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夏天……
还是初夏,还是充满着角角落落的香气,还是那撩人的感觉。徐静文隔壁家院子里就有一颗紫花树,在初夏又开到盛极。可能是看习惯了,或者是知道自己还有很多年要看,徐静文已不再那么惊异于它的美丽。
初夏,徐静文结婚了。
非典一过,徐静文就着手申请她父母来澳州探亲。磨磨蹭蹭办了三个月,她父母终于成行。父母来了,看见她和王恒同居,并没有太吃惊,他们大概早已猜到了。现在的父母都很开明。没过几天,王恒就跟她父母说想趁他们在时,把婚礼办了。徐静文假意地说,谁说要和你结婚啦?但心里挺高兴,毕竟在她父母前给了她面子。她想她终于在三十五岁之前把自己又嫁掉了。
徐静文也会常常憧憬婚后的生活,她知道这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的归宿。同居了几个月,她发现和王恒呆在一起很舒服,很放松。“劈开一点,我要看着。”这种命令的口气,这种厚颜无耻,死缠烂打般的纠缠方式,让徐静文卸下了羞涩的重担。她每天呆在家里,收拾收拾屋子,整整花园,做做饭,日子过得蛮好。前一段她还想找工作来着,但一时找不到,王恒公司的文员刚好辞职了,她就去王恒的公司做了两个月,负责接接电话,录入进出货单,打印账单什么的。每次电话铃一响,她心里就紧张,她发现她的英文又退步了。有一次,一个客户来电话订某种型号的电水壶,徐静文一慌,应该说“unfortunately(不幸地),我们没货了”,却说成“fortunately(幸运地),我们没货了”,王恒在边上听了,使劲地笑,说她能把人家客户气死。徐静文不高兴,就不干了。王恒说没关系,咱英语不好,咱雇一鬼妹来给咱们打工。徐静文也就很安心地在家呆着,她反正是想要小孩了,不工作就不工作吧。她很喜欢小孩子,常常猜想她的小孩将来是什么样,现在就做起了打算。
只有某些时候,某些时候她在花园里侍弄花草,某些时候她坐在沙发上,一扇窗半开着,那些浓郁的香气又来招惹她,让她想起过去,想起那年夏天,但也就是如此了,没有更多的细节。那年夏天,缩小成一片树叶,被她夹在记忆的书页里,慢慢干枯,只留下精细的叶脉。更多的时候,徐静文对未来有丝隐隐的担忧。间或,王恒会问一些过去的事,会问起她和弗兰克之间的事。徐静文觉得他好傻,他不提,她更容易忘记。她知道他吃醋,更加心疼他,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这种情况下,她说她爱他,他总是不信,而且,这种爱大概也比不上她爱弗兰克的那么激烈,只是一种平淡的爱。王恒不信,徐静文自己也觉得说出来不那么让人信服,但她知道她爱他。她说不清楚,她觉得这两种爱,一种是由于没有得到,产生的爱掺杂了许多别的情感,比如无望,受挫,期待,幻想,因而显得浓烈,一种是得到了,反而不会太揪心了。可她怎么都解释不清楚,也无法解释,甚至根本不能提。
多数的情况,当王恒提起过去,徐静文会用话糊弄过去,但有的时候,有的时候他们在水边散步,水的波光,花的香气,让徐静文心思恍惚。
“真奇怪,你当时为什么跟弗兰克说你要回去结婚呢?”
“我也不知道,”他们走过一棵橡树,徐静文接着说,“谁知道呢?你发现没有,一般外国人讲话跟咱们讲话,他们都说的不很快,我都能听懂,但他们一开个玩笑什么的,我就听不懂了。有时候看见别人笑,自己不知道笑好,还是不笑好。”
“这可能还是文化不同吧。”
“而且啊,我发现他们好像也是如此。有一次,我和弗兰克在曼利的那条街上吃饭,边上有哪些街头艺人,演奏的是南美那边的音乐,我就跟弗兰克说我有一次跟若丝在皮特街上看表演的事。也是一个南美的歌手,特别年轻,披散着小卷儿的长发,帅极了。我和若丝就在那评论说这人怎么怎么帅,我们说中文的嘛,觉得没人听懂,就说的很大声,这时,前边有个中国人转头说,“他有那么帅嘛?”,把我们给笑的。结果,我给弗兰克讲完了,他一点都没笑。“
“他什么样?”
