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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悉尼的四个夏天

作者: 繁凡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第一节

  第一个夏天,愿望中崭新的生活还没开始,似乎就要结束了。

  初夏,各种各样的花都开到了盛极,花香浓郁。最特别的就是那种开满紫花的树,很高大,仰面看去,蓝紫盈盈的一团,仙雾一般。

  到这时候,徐静文来悉尼已经七个月了,她已觉得这里大概不是她能呆下去的地方。

  和徐静文同来的还有若丝,米雪儿和杰西卡,她们都用的英文名,徐静文特想起个出类拔萃的名字,所以总想不好,就还是用中文名了。后来,语言学校的老师嫌叫起来太麻烦,就简称她为静,倒也有点像英文名。她们是北京同一家中介公司办来的。这家公司服务比较周全,怕学生们第一次远离家门感觉孤单,给在澳洲没有亲戚朋友的人聚在一起,让他们做同一次航班,并负责接机和安排住处。她们就在飞机场彼此认识了,这一批只有她们四个女孩子。徐静文和若丝是北京人,杰西卡和米雪儿是江浙一带的人,临上飞机她们就分成两拨,这倒不仅仅是地域的缘故,而是没说几句话,杰西卡就宣称一定要找外国人做老公,这样才能真正融入主流社会,米雪儿点头称是,共同的目标让她们走在了一起。若丝听见杰西卡的话偷偷撇嘴,徐静文附和若丝的看法,但心里很佩服杰西卡的坦率,她想,有的人真敢把心里话说出来啊。

  当飞机在第二天清晨飞到悉尼上空时,她们全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看见海,看见海向陆地里延伸,形成许多道曲曲折折的海湾,看见悉尼歌剧院像朵莲花,静静地浮在海湾中,不由得心潮起伏。

  杰西卡和米雪儿要求在中介公司的临时接待处落一下脚,然后再自己找住处。徐静文和若丝听从公司的安排,被送到拉肯伯区一个中国留学生夫妇家。语言学校都是同一家,是韩国人开的。第一天校长接见,告诉她们最关键的就是学好英语,这是能够打入主流社会的必要条件,并让她们一定要有信心,一定要敢于开口。他说他从韩国来这里时也大概是她们这个年龄,不会几句英语。他的办法是在大街上就拦住西人聊天,先是装成问路,有一次问了二十次才找到一个爱聊的。“你们看,我现在都当上语言学校的校长了。”他说。出门以后,徐静文和若丝都备受鼓舞,下了楼就问人家中国城怎么走,隔了几米,又找人问了一遍。虽然外国人的态度都很好,但也就是说两句就完了。中国城离得又近,走几步就到了,也不好再问。那二十次的纪录只好就还由校长保持了。在中国城转了一圈,她们就准备到中央火车站坐火车(城市轻轨)回去。走到站前小公园,看见一个外国人坐在椅子上。这人看起来很闲得慌。她们俩商量了一句,就走过去。

  双方问了一下好,就开始说天气,从哪儿来什么的。然后,徐静文拽拽若丝的衣角,让她看那人手里拿着的雕花锡制酒壶,想起人家说的这个公园很不安全,有很多流浪汉和酒鬼。两人心里开始打鼓。那人大概注意到她们频频投向他酒壶的目光,说,是呀,喝酒不好,尤其是在天还亮着的时候,如果天晚了,喝点酒还是能理解的。徐静文想不明白为什么天黑了就能喝酒了。那人还说起他的太太,说她三十年前就离开他了。只有酒,还给他做伴。

  徐静文看了看他身后的几棵树,高墙上边的铁路,还有开过的小火车,幻想出一幅离别的景象,眼睛就开始红了。那人看看她,说,你真好,你有同情心。说完,他就把头趴在放在桌面的一条手臂上,情绪激动,显然是哭了。徐静文最见不得人哭了,自己就也跟着掉泪。

  “哎呀,你怎么……”若丝开始用中文。

  “有纸巾吗?”

