的子孙肩负家族振兴的重任,又怎能不被争权夺位的恶臭熏染,怀着日益膨胀的政治野心义无反顾地踏上无归的征途。就算宿命如此,他仍然天真地坚持着与她保留一份真挚朴素的感情,只因他(她)们生存的世界——人们连亲情和生命都可以弃之不顾,丧心病狂地追逐着家族荣耀和王朝皇权,在如此残酷昏暗的世界里,这份感情是何等单纯何等温暖,安稳得可以让彼此忘记他们不过是权力争斗的牺牲品这一事实。可惜再无辜无害的假象也难以否认,俩人早已卷入战争风暴中最为肮脏的阴谋核心,尔虞我诈相互残杀,到最后甚至你死我活……
杰克船长幸灾乐祸地欣赏着东岚从震惊到心碎的表情,江山美人都是无耻欲望的载体,贪婪的人性妄想驾驭其上,实则被其所累为情所苦,弄权者无不葬身于权力之下,还是多抢些金银财宝来得实在,因为金钱总是老实地呆在自己的口袋里,而变幻无常的权力名望往往会成为别人手中的利器暗中伤人反戈一击。
“你可以走了。”东岚充满了无力感,全然不见了最初的强悍霸气。
“被女人利用没什么,”看在桔梗的眼泪的份儿上,海盗趴在他耳边好言相劝,“千万别忘了和乾坤行的交易,”此话难得发自肺腑,“乾坤行比你想象的可怕得多。”
“我会在须浦给你准备一艘快船,”海盗的胆怯东岚尽收眼底,“赶快逃吧。”
杰克船长屈指可数的好心都不曾得到好报,不过这次好歹还得了艘船,随即释怀了。他暗自嘲笑东岚的无知,乾坤行岂是说逃就逃得掉的,唯一逃脱的方式只有死亡吧……
“等等,”海盗以为左中将听到了自己的嘲笑要找麻烦,吓得停住了脚步。“把Sarah的前尘柜留下。”
“这个……”言尽于此东岚还能够为Sarah出头,杰克船长有些吃惊:“好吧,就当是做慈善事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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