“他没说话也没笑,我说不上来。”
“——还有啊,点菜的时候,你知道,西餐我很少吃的嘛,那些菜名我哪儿认识呀,其实,你知道,也就是快餐式的,但我也不认识。我让他帮我点,他非说让我自己看什么好吃,我也特傻,我说我看不懂就完了吧,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说,还跟那儿傻看。你知道,时间越长,就越不能说自己没看懂。那个侍者在边上扭来扭去,一幅不耐烦的样,她那样子,我一看就知道她歧视。”
“你怎么说话跟鬼佬似的,总说你知道,你知道。”
“啊?噢。”徐静文想起来外国人说话就总说You know(你知道),弗兰克的口头语就是You know,一句话里总有那么两三个。
“那你点的什么?”
“一种意大利面条吧,记得好像有人带我吃过。怎么说呢,我跟他在一起总觉得特压抑。”
“你太在乎了。”
“也许是吧。”徐静文看看天,“糟糕就糟糕在,我明明看不懂,还在那里看。”
他们都不说话,走在水畔的光辉里,走过一个小沙滩,又走过一个渡船码头。徐静文偷偷看了一眼王恒,发现更糟糕的是,她又一次没忍住去谈论弗兰克。她拿起王恒的手,放在她的腰上,把头抵在王恒的胸前。
好在,徐静文的父母很快就来了,他们一有空就陪着父母出去转,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打打麻将,打打牌,热闹而温馨。有时候王恒和她爸爸下军棋,老的小的都耍赖皮,争个脸红脖子粗的,很好笑。她想起她的前夫,跟她家里人从来没有这么亲密过,总像隔着一层,冷漠的很。时间排的满满的,没工夫去瞎想,而且,徐静文知道,这正是她所要的。
隔壁家院子里的紫花树有几枝伸过院墙,徐静文就权当自己也拥有了一部份。她让王恒去打听这种树叫什么名字,王恒总是忘。她也问了一些朋友,也都不知道,刘建军说他们管这种树叫考试花,因为一到快考试了,这种花就开了。他说他也会帮她问问。徐静文家的院子里没有这么大的树,只有一棵玉树,开奶白色的花,树枝长得像胖人儿的手指头,一节一节的。沿着篱笆,种了两课三角梅,枝叶把整个围墙都占满了,一片洋红,很是热烈。小叶栀子花很谦逊地躲在低处,开出星星点点的白。还有就是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
徐静文摸着食指上的钻戒,面对着后院发呆。上午请了婚姻公证人来家里,办了结婚的手续,只按需要双方各请了一个证人,并没有举行仪式。徐静文不习惯站在众人的面前。晚上,会举行婚礼晚宴,也可以说是冷餐会,自助餐的方式,学了西人的办法。这会儿,餐厅中,凉菜已经摆了一桌子,用纱罩罩着。菜都是餐馆订来的,很方便。灶上只熬着两锅粥。
客人陆陆续续地来了。徐静文走到前厅去迎接。本来没准备请那么多人来的,后来,徐静文想到世上各种仪式庆典,都还有个好处,即可以让久没见面的人,不方便联系的人聚在一块。从小方面讲,亲戚朋友,可以增进感情,化解嫌隙;从大方面讲,世界各国,可以增强友谊,促进和平。具体到徐静文,也许还可以实现夙愿。她就跟王恒说,多请些人来吧,一生中只一次,一定有很多人你很久没见了。在写请帖的时候,徐静文发现王恒把弗兰克的名字也写上了。这下看来是真的了,真能见到了,徐静文的心怦怦乱跳,她早就不再依赖悉尼那种特殊的城市结构了。她只想见他一面,什么也不为。
好多人徐静文都不认识,都是王恒早年在澳洲打工时的工友,一起住过的室友。他给徐静文介绍了一下,但徐静文记不住。她很紧张,生怕一会儿会控制不住自己,会脸红,会有些失常的举动,会说些不适当的,伤感的话。宋颖来了,徐静文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走进客厅,就听见有人操着南方口音大声说:
“嗨呀,是你呀。刚才他们在那儿说小宋小宋的,我还不知道是谁,原来是你。我的天,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啊。”
“是呀,好多年了。”
“有七,八年了吧?”