  “没带呀。”

  “你看看我的隐型眼镜没掉吧?”

  “没有。”

  那人抬起头,伸过手来,要和徐静文握手。徐静文看着他毛绒绒的,浮肿一般的胖手,真不想伸过手去。但她还是伸了,轻轻碰了一下,赶快收了回来。

  “走吧。”

  “走吧。”她们俩站起来,头都不敢回地走了。

  回到住地,房东说:

  “你们俩胆可真够大的,居然找流浪汉练外语去了。”

  徐静文和若丝找不到人练外语,就只好规定两人只用英语对话,不许说中文。试行了几天,发现很难做到,母语不知不觉就会蹦出来。后来,她们定下固定时间,只在这时候练习,但也成效不大,因为彼此水平都不高,学不到什么东西。不过,聊天让她们亲近了些,在无亲无故的异国他乡,找到了些情同手足的感觉。徐静文了解到若丝的父亲是一家房产公司的老总,家里很有钱,刚失恋不久,她的恋人是一个很有名的画家的儿子,有妇之夫,现在在美国。若丝也知道徐静文的父母都是电力系统的高级知识分子,家境也不错,她前两年离了婚,婚姻本来也是经人介绍的,没什么激情,持续了一年,结束了,双方也不很伤心。

  她们更多的是聊聊他们认为很新鲜的事。比如房东,他是湖南人,老婆前几个月刚办好陪读过来,在房东来的头一年里,他说他所有打工挣来的钱都交了电话费了,有时候他能跟他老婆聊一晚上。“那种孤独呀,不打电话会疯掉的。”他说。徐静文和若丝心里都有点瞧不上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就孤独到那份上了呢。她俩还聊聊韩国女孩,韩国女孩看上去都很温柔有礼,而且很爱与别人分享食物,一下课她们就把零食拿出来给大家吃。要想区分韩国女孩和中国女孩很容易,她们都化妆,粉底打的很重。徐静文和若丝历史学的都不好,搞不懂为什么韩国人字里话里的总表达出不喜欢日本人,但这让她们找到了共同语言。她俩还说起一个中国男生,年龄不小了,在语言学校都混了一年了,每天都是快下课才来,老师也只能摇摇头,拿他没办法。同学们都说他肯定又是去赌场了。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那男生的午饭,两片面包夹一片火腿肠,一根胡罗卜,一个西红柿,营养配餐,天天如此。还有让她俩想不通的是房东太太,都来了两个月了,居然还没去看过悉尼歌剧院。每天除了给紧张念书的老公做好吃的,就是四处打听有什么工厂工可以打。徐静文和若丝是下飞机第二天就去歌剧院了,那样的美景怎么能不看呢。

  但她们毕竟是刚来,没人带着,不敢去到处游玩。每天她们都往返与学校和住地之间,只是在路上欣赏一下那么蓝的天和奇异的花草树木,没什么其他娱乐,把若丝闷坏了。好在房东考完试,与同学去了一次海滩,把她们捎上了。她们记不得海滩的名字了,只记得一下车,就看见起伏不平的草地上,间隔地围坐着一群群野餐的人,再顺着斜坡往下看,就是沙滩和海。她们一下就想起西洋油画中的场景,明白了艺术真正是来源于生活。

  过了一段时间,练英语的机会似乎又来了。在乔治街上,城中最主要的一条街,两个特别英俊的西人小伙子拦住她们,问她们是说国语还是广东话。徐静文和若丝都开始扭捏起来,一个抻了抻衣服,一个掳了掳头发。

  “说国语。”异口同声,阳光般伶俐的嗓音。

  其中一个小伙子就用流利的普通话讲起来。不一会,她们就搞明白他们是摩门教的,从美国来,想让她们入教,还有免费的英语课,可以练口语。认真地互换地址之后,她们以为是个奇遇。回到住地,房东说:

  “摩门教呀。你们可千万别让他们缠住呀。”

  “为什么?”

