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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节

作品名:在悉尼的四个夏天 作者:繁凡

  徐静文从环形码头站下了火车。每次做火车,她都要感慨一下悉尼火车线的方便和快捷。这一站的位置,刚好是略成方形的“C”字母状的码头的中点。正对着的是一到五号码头,从这里有渡船发往北岸和悉尼港口大桥的东西两侧,发往曼利的高速快艇也从这里发出,还是不同的库克船长的巡游航线的起点。环形的海边步道,围住悉尼湾。左边有当代艺术博物馆和境外旅客海运站,右边长长的步道尽端,就是悉尼歌剧院。步道上有书报亭,食品外卖店,还有户外咖啡馆。街头艺人,魔术师,滑稽剧演员也常在此演出。

  徐静文本是想做船去曼利的,那是他和弗兰克第一次约会去的地方。她站在三号码头前,想了一会,觉得自己一个人坐船有些傻,自己一个人走到沙滩上坐着,就更傻了。她改变主意,沿着右边的步道走,看见地面上的灯和几课棕榈树,想起阿兹姆那次就是在这里问她喜不喜欢悉尼。她说喜欢。说完后,又觉得奇怪,因为如果是中国人问她这个问题,她会说不喜欢。阿兹姆问为什么,她说悉尼气候特别好,风景也漂亮。

  “你就只是喜欢这里的气候?”阿兹姆说。

  “那你喜欢这里什么?”

  “我喜欢这里有好的环境适合我将来的发展,我相信我在这里能过的更好。”

  这时,徐静文才明白她的喜欢只是作为一个游客的喜欢,并没把自己与悉尼联系起来。她回答阿兹姆与回答她同胞的不同,原来是她从来就没打算和阿兹姆说心里话。

  天上有云,因此坐在歌剧院前边的椅子上并不很晒。码头很繁忙,渡船匆匆停靠,又匆匆离开。徐静文看着海港大桥的另一端。那边,有许多高楼。她知道其中有一栋里的一套就是弗兰克的家,但搞不清楚是哪栋。她只去过三次,还都是坐弗兰克的车去的,她不认得路,也没记住那不细看就千篇一律的现代建筑。有一次弗兰克说起来他那里就是火车过桥后的第二站,但那站的名字她给忘了。她想,回去时应该查查火车上都贴着的路线图。这也是个无谓的举动,即使知道了是哪站,她也不可能找去,她没那个胆量。弗兰克的房间很小,是那种被称作Studio的,一间房,有一个开敞式厨房和一个卫生间。一个厅,一侧凹进去一点,可以放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用中式的屏风隔开。厅里摆着一个三人沙发和一把清式雕花太师椅。阳台不大,但是方形的,很好用。从阳台看出去,能看见悉尼海港大桥。徐静文当时就想,这里看放烟花是太好了。去年奥运会闭幕式那天的焰火,她是和若丝一起去的。她们四点多去的,换了好几个位置,越换越差。最后只在火车桥下找到一个地方,只能看见焰火的一小部分。那天人太多了,她都怕人们一拥,会把她踩死喽。等待的时候,她们跟边上的两个中东人聊天,还跟他们分享口香糖。在弗兰克的阳台上那时已是晚夏了,但距新年必放的焰火还是很遥远。她那时就觉得远,可见她一开初,就对他们的关系缺乏信心。也许,她再也见不到那么美的烟花了,那烂漫的烟花开在海湾的上空,又映照在了水面之上。

  前一天中午,徐静文照例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还是那个吵架节目。西人似乎很有长性,一个肥皂剧,一个节目,能演好多年。这个节目叫“JERRY SPRINGER”,类似于谈话节目,请的是一些普通人,谈论的是一些“妈妈和女儿的男朋友睡觉了”,“妹妹的男友也和哥哥上床”之类的话题,那些人就在台上你争我吵,如果不是保安拦着,也会大打出手,台下也群情激愤。每次看这个节目,徐静文都一而再,再而三地惊讶于这个世界的千奇百怪。

  看了几次表,推翻了晚上打电话的计划,估计着中午打还是最合适,徐静文就关了电视,跳起来,走到电话前,在身上擦了擦手心,拿起电话,拨了前几个号。突然心里一阵慌乱,急出了一身汗,奇怪,怎么也想不起后几个号码了。 她怎么可能忘了弗兰克的号码呢?徐静文想,这不可能呀。这个号码,她听的第一次就牢牢记在心里了。她下意识地去找通信录,又想起这是枉然,她第一次就背下来了,根本就没往本上记。在北京的时候,曾有一个朋友买六合彩,让她也想个数,她顺嘴就把弗兰克手机号,除去前边的零以后的六位数说了出来。现在,她记住的还是那六位,忘记的是后三个数。她拿出纸笔,在上面随意写出三位数的组合,以期唤醒自己的记忆,却没找到一组看上去像的。