“可不。”
“……”
类似的对话,这没多一会,徐静文就听了好几遍。她觉得这地方很怪,交的朋友都是没根的,有时候走的很密切的人,说散了也就散了,七、八年不见面。朋友圈流动性很大,地点变了,朋友也会换。
“郑宇刚呢?”
“回国了。”
“探亲?”
“不,他想看看能不能开个电脑公司什么的。”
“啊?他把你一人扔这儿了呀?”
“那有什么。”
“哎呀,你知道吧,现在国内,那——可是很开放呀。”
宋颖没搭腔。徐静文走开了,看见孙建一家在客厅的一角,她去打了个招呼,给小女孩拿了饮料。她往门厅走的时候听见两个上海男人在寒暄。
“侬现在在那里高就呀?”
“哎呀呀,哪儿有侬小江那么能干呀。”
“哪里。说真的,侬现在在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都是很小儿科的啦,小江侬是事业有成啊。”
“嗨,我就问你……”
“小江是咱们这拨人里最有出息的噢,侬说是不是的啦?”
其中一人转向与另一个人搭话。徐静文特地放慢了脚步,想听听那人是做什么的,最后还是没听见。不过,听听别人的聊天,徐静文心里倒是平静了,她好像突然明白这就是生活。弗兰克进门的时候,徐静文表现自然得令她自己都吃惊,她又挂上了那万能的,特别亲切,特别灿烂的微笑。
“How are you?(你好吗?)”
听见这样的问好,徐静文有那么一瞬间的迷惑,脸上的笑僵住了半秒钟。
“Fine, thinks.(很好,谢谢。)
她向她父母介绍了一下弗兰克,又领着他参观房子。“房子很漂亮。”他们又回到客厅,面对着海湾,“风景也很美。”徐静文并没有说谢谢,这个惯用的,在听到赞扬时的礼貌用语,她只是绽开微笑,弗兰克回报她的也是一个微笑。然后,徐静文把他介绍给另一个西人,是王恒一个朋友的丈夫,他们聊上了。徐静文走到厨房,看灶上熬的粥怎么样了,松了一口气。
徐静文一直就特别不习惯西人的问好方式。你好吗?问句,这让人感觉到隐私受到了侵犯,按理说西人是更加注重隐私的。中国人说你好,带着祝愿,而不是询问。这句话很像中国那句你吃了吗?这种问好方式已很少有年轻人用了。徐静文知道这不只是她一个人的疑惑,在语言学校时,曾有一个男生就这个问题问格兰姆,很多中国学生也说,如果感觉并不是很好,该怎么回答。格兰姆说这一般就是个普通问候语,答很好,谢谢就行了。但是,如果是很熟的朋友,就可以照实回答,感觉不好时,可以说:“I feel low, or I am not very well these days,.(我感觉不太好。)那个提问的同学说,“多数时间我都感觉不太好,还老听见那句你好吗?真让人受不了。”
客厅的一角,宋颖和那个南方男人那边,又有两个人加入,大概也是多年未见了,双方脸上的那份欣喜,格外地由衷。
“她老公,郑宇刚记得吧,也回去了。”
“是吧,我就说嘛,这年头,全回国了。不过回去的人太多,‘海归’都变‘海待’了。”
“人家可是回去办公司。”
“是吗,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我的好多朋友也回去了噻,国内还是机会多的来。前一阵我回上海看父母,看见人人都要买房子似的,那房子都炒疯了,街上的人那个老多的。反正是一片朝气蓬勃,欣欣向荣。”
宋颖在边上不太说话,听见这句话,觉的好笑,朝气蓬勃和欣欣向荣这两个词感觉很久都没人使用了,像是大跃进时候使用的话。她看着他们兴奋的脸,发现凡是中国人聚在一起,总是聊中国的事,尽管有人来了十几年了,也都入籍了,成为澳洲公民。第一代移民大概至死都不可能把自己认同为澳洲人。她想起有一次去一个朋友家,郑宇刚和那家的男孩聊起前两天看的一场球,郑宇刚说,运气真不好,输了。那男孩说,什么呀,赢了。争执不下,他们就去翻报纸,发现郑宇刚说的是中国,而那男孩说的是澳洲。宋颖感觉他们这些成年后才来到的人,他们生活在这里,确实在这里,但也在那里,在中国。
女人们见面一般是要相互恭维的。
“哎呀,你今天好漂亮。”若丝进门了。
“哪儿有呀,哪儿有你漂亮。”
“去外边盘的头?”