  “也没什么。但他们总找你,让你参加各种活动。很烦。我去过几次,还被他们扔到水里去呢。”

  “啊?”两人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出谋财害命的情景。

  “不是。我们一起去游泳,闹着玩。”

  当说国语的英俊小伙打来电话时,她们坚决拒绝了。人家也没再打来。

  她们都得了教训,不可跟陌生人讲话。房东虽然只比她们早来了两年,但教导起刚刚来的她们是绰绰有余了:“这里的苍蝇一点都不脏,Bush fly,是丛林苍蝇。”(随手拿起一块苍蝇刚叮过的饼,塞入口中。)。“这里周末从不下雨,方便大家出游。”(随后的几个星期的确如此,后来的忘了统计)。“澳洲男人都爱喝酒,喝醉了就打老婆。”(无法考证)。“那不是小孩哭,是乌鸦在叫。”(四月份,乌鸦真的很多)。“要找工最好不去华人老版的店,人工低。”(许多人这么说)。“碰见抢钱的不用怕,只要把钱都给了就行了,出门至少要带五块钱,以免抢钱的不高兴。”(房东亲身经历)。房东的老婆也提了些有用的建议:“买菜,鸡蛋什么的去华人店,牛奶要到对面的西人店买,能便宜一毛钱。”(徐静文和若丝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了一毛钱还要过一趟马路)。“例假前后要吃些巧克力。”。“不可以去左半条主街买东西,那边都是中东人的店,很危险。”

  顺便提一下,她们住的拉肯伯区,是中东人聚居地。每当同学得知她们的住地时,都会喊一下老天爷,然后说“你们怎么住在那儿!”。原来拉肯伯是以危险著名的,据说两年前的一次枪战,把警察局打搬家了。

  刚进语言学校时,她们四人上的都是中级班,在学长们的指点下,徐静文和若丝强烈要求去了高级班,也叫雅思班,是专门为练习通过雅思考试而开办的。杰西卡和米雪儿还是在中级班,杰西卡是因为基础太差,米雪儿是因为英语太好。米雪儿在国内学的就是英语,来语言学校只是想混一下出勤率,在中级班会很轻松。不在一个班以后就很难见到了,只是在楼道里偶尔碰见,得知她们找了西人做房东,后来又听说她们在学国际标准舞。这时,徐静文和若丝发现杰西卡她们说西人这个词。的确,到了国外,再称人家是外国人就有些不合适,叫洋人吗,又觉得不好听,只有叫西人,比较适宜,还相对准确,西方人,一般就是指欧洲裔。又过了一段时间,才发现更普遍的称呼是鬼佬和鬼妹。这大概起源于广东话,一开始听起来有些别扭,后来发现这个叫法并没有恶意,叫起来有那么一丝调侃,还有那么一丝亲昵。这个称呼好像也专指欧洲裔。

  有一天老师罢工了,她们四个人才聚在一起,坐在海德公园那绿油油的草地上,享受温煦的阳光。海德公园中间有一条笔直的林荫道,两边的树特别高,树冠在高空中相交,形成一个绿色拱廊。整个公园是长方形的,像一块绿宝石,被四周林立的高楼包围着。她们都觉得很新鲜,这里学生可以complain(投诉)老师,把老师赶走,初级班就把一个南美来的女老师投诉走了,老师也可以罢工要求加工资。听学长们说前一阵子全新南威尔士州的老师都罢工了,而且还罢了好几次。火车司机也总罢工。她们还聊到在澳洲做学生真是一件幸福的事。她们中级班就总做游戏,寓教于乐。判断句子的对错,可以做那个蛇和梯子的游戏,练习一个问句,可以做抢凳子的游戏。成人学校都如此,小孩子的学校还不得玩疯了。所以有人说澳洲是小孩子的天堂了。若丝说:

  “我要是有了小孩,我一定要让他到澳洲来读书。”