  这件事真的有些滑稽了。这一阵,她内心一直有两个声音在交战,打电话还是不打电话?最后,她用一种不预期什么的心态说服了自己:仅仅是打个电话,说声嗨,问个好。要是从中国打来,会显得太隆重,回到悉尼了,顺理成章地应该问候一声,只是礼貌罢了,就像逢年过节,也是联络朋友的好时机。徐静文怎么也没想到她把电话号码给忘了。

  只好发发白日梦了,毕竟悉尼的城市结构如此独特。徐静文把目光投向水面,屡了屡头发,掏出纸巾在爱出油的鼻子两翼擦了几下,克制住去卫生间检查一下妆容的冲动,想到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如果万一他们真的能在某个大街小巷遇见,她该说些什么呢?她的表情该是如何呢?费力思索各种假想的相遇场景的徐静文,没有注意到平台栏杆那边的一个男人。看上去那是南亚地区的人,他背靠着栏杆,收回了他眺望海湾的目光,看着徐静文。他看见徐静文梦幻般地眼望大海,对着过去或者未来微笑,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转过头去,看着步行道的方向, 好像在一群迎面走来的人中看见了那个久已期盼的人。那群人走过,剩下的依然只是徐静文和椅子。这孤独的形象让人同情,是因为它唤起了人们的记忆。他走了过去。

  “打搅了,你是不是我的一个学生?”

  “什么?”

  “你是不是悉尼大学的学生,我好像在我的课上见过你。”

  “不,我不是。”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他用头示意了一下长椅的另一端,“可以吗?”

  徐静文点点头。他们聊了一会儿,无非是从哪儿来的,在这里做什么等等。他给她留下个名片,就离开了。

  他离去时惊起了海鸥一片。那些海鸥本来是围在边上那个椅子上的人的,那人在吃薯条。“澳洲的海鸥最爱吃薯条。”,想不起来是谁这么了解海鸥了。徐静文四面看看,判断出这就是她和阿兹姆坐过的那张椅子。

  阿兹姆。徐静文轻轻念了一句,定定地望着水面。他应该找到很好的工作了吧。那时,在奥运会期间,特别需要人,他找到了一份临时工作,在IBM电脑公司做技术支持。他确信凭这个工作经验,他毕业后肯定能找到好工作。那样年轻的男孩子,找女朋友也很容易吧。想到这儿,出现了一个幻觉:在某一天,她和某个人一起深夜在阿兹姆工作的加油站加油,她认出他来,但下意识地往座位下缩,怕阿兹姆看见她,最后,阿兹姆还是看见她了,冲着她远去的车招手。徐静文想这个幻觉有些奇怪,在她的设想中,他们应该在某个站台遇见,并向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样彼此问寒问暖。她甚至想到后来她给他帮了一个大忙,但她能帮什么忙呢? 这却想不起来。

  太阳从云里钻出来,晒得让人受不了。徐静文站起来,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她想起宋颖他们就是被邀请看焰火,才去的弗兰克的家的。就是那天他们看见弗兰克家的明式雕花椅和屏风,还有大红灯笼。宋颖还说弗兰克是在离婚后才买的这套房,原来的House给前妻和一个儿子了。徐静文看过一篇文章,说中国女孩嫁的西人老公,大多是喜欢中国文化,且年龄较大,并离过婚的。这些弗兰克都具备。什么都让人说中了,感觉一点都不好。不过,这一切都没能阻止她第一次单独约会,就和弗兰克上了床。徐静文本来是多么谨慎的一个人呀,她对待阿兹姆和王恒时多坚决呀,可是,那样剧烈的起伏,至今想起来,都……徐静文及时收住思绪,感到饿了,想到去中国城吃饭。

  从中央火车站下来,再穿过几条街,就到中国城了。从干草街(Hay street)进去,就能看见那棵树的雕塑。是中国城的一个标志。光光的树干和树枝,附着着一溜黄灿灿的金子,做成从树上流下来的形状。有人说这叫发财树,真正的名字叫《金水口》。每次看到这棵树,徐静文就有些别扭。那光秃的树枝,没有一丝绿叶,却长出了金子,不得不让她联想起爱财如命。徐静文刚上到四楼的美食广场,就碰见米雪儿。两人大呼小叫,感概了一翻,就分别买了饭,坐在一处,坐下后还意犹未尽。

  “这世界真小呀。”米雪儿说。

  “应该说这悉尼真小(悉尼的城区也叫悉尼),因为它的确小。”