“是的。”
她们拉拉扯扯地走了进去。米雪儿紧接着也到了,带了个男士,一进门就介绍说这是她的Partner(同居伴侣)。徐静文听着有些惊讶,中国人还很少能大大方方用这个词的。徐静文原来的同学里请了周杰和丽丽,两人也是前后脚到的。徐静文问丽丽侯森怎么样?丽丽说,听说他结婚了,娶了个中国女孩。徐静文说那就好,那就好,把丽丽搞得莫名其妙。她又问周杰,咱们那些同学都怎么样了?周杰说,能回去的都回去了,剩下的基本上都拿到身份了,只有那个张宇,年龄太大没拿到,李云开出租呢,顾林峰还是打工场工,但也准备买房了,嗨,总之,都安居乐业了吧。
人基本到齐后,王恒说可以开饭了。孙建代表王恒的朋友讲了几句话,徐静文的父亲讲了几句话,王恒也说了几句,感谢大家的到来,说不好意思,家里不够大,只好采用自助的方式,大家拿了食物,想到哪儿吃,就到哪儿吃,沙发上,椅子上,床上,草地上,随便,边聊边吃,想和谁聊和谁聊。
没过多一会儿,人们就聚成几拨。徐静文在人群中穿梭,一会给这个倒点饮料,一会儿给那个添点酒,她还时常要注意桌子上的盘子是否空了,随时要再盛满。大家都聊得投入,似乎都把她和王恒结婚的事都忘了。徐静文觉得这样挺好,在忙乎中找到一些踏实的感觉。妈妈在厨房照料,不让她插手,怕把她的礼服弄脏了。一闲下来,徐静文就坐在王恒身边,听他和一帮老友海阔天空地神侃。他们从台湾大选的预测,聊到是不是真会用武力解决台湾问题,又聊到美国什么时候从伊拉克撤军;从战争聊到这世界的分歧,预测将来的战争可能是宗教战争;还聊到文化,说学中文人越来越多,能说中文的地方也越来越多,谁都知道中国市场巨大,有人大胆预测,将来啊,可能中文成为世界通用语言呢。这句话徐静文听了特高兴。 徐静文想,在国外的华人爱国是顺理成章的,没必要歌颂,因为国家的强盛跟华人在国外的处境是息息相关的。这可能也就是他们关心中国局势的原因之一吧。
他们都坐在院子里的露天桌椅旁。另外还租了两套桌椅,大部分人都能坐下。弗兰克在另一桌,两个西人带着他们的中国太太,和他在一起,他们自然是说的英文。徐静文感觉的到弗兰克就在她的侧面,但她从不扭头去看。她也知道弗兰克没往这边看,但是,她直觉到弗兰克也在感受到她的存在。她就是这么觉得的,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弗兰克也很少说话。在共处的沉默中,他人的话语纷纷落下,像花瓣消失于泥土。
又是夏日的黄昏,落日在西边的天际画出一道橙红的色线。米雪儿问有没有请杰西卡。徐静文点点头。
“她没来啊?”
“嗯。”
“你们知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听这句话,就能猜出米雪儿现在不怎么跟杰西卡来往了。
“她忙着做生意呢。”若丝说。
“做什么生意?”
“一会儿进出口,一会儿旅游公司,我搞不明白。”
“她有男朋友了吗?”
“我也搞不清楚,看来有很多人追,整天忙着呢,又是酒会,又是打高尔夫的,反正以她的能力,怎么都没问题的。”
若丝起身去卫生间了。米雪儿凑到徐静问身边,看着刘建军的方向:
“若丝的老公——,挺年轻的嘛。”
“是呀。你没见过吗?”