  其余几个人没吱声。她们几个的年龄依次是,杰西卡三十四岁,徐静文三十一岁,米雪儿二十八岁,若丝二十五岁。前三位年岁都已不小了,婚还没结呢,要小孩的话题自然是有所避讳的。当时正是中午,周边写字楼里的上班族聚成一群一群的坐在草地上吃午餐,清一色的三明治。不远处有几个西装革履的西人男士,个个都帅得要命,把她们看得直吸气。

  “哇塞,那人长了个汤姆克鲁斯的鼻子。”若丝说。

  “天哪,布拉德?皮特式的微笑”米雪儿说。

  “看见没有,左边那个,肖恩?康纳利的风度。”徐静文说。

  只有杰西卡相对冷静,因为她看出没有一个人能有默多克那样的财力。徐静文和若丝还对那两位找洋老公的进程很关心,不时用话语来刺探,从她们闪烁的回答中,能够看出这事并不顺利。她们不住在西人家里了。杰西卡搬到了宝活区(Burwood),那是华人聚居区,有很多中餐馆。“我从来都是到外边吃,住在西人区不方便。”杰西卡说。她们现在不学跳舞了,改去酒吧了。米雪儿说:

  “你们知道嘛,那酒吧里真有那样的哪,就跟电影里演的似的,一男一女聊个几句,就一起出去了,就上床了。”

  “是真的呀?”徐静文说。

  “那你们——”若丝说。

  “我们可没有。”米雪儿和杰西卡就跟约好了似的同时说。但是,值得怀疑的是,她们怎么知道那一男一女不是出门散了散步,而是到了床上呢。

  就是雅思班的西人老师把徐静文称作静。语言老师的发音很好听,这样叫过几次,徐静文就对老师生出了好感。而且,这里的老师都让学生直呼其名,就又多了些亲近感。上课时谁有问题,也不用举手,就喊一声格兰姆,老师的名字,再直接问就行了。徐静文天生内向,第一次问问题时,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喊了一句格兰姆。格兰姆居然听见了,用那双灰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徐静文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话都说不出来了。

  其实,学生都是期望得到老师的偏爱的,会在课堂上尽力表现自己,在成人学校,这多少使得老师和异性学生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若丝也是如此。一开初,若丝嘴里的格兰姆总是不断。“第一面见到格兰姆时,觉得他样子好严肃,让人怪害怕的,后来觉得他还挺和气的。”最早若丝这样说。后来,她说:“你发现没有,格兰姆好像挺喜欢海伦的。”再后来,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当若丝意识到老师最偏爱的学生实际上是她时,她就戒口不说什么了,但那暗暗的得意还是很明显的。

  徐静文也发现了老师对若丝的偏爱,甚至比若丝自己发现的还要早。上课时,格兰姆总是提问若丝,好像这个名字真是一朵带刺的玫瑰花(Rose),一直含在他嘴里,不吐不快似的。在练习口语的时候,一般是分几个组,就一个话题相互讨论,格兰姆会走下来巡视,听听每个人的讲得怎么样,再轮流找几个人与他对话。最近也只是走到若丝的桌边,一偏腿坐在桌子上,就定住了,好像只有若丝一人是他的学生。早晨进教室后,格兰姆第一件事就是跟若丝聊两句,放学后格兰姆还会依依不舍地望着若丝的背影。对于这一切,徐静文倒没什么抱怨的,因为这很顺理成章,若丝即漂亮又活泼又可爱,哪个男人都会喜欢的。同来的这四个女孩,从杰西卡开始,年龄是每三岁递减,漂亮程度却是每三级递加的。徐静文和若丝间差着六级呢,所以她还是能正确认识她们所受到的不同对待的。但后来徐静文就有些替格兰姆打抱不平。

  随着格兰姆对若丝喜爱程度的增加,若丝变得越来越放肆了,连起码的礼貌都没有了。有时候若丝懒得起床,她就很晚才去,搞得格兰姆总问徐静文若丝怎么了。徐静文不忍心刺激他,就说若丝身体不舒服,没想到这更让格兰姆生出了疼惜的心。有一次若丝和朋友约好了出去玩,没下课就往外走,格兰姆在她身后可怜巴巴地问:“啊,你走啦?”若丝回眸一笑,说:

