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
他从不知道这个季节也是如此落寞的,仿佛萧瑟的秋,毫无差别。从冬日里过来,那种寒冷已经将心也一起冰透,没有任何温暖的迹象。尽管,春天已经到来那么久了。
天宁寺附近的桃园一如记忆中的繁盛而美丽,站在这树林中间,似乎已经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层叠的树影里,隐约可见他踏着落英而来的足迹,仅此而已了,这种清净而幽雅的气息是他所向往的,如今,他却只剩寂寞。
桃花开得依然缤纷,如一片粉色的云雾,透出几处嫣红,又或者,几团素白。鼻端是鲜花清香的气息,或许是清晨的缘故,带着昨夜里未褪的水露,格外干净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他却怔然望向那桃林深处,那忧悒的眼,仿佛知道,他等的那个人,已永远不会出现,但是,他会记得,这是他等待的第八百五十三天,这桃林,他已熟悉,已厌倦,已然让他太伤痛,但是,他仍然会来,然后,站在这里,等待。相约的是辰时啊,为此,他改掉了以前子夜之前绝不合眼的习惯,因为,他似乎已经习惯了早起。
朝阳懒散,金灿的光芒镀上他略显苍白的脸,那样一张忧郁却依然迷人的脸庞,迷离魅惑的眉眼,仿佛永远带着浅笑的口唇,是种引人堕落的诱惑,消瘦却完美的脸线一如往昔,黑发披散,落在他纯白的衣襟旁,那种美,无法形容,那优雅从容的姿态,精致素淡的衣着,似乎是沾不得人世的尘埃的,一个男人,却已是人间难寻的风华绝代了。但是,他等待的人,他以为永远都离不开自己,结果,离不开的那个,原来却是自己。
如果,一切可以回到八百五十三天之前,他愿意背弃一切,只要那个人,不要选择放弃。
朝阳渐渐温暖,桃林附近,隐约有了人声。
天宁寺算是这里香火相当好的寺庙,经过的人在这个季节里,总是喜欢到桃林里走一走,沾沾着桃花落英的雅气。
他却是连微笑都淡漠了,又一天,她没有出现,那种绝望,已然痛到麻木。但是,他却没有责怪她的权力。
在他来的那个方向,传来女孩子清脆的说笑声音,那种生命的活力,让他不禁回首,却见一群身着浅绿衣裙的女孩子在桃林里若隐若现,言笑宴宴。
她们很年轻,带着青春的朝气与纯稚,像一群无忧的闺房少女,但是,腰畔的佩剑却揭示,她们显然不是。在这个年纪,她们已然身在江湖,没有了天真的权力。
落英依然缤纷,她们簇拥着一个墨绿衣裙的女子。
深沉的墨,遮掩了绿的盎然,有的,只是一片寂然的宁静。她的发,是简单的飞云髻,一如普通的江湖女子。配以翠绿的连碧簪,尔雅素淡。只是,她的容颜却太不普通,那么的难以逼视。
雪一般的面容,子夜一般的眼睛,带着浅笑的红唇。只是,那笑不是温柔的,却如她的目光,骄傲,淡定,自信,冷静,甚至,是漠然的。她的气质,绝非一般的江湖女子可以比拟,她更似尊贵万方的权贵女子,天生带着高雅倨傲的气息,美丽却偏偏凛然不可侵犯。
掌门师姐,还好师兄他们没有跟来,他们那种俗人只会污了这桃林的雅致。
掌门师姐,我们还有好些时间,不如在这里多呆一会好吗?
掌门师姐……
他怔然看着阳光在女子身上落下的灿烂辉煌的光芒,看着她尊贵高雅的仪态,嘴角,慢慢得漫开微笑,一瞬间,仿佛黯然的眼一下落入了夜空的星辰,明亮到似乎带了湿润的晶芒。
女孩子们终于发现前方还有个静默到似乎不存在的陌生人,刚刚的喧闹嬉笑仿佛只是幻影,立刻,有了戒备的神色。
女子却只是从容地停下脚步,投去淡漠的一眼,平静的眼未曾有一点波动,陌生人不同寻常的出色容貌似乎却不曾入得她的眼底,骄傲冷然。
走吧,快些回去。她只是淡淡地吩咐,依然从容得与他擦肩而过。见那些女孩子有些仍然不禁将视线停留在他的身上,她停下,一个陌生人而已,有什么好看,走。口吻依然淡漠,声音依然冷静。
桃林静默,风过,落花簌簌。
他以为已然痛到麻木的心,忽然,仿佛撕裂,天地崩塌。
女子正想前行,一只手却抓住了她的衣袖。她皱眉,看向那只修长洁白的手。他抓得那么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抬头,她迎上他深黑的眼,那么沉痛的悲伤,也只是让她微微愣了一下而已,瞬间,又恢复平静。她看向他,示意他放开自己,不料,就在那一刹那,他忽然,就这样,看着她,仿佛很满足,却又那么伤痛地,倒了下去……
呀,掌门师姐……女孩子们惊叫起来,她却只是皱眉看着那个已然晕去却依然不肯放手的男子。
把他带上吧。最后,她只是淡淡的,依旧漠然地说。
桃林恢复了初时的平静,满林的桃花依然开得繁茂缤纷,如云似雾,微风习习,落花簌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