“她结婚那会儿我刚好回国了。我一直以为她会嫁给鬼佬呢。”
“为什么?”
“我在克罗拉那(Cronulla)的一个租船码头看见过她和一个人,当时我没认出来,后来我才想起来那是你们班的老师,在语言学校的。”
“格兰姆?什么时候?”
“挺久的了,一年多以前吧。”
原来若丝与格兰姆一直有联系啊,徐静文想。她确信他们就是从那天开始的,就是考雅思那天。她也知道若丝跟谁去玩帆船了。她想起若丝逐渐走到光芒里的身影,她曾一次次地凝视,想从那个背影中看出些什么。他们到什么程度呢?若丝那么精明的女孩,是不会付出太多的。徐静文仿佛看见在碧波帆影之下,若丝那张红苹果般的笑脸,当格兰姆向她伸出那只长了老人斑并且皱皱巴巴的手时,若丝的笑靥立刻暗淡了几分。不过,这只是徐静文的想象,实际情况如何,谁也不知道。再说了,寂寞难耐,什么都有可能。“格兰姆,他怎么总那么邋遢呢。”若丝这么说过,徐静文记起来了。可怜的格兰姆。怪不得若丝的英语进步那么大呢。徐静文边想,也边在心里有些歉疚,她明白若丝并不是一个精明的女孩,并不会成心利用人,只是自视很高,只是有人心甘情愿罢了。格兰姆也会感觉很幸福吧。若丝回来后,徐静文说:
“现在还常玩帆船吗?”
“没有,很久没玩了。”
“你——,没什么。”
终于还是没说出来,也没有必要说出来了。徐静文只想知道格兰姆现在好吗,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也不再重要了。或者说虽然重要,也不好再问了。“也许你去倒是会很高兴的。” 若丝这么说过。到此时,徐静文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一整天王恒都处于一种兴奋状态,还有那么一丝紧张。他不时地用眼角去瞟一眼徐静文。当弗兰克终于来了,当徐静文终于平静地露出社交式的笑脸,王恒才放松下来。这会儿,他有些喝多了,话也说多了,口干舌燥,只想晕乎乎地靠在徐静文身上。他的手在桌子底下磨挲着徐静文的大腿,隔不一会儿就被推开。他执著地再放回去,他不怕人看见,他想让人看见,这是他老婆,这是他的女人,他尤其想让某个人看见。
同居的这一段时间,王恒很满意,徐静文也有那种异常柔顺的秉赋,这让他想起苏京。前一阵,他回国时带回来了一堆小儿书,徐静文也喜欢看。她看到高尔基的《童年》时,跟他说她最喜欢的一张画就是打着油灯,用小匣子埋葬鸟的那张。王恒都有些时空错位的感觉了。“哎呀,你怎么跟……”他没说完,挥了一下手,把往事挥向身后。一切都很好。只有某些时候,某些时候,徐静文走到厨房,空着手回来,忘记了是去拿什么;某些时候,徐静文打开报纸,又烦躁地合上;某些时候话只说了一半,某些时候眼光不敢相遇,某些时候……是的,总是有某些时候。
有时候王恒很好奇,他打听她和弗兰克的事,但当徐静文真的说了些什么,他心里会很不舒服,他会吃醋。王恒能觉出徐静文和弗兰克之间有误会,他总也忘不了在若丝的婚礼上,弗兰克喝一口酒,看一眼天,说一句话的情景。那天,弗兰克还说他自己太老了,说时间过的真快。当然,王恒是永远也不会说起这些的。也许,一切的事物,都是有误会有遗憾,才美。
王恒的头一坠,感觉到徐静文离开身边,听了听别人在聊什么。
“他学电脑的吗,他们那些个同学,就他一人找到了与专业有关的工作,其他人有的在超市收银,有的开出租,有的在绵养油厂作包装工。都是硕士耶。”
“这有什么,博士还有在加油站打工被枪杀了的呢。”
“真的,那凶手抓到了没?”
“不知道。”
“但这里干体力活挣钱挺多。”
“是,人家说那些开宝马车的中国人,很多都是做清洁的。”
“今年非典还会不会来呀?”