  “See you。(再见)”

  若丝还能左右课堂的进程呢。那次海伦得了流感,传染给了好多人,最后传到了格兰姆那儿。格兰姆哑着嗓子在前边讲课,徐静文看着直心疼,真想

  让他喝口水。就在格兰姆问“What shall we do next?(下边咱们干什么呢)时(他讲课有这个毛病,讲完一段,总是要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徐静文蹿掇若丝,让她说要课间休息。若丝说了。格兰姆说:

  “Are you lethargic?(你昏昏欲睡了吗?)”

  上一节刚好讲到Lethargic这个词,他就顺嘴说出来了,语气还带着嘲讽。同学们都笑。若丝噘起嘴。紧接着,出乎大家的意料,格兰姆说:

  “Break。(课间休息)”

  那天坐火车回去的路上,徐静文心里恨恨的,闷声不响,对若丝提出的要练口语的要求根本就不搭理。

  这一阶段的格兰姆出的课堂讨论题也特别贴近生活。有一题是“说说幸福与金钱的关系。”,若丝答金钱是获得幸福的一个必要条件,遭到了大部分人的反击,也让格兰姆很失望。还有的题是“你相不相信真爱(True love)?”或者“这世上有没有完美(Superb)的婚姻。”在讨论“说说你的家庭”这个问题时,若丝特别不礼貌地对格兰姆发出了一连串的询问,让在边上竖着耳朵听的徐静文了解到许多珍贵的信息:格兰姆离过一次婚,有过四个女友,目前是一个人,常常很寂寞。

  就有一次格兰姆在讨论的时候坐到了徐静文身边。那次若丝没去,格兰姆习惯性地还是走到了这边来(徐静文与若丝总是坐一起)。那天的讨论题是“说说你印象最深的一件尴尬事”徐静文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次在中央火车站前的与流浪汉聊天的事。她就跟格兰姆说起了那天,说起那流浪汉因常年酗酒而红通通的脸,说起那张脸后边浮动着的几棵树,还有那几棵树后边高架路上缓缓开过的火车。她说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哭。格兰姆特别温柔地跟她说任何人新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都会感觉脆弱,没有必要觉得尴尬。他还说她很善良。

  隔了几天,讨论到偶像问题。若丝说她的偶像是汤姆克鲁斯,那时候正在上映《牒中牒》。格兰姆说汤姆克鲁斯有什么好,那么矮(格兰姆的个子很高)。若丝说不矮。格兰姆说矮。若丝说一点都不矮。格兰姆说就是很矮。全班的人都笑。若丝气得直跺脚。她那天穿着小牛皮靴,七分裤,中间露着一截小腿,跺起脚来尤其可爱。徐静文看见了,也只能干笑几声。这时,一个三十来岁,戴着副超高度近视眼镜的中国学生说他的偶像是简爱。一开始大家都没听明白,搞不清简爱是谁。等到搞清楚是《简爱》那部名著中的人物时,大家笑了,因为这个简爱也太古老了些。格兰姆问他为什么,那男孩说:

  “She is Kind。(她很善良)”

  同学们沉默了片刻,好像在衡量善良的力量。格兰姆也低头沉吟,好像在思索善良对一个男人的意义。倏尔,徐静文看见格兰姆那双好看的灰眼睛破天荒第一次停留在自己的脸上。她心跳开始过速,想起格兰姆的种种好来。其实格兰姆对每一个学生都很好,也很关心。韩国女孩英姬要参加奥运会开幕式上的韩国舞表演,排练时缺了些课,格兰姆就用课间时间给她补课。有的男生要打工凑学费,他也允许他们晚来早退。有个马来西亚女孩,晚上要打工到十点,早上还要六点起,坐两个小时火车来上课,格兰姆就让她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听课,当那女孩发出熟睡的均匀呼吸声时,他也不忍叫醒她。格兰姆好善良的,他只不过暂时被若丝迷惑住了。