“不会,而且,即使有,大家好像也不那么害怕了。”
“中国人多,人也不那么金贵了。”
“……”
他们怎么那么多话,王恒是懒得再开口了。那些国家大事有什么好关心的,男人们争来争去的,无非是要炫耀一下自己学识渊博,富有远见罢了。他现在只关心他的小日子,他甜甜蜜蜜的小日子。谁的嗓门那么大?原来是老丈人。这老头儿不错,丈母娘就难伺候点,总是一幅明察秋毫的样。王恒正了正身子,还是觉得渴,想叫老婆拿杯水来,搞不明白这大半天的她干什么去了。王恒转过头看见宋颖走来。宋颖眼睛瞪得大大的,抓住了王恒的胳膊。王恒顺着她的眼光看去,感觉到血往头上涌。弗兰克和徐静文站在三角梅的一片洋红前,他们挨得那么近。看看哪,她那丢人现眼的样儿——,这时候,不知道谁把挂在树上的彩灯开开了。他们分开了。王恒在一片绚烂的光芒里,茫然不知所措。
整个晚上宋颖就没跟王恒说过话。她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她觉得她已经做到了心静如水。郑宇刚走了三个月了,一个人过日子,也不觉得太寂寞。每天祷告,感受到主耶稣与自己同在的奇妙,心灵充满了喜乐。常常还有团契,几个在主里面的姐妹,共同学习神的话语,分享对主的见证,日常生活也彼此照应。最让她惊奇的是那些从福建农村来的一些姐妹,她们都是家庭妇女,她们的老公干的都是体力活,很多是做装修工人。但她们都很有钱,都买了三、四套房子。她们看上去很知足,而且还特别节省,一点一滴地积攒着财富。他们有一些人还是偷渡过来的,呆了六、七年,他们好像很适应这里的生活了。当姐妹们聊起什么好事情,她们总不忘了说一句感谢主。宋颖挺羡慕她们,她觉得她原来朋友圈里的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反而活得不潇洒,找不到正确的位置,怪不得上帝不许人类偷吃智慧果呢。
郑宇刚也活得很累,在澳洲时不能适应,工作越来越不如意,在中国发展的也不太顺利,看样子又不太适应国内的生活了。他一打电话来就是牢骚满腹,这也看不顺眼,那也看不顺眼,生意场上的作派他也学不会,与官场的人拉拉关系,他更是一窍不通。宋颖便说会替他祷告,祈求上帝的指引。
只是在王恒站起来讲话时,宋颖才仔细看了看他,发现他还是那么英俊,便有那么一点点心动。这又是他的婚宴,不由得人不感慨。因此,她还是小心地避开着他,一直躲在客厅的一角。主说的多么好,不要遇见试探。那个南方男人还是一直陪着她聊天。宋颖有些愧疚,她想不起来那人的名字了,又不好意思问,这毕竟不太礼貌,也挺伤人。她记得他是与他们一起在黑镇的房子里住过的,聊到的许多事还记得,但就是记不起他的名字了。
“我现在就是喜欢去钓鱼。”
“到那儿钓?”
“卧龙岗。”
“那么远。”
“是呀,那儿有大鱼。我上次钓上一条十五公斤的。我这里有照片。”他掏出钱包。照片上他拎着的那条大鱼比他半个身子都长。
“钓鱼挺好玩的吧?”
“咳,也没劲,原来跟我一块钓鱼的那几个哥们也都回去了,都快找不到人一块去了。什么时候我也回国去瞧瞧。其实年初的时候我也回去来着,非典一来,我又跑回来了,倒不是我怕什么,我都这样了,我怕什么。我在一哥们的施工队管事儿,可停工了,民工都不让进城。”
“你怎么样了呀?”宋颖笑。
“不爽啊。你说说这澳洲,除了给了咱们一个身份,还给了咱们什么?”
他开始喝第十瓶啤酒。宋颖想了一会儿,说:
“你想要什么呢?”