  有强光刺眼的感觉,王恒猛然惊醒了。迎面一辆大货柜车呼啸而过。他打了个激灵,意识到自己又睡着了。大洋路上白色的分道线,在车灯照度的尽端消失后又不断延长,似乎永无止境。眼皮又开始打架,他使劲掐着自己的腿,想着该休息一会儿,否则命可能就搁这儿了。王恒驾驶着那辆丰田大货车慢慢停在了路边的休息港。他下了车。深夜的凉风吹过,让他清醒了许多。真倒霉,要不是半路车坏了,他天黑前就能回到家了。幸运的是总算让他修好了。到澳洲后换过不下七辆破车,对修车也懂不少了。他有一个朋友就是这样开破车,修破车,进而开了个修车行。风很大,在路旁丛林中穿行,发出嗖嗖的声音。风并不刺骨,但那声响让他想起北京冬天的寒风,自小积累下来的对冬季里那种枯寂的伤感还是出现了。他喝了口水,水润过喉咙,凉凉的。坐在木桩上,有点虚弱,疲惫的感觉。但还是趁早开回去的好。他又爬上驾驶室。

  这批货送完了,还能赚不少钱。想到这儿,就不那么困了。王恒估计着可以一口气开回去了。胃开始绞痛,肩和背也僵硬了,常年的不定时吃饭,毁了他的胃,常年的劳作,使他每一块肌肉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他算了算,来这里都十年了。最初的日子简直不堪回首。他什么都干过,洗盘子,送报纸,清洁工,卸货。后来在切鸡厂切鸡,一干就是五年。那日光灯下工友们惨白的面孔,那笼子里飞来飞去惊慌失措的鸡,那种血腥的气味和快速肢解一样完整生物时的快感,永远留在了他的记忆中。后来稍好些,与所有中国留学生一样,开始倒腾点小买卖。他开过点心铺,在弗来明顿的市场卖过拼板玩具,在主街上挨家挨户推销过中国来的小商品。半年前才开了个从中国进口电器的公司,与一个大的销售中介建立了较固定的联系,算是走上了正轨。

  公司建立后,王恒心情不错,就回了一趟北京。他有五,六年都没回去过了。这一回去,才发现北京的变化那叫一个大呀。见了一些事业有成的老同学,才知道他自己那根本算不上公司,充其量也就是个小生意。想起去胖头鱼的别墅的那一幕,他的心情更跌落到了冰点。

  “哟,玻璃楼板,我还真没见过。”王恒说。

  “操,你丫真土。”胖头鱼说。

  “得,我就是一澳洲农民。要不怎么说叫洋插队呢。”

  “你们干什么呢?”中学同学许梅款款走过,扭着水蛇腰。胖头鱼把王恒拉到卧室,凑到他耳边说,

  “你还记得她吗?那会儿在咱班最正经的一个,从来不穿裙子。”

  “好像是。”

  “你猜她跟我老婆说什么?她说女人那里也会喷出东西来的,能喷出一尺远。搞的我老婆折磨了我一宿。”

  “当刮目相看,当刮目相看。”

  啊,哈哈哈。

  他们你推我搡,笑着走下楼梯。楼下巨大的客厅中坐着四五个人,在看相册。这是胖头鱼的别墅,他们中学同学在这里聚会。胖头鱼是外号,因他头大而得。胖头鱼发了。

  什么样的房间算够大?王恒又环顾了一圈客厅,得出的结论是家具不能贴墙放置。沙发和墙壁之间至少要空一米。五米长的落地窗前只可摆一张贵妃椅。层高不能只一层的高度,吹拔是必须的,地面还要有高差。王恒坐在美式尺度的巨大沙发上,拿起一本相册,翻开,就看见苏京模糊的小脸。