“咱们那会儿还有个具体目标,要奔个身份什么的,现在呢,也不知道要个什么。就算知道,也没有机会。澳洲这个地方,呆久了,把人的棱角都磨没了。”
宋颖疑惑地看着他。
“咳,咱们当初来的时候,谁不是想干出点什么呀,咱们那会儿,有几个出国的,能出来的,也都不是一般人哪。”
“噢。”
宋颖终于听明白了,中国人,说到底,心里都是想出人头地的。他们都停止了说话。东北男人开始喝第十一瓶啤酒。他喝了这么多酒,居然不用上厕所。音响里放的是钢琴曲,时断时续,像两个人的对话。有时候停顿的间隙很长,让人以为音乐已经完了,却咚地又响起来,看来属于印象派。南方男人突然说:
“你怎么不用你的英文名了?”
“……”
“琳达,这名字多好听。你还记得吗?那会儿,你在浴室洗澡,我们三个都要进去给你搓背。‘琳达,我进去给你搓背好吗?’,三个人,喊了三遍。那会儿太逗了。你说你们想搓死我呀。你知道吗?咱们住的那个破House,那浴室的门上有条缝——”他挤了挤眼睛,呷了口酒,“唉,我们这几个人里,也就王恒还出息了,你当初……”
宋颖的脸沉了下来,看了看院子里的人。
“操,快九点了,我女朋友该下班了,怎么还没到。”
宋颖起身向王恒走去,她想,怎么也该问问面前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她看见弗兰克和徐静文站在那一片洋红前边,徐静文的白纱裙都被反射出来的红光染红了。宋颖抓住王恒的手臂。彩灯亮了,同时,他们分开了。
徐静文不记得她和弗兰克是怎么站到那片三角梅前的了。她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反正他们就站在那儿了,离得很近。她能闻一股淡淡的香气,想起来西人男的也会抹香水。第一次她在弗兰克的后脖胫上闻到这种香气的时候,她还觉得好笑,她觉得这有点女气,但她又很喜欢。
“你没带你的中国女朋友来。”
“谁说我有女朋友了?”
“那——”
“我没有。女人也许有,但还没有女朋友。”
徐静文有些迷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在弗兰克的气息中还有点点酒香。徐静文刚来得及想这是什么酒呢,弗兰克的话语带着某种急迫性来到了耳边:
“你永远不会理解我对你的情感。”
天哪,他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刻说出这样一句话,怎么可以。徐静文觉得她无力再支撑下去了,她觉得她需要什么支撑一下自己的身体,这身体霎时间变得这么沉重。她眼看就要靠在弗兰克的身上了,弗兰克已向她伸出两臂。由于距离过近,弗兰克的脸变得有些模糊,但依然那么可爱,那么有吸引力,依然是徐静文一生的盼望。
这时,挂在树上的彩灯亮了,色彩斑斓。徐静文感觉到眼皮一瞬,瞳孔猛地收缩。徐静文晃了晃头,仿佛要躲避什么。就这么一瞬,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徐静文清醒了。刚刚发生的一切,或者说即将要发生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了。弗兰克,他是说了那样一句话吗?
“你杯里的酒没了。”
徐静文转身离去。
恍恍惚惚地走到厨房,徐静文还在想那句话。猛然听见那句话时,好像不用想就一下子明白了,这是多么——的一句话,徐静文想不出词来形容它。然而当她真正要去分析它时,她又糊涂了,这样一句话,即使是用中文说的,也比较复杂。它不像说“我爱你”那么简单明了,又比“我爱你”所表达的意思要深远的多,但那个爱字毕竟没出现,让人难以确定,而“永远不会”这个说法,既有拒绝的意味,又特别地动人。
“酒在这边。”妈妈把酒递给她。
徐静文拿着酒发呆。
“菜还够吧,要不要我再拌点青菜?”
徐静文点点头,又摇摇头。妈妈虽然在跟她说话,但并不看着她,也并不等待她的回答。徐静文看着她妈妈切菜。妈妈依然不看她。过了半晌,妈妈说:
“其实,嫁给一个爱自己的人,比嫁给一个自己爱的人要幸福些。”
这句话吓了徐静文一跳。她从窗口看出去,发现厨房的窗刚好对着那一片三角梅。徐静文仰起脸,让涌起的泪水再流回眼底。这句话多么残忍,干吗要说出来呢。
不过,徐静文经受住了。她一言不发地走出去,走到迷人夏夜里的后花园,走到王恒身边,给他加满了酒。从此刻开始,她再也没离开王恒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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