  苏京坐在船尾。从照片一角的十七孔桥的局部,可以推断这是在颐和园。中学时他们最常去的地方,那时候的中学生最喜欢的娱乐活动就是划船。苏京正扭头向后看,也就是对着镜头。她的脸根本看不清楚,因为是135的相机拍的,也就一张邮票那么大。她的姿势倒是依稀可辨,两手撑着船帮,背竭力挺直,穿着瘦瘦的长袖衣,一幅娇柔做作的姿态。

  临高考的前几天,苏京也是以一个类似的姿势坐在学校大操场的栏杆上,边上坐着他暗恋的女孩。王恒心里一惊,很想知道她们在聊什么,就在前几天,即将离校的千愁百感使他向那女孩做了一番表白。这举动立刻就让他后悔了,不仅仅因为那女孩像看一个流氓似的,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还因为他发现他一说出口,魔力就消失了,他不再爱这个女孩了。王恒走动的声响,惊起草地里埋伏着的一群麻雀。苏京扭过头来,朝他璀璨的一笑。他却无来由地感到全身发冷。

  王恒把相册拿近了些,徒劳地想看清那张因模糊不清而显得迷茫的小脸。他又翻了几张,才从放大了的相片中捕捉到苏京十八年前在阳光下的苍白笑容(也许是黑白照片的关系)。她脸上有某种幽明不定的东西,虽然说不上很漂亮,但用胖头鱼的话来说,就是:

  “苏京,那可是一个尤物呀。”

  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王恒把相册合上,站起来,看见许梅迅疾低下去的头。他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一个人工湖,有假山石,假瀑布,假渡船。山石峻峭,瀑布湍急,倒也逼真,在自然条件恶劣的北方,着实不易。别墅区依山而建,柿树成林,这才是真正独特之处。王恒感觉胃有些涨满,刚才的晚饭吃的多了点。胖头鱼请的客,在别墅区内的酒店,那一顿就要一万块。虽然澳洲也盛产海鲜,但那些佳肴他从没吃过。胖头鱼是真发了。

  让王恒迷惑的是胖头鱼怎么发的呢?在席间王恒问过几次,都被胖头鱼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他听出胖头鱼现在在做房地产,但他们说起来,一个项目动辄就几个亿,十几个亿的,虽然是银行贷款,那么一大笔钱,他也得很有实力才拿得到吧。一开始的实力从哪儿来的呢?其他的人听他问这种问题,觉得很小儿科,他再去追问呢,人人都闪烁其词的。最后有高人指点说权是可以变成钱的。王恒恍然大悟,但还是不太明白,这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呢?他想,可能真跟国外流传的一样。在国外,人们都是这样说的,凡是中国的有钱人,都不是从正路来的,那福布斯富人榜,简直就跟通缉榜差不多,隔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有人落网。当然,这话也有些嫉妒的嫌疑。

  陆续有人告辞了,能来这么远的,都是有车一族,脸上都挂着些让王恒看了不太舒服的东西。胖头鱼让他留下,说多年不见,要好好唠唠。他们是发小,同一个大杂院长大的,一直同学到高中毕业。他们一起在八一湖追女孩子,一起读《曼娜回忆录》,一起收集与林立果选妃有关的文章(“他们还量三围呢,三围呀,你懂么?)”,一起分享他与苏京交往的感受:“从昨天到现在我就没洗手,你闻闻。”。胖头鱼怪叫一声:“操,真他妈骚。”

  胖头鱼送完最后一个客人,不胜厌烦又满足地坐到沙发上,说:

  “这帮小丫挺的,时不常地就想让我放点血。”他瞄了一眼茶几,又说:

  “嘿,看见你媳妇了吗?”

  “什么?”

  “苏京呀,这有她的照片。去年聚会她来了。她嫁了个有钱的老公。看,就这张。”

  王恒把照片拿过去看,想起过去他那些哥们都把苏京叫作他媳妇。

  “那次见她觉得她越长越漂亮了,有钱嘛,保养的好。”

  “是么。”

  “还有一次,我在街上看见她,她居然装做不认识我了。操。”

  王恒笑笑,没出声。

  “澳洲怎么样,有没有找几个洋妞干干?”

  王恒摇摇头。这么多年过去,他多少学会了守口如瓶。

  “你丫变了。没劲。哪天带你去开开眼。”

  过去的王恒不太一样。从初中开始,帅哥王恒就感觉到聚集在他周围的热风,那是由无数渴慕他的女孩子身上发出的。到处可以听见提到他名字的窃窃私语。他的书包里,铅笔盒里,总能发现小纸条啦,画着仙女的香橡皮啦,绣着梅花的手绢啦,等等一类的物件,也有通过邮局寄出的,回邮地址写着本市或者内详的长篇大论。曾有个女孩就因为他看了一眼她胳膊上的大号牛痘而号啕大哭,还有人把两个铅笔盒揣在裤兜里,冒充大屁股,在他前边一扭一扭地独行。王恒享受着这一切,却毫不动心。直到高二末的一次大扫除,他沿长长的走廊走去,正看见他们班坐后排的那个女孩骑坐在阳台上擦玻璃,当时是不是夕阳西下呢?他不记得了,反正有某种光,让他一下子就爱上了那个女孩。“我感觉到她变大了,离我特别近。”他这么跟胖头鱼说。

  遗憾的是,唯有这个女孩没有参与热风的制造,她当他不存在。一惯受宠的王恒不知所措,一筹莫展。傲慢和恼羞成怒的王恒决定要让她后悔,并实验一下自己的魅力。当他把胳膊一厘米一厘米地在课桌上移动,并得到了接应时,他知道他的实验成功了。他的同桌就是苏京。

  虽然每次对于他的深入要求,苏京都竭力拒绝,但最后还是屈服了。苏京的身上有某种异常顺从的禀赋。因此当高考完了以后,王恒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提出分手,而且说从没爱过他。

  他决不相信,也就是在这时候,具讽刺意味的是,他发现自己是爱她的。随着岁月的流逝,他时不时会想起一些细节,一些他当时从没注意过的动作,眼神或者话语,使他渐渐相信这个事实。他想起有一次他提议实践一个做爱的新姿势,苏京听完后漠然地望着窗外,当他去卫生间轻装完毕,看见苏京正用削铅笔的竖刀,狠狠地划他家的木窗框。他还想起当他问她跟他那个暗恋的女孩聊什么时,她笑了笑,说,只是一些能让我解脱的事。还有就是他们有一次翻出一堆小儿书,她拿起《童年》和《在人间》,问他小时候最喜欢哪几页,他说喜欢房东的女孩搂着高尔基的那张,“真坏”,她打了他一下,说她最喜欢那张把鸟埋了的——“记得吗?他们把鸟放在小木盒子里。”——还有房东家内景的那张,窗台上放着花,床上罩着双层百褶的床罩。她接着说她将来的家也要这样,可以光着脚走路,用不起木地板,可以用当时就有的那种草编垫子拼起来。

  “你家?那么我呢?”

  “当然,还有你。”

  他们一起写作业。过了一会,苏京开始哭,也不说为什么。

  想起这些更让王恒困惑,如果说她从没爱过他,她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那段时间,在立交桥下,护城河边,倾斜的草地上,王恒率领胖头鱼等死党们长久地争论,试图解开这个谜。最后一切都是徒劳。苏京的身上有某种不可知性。

  时至今日,王恒也无法忘怀。他的车拐过一个弯,爬上一个很陡的斜坡。他猛然抬头,就看见了月亮。

  “我的天。”

  旷野中,地平线以上,是孤独的大月亮。澳洲的月亮虽然不比中国的圆,但比中国的亮,有时候都会觉得有些刺眼。这里的空气一尘不染,透明度极高。臭氧层在这里还是个大洞,不知是否也是原因之一。一轮明月,悬在还透出一丝宝蓝的夜空中,任谁看见都会感到惊异。澳洲的天空就是这样,经常美丽得无与伦比。他真想找个人来分享这美景。这个人是谁呢?他看了一眼表,还有四十分钟就能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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