  “是呀,我在City总能碰见熟人。”

  “我也是。但是……不见得能……”

  “弗兰克有女朋友了。”

  “唔。”徐静文一愣。正好这时有一个西人问旁边的座位是否有人。徐静文说没有。中午时分,像这种价廉但物不一定美的美食广场,往往都是人头攒动,拥挤不堪,共用一张桌子是常有的事。在中国时,她也常去这种地方吃饭。那里有全国各地的风味。她以为国外便不可能有了,哪有中国这么有食文化呢。到澳洲一看,原来这里聚集了全世界的特色饮食。这一打杈,倒让她控制住了某种激烈的情感表现,所以她几乎是感激地冲那个高鼻灰发,颇有风度的老人家笑了笑。

  看徐静文没什么反应,米雪儿又说:“杰西卡在打离婚呢。”

  “啊,真的?为什么?”

  “理查德又勾搭上一个马来西亚女孩。以前还有过一个新加坡女孩,他倒是总围着亚洲女孩打转。你记得他那色眯眯的眼睛吧?他这么做,我一点都不吃惊。”

  “是这样啊。”

  “过一段法庭就开庭了。”

  “为什么要上法庭?”

  “他们有财产纠纷嘛。他们一起买了房的。而且,还不到两年嘛,要是离婚了杰西卡可能就没身份了。”

  “那她岂不要疯了?”

  “所以要有好几个官司要打嘛。她先要到一个什么庭,搞不清楚,去打一个是否有家庭暴力判决。杰西卡告理查德虐待她,打她。这个结果出来以后,才开家庭庭叛离婚的事。如果真有家庭暴力,杰西卡可以拿到身份。”

  “真有吗?”

  “他们打过架,但我怀疑是杰西卡先动手的。理查德结过三次婚,不像当时他说的只结过一次婚。你知道吗——”米雪儿身体前倾,生怕别人听见似的,其实周围都是西人,听不懂中国话。“杰西卡跟你说她和理查德是朋友介绍的吧,才不是呢。他们是在婚姻介绍所认识的。我们一起去参加的一个为单身人士配对的Party,我陪她去的嘛。其实,理查德一开始对我……你知道,刚来的时候杰西卡看起来有多么土。后来,杰西卡总是再那里SHOW(展示)她多么有钱,理查德就猛追她去了。整天HONEY, HONEY(蜜糖)的,别提多恶心了。”看见徐静文睁大的两眼,米雪儿接着说:“我就看着理查德像个骗子。反正,我是不想找鬼佬了。我也想明白了,凡是澳洲人找中国人的,都没什么好,肯定是在本地人中找不着的,只不定是什么歪瓜劣枣的——看见徐静文的脸色不太好——我是说,也有好的,但很难碰。你想呀,就比如你是北京的。你说让你找个农村的,那你愿意吗?”

  “还不至于……也许吧。”

  “我现在那个公司挺好的,很大,T公司,听说过吗?”徐静文摇摇头。

  “我跟你说吧,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现在很忙,但很充实。上完班,还要去上技校(TAFE),学同声翻译。而且语言吧,并不是能流利地说就行了的。你知道,中文也是如此,在不同的场合,要说不同的话。这才叫说话的艺术。”米雪儿看了一眼表,站起身,说:“哎呀,我该上班去了,我们公司离这里不远。你慢慢吃吧。”

  “弗兰克的女朋友是那国人呀?”

  米雪儿没听见,匆匆离去了。

  徐静文希望不是个中国人,否则的话,她就更像某人偏好的同一类猎物中的一只。

  “你的朋友说话好快呀。”边上的老人家开口道。

  “你——”

  “我听不懂中文,但我能听出来她的语速。”

  “噢,她,她很忙。”

  “我猜的出来。不好意思,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年龄吗?”

  “啊? ”徐静文飞快地在心里估量了一下他的年龄。

  “对不起。我是说……你知道,我有一些巴基斯坦的朋友,他们很喜欢中国女孩。我觉得你很漂亮,我想……”

  “我三十多了,已经结婚了。”她十分遗憾地说,西人的审美观真让徐静文高兴。

  “对不起。”他说,“巴基斯坦男人很喜欢娶中国太太。”

  他的那些巴基斯坦朋友们肯定有娶了中国女孩的,徐静文想,就因为这,他就得出巴基斯坦男人喜欢中国女孩的结论。许敏淑也有些认识人嫁给了鬼佬,而且还是北京人,她得知徐静文是北京人后,说,北京女孩就喜欢嫁鬼佬,她们说鬼佬很好。这些都是以偏概全的结论吧,但人们的直接经验只能来自身边。过去在她们在学校,与中国女孩来往多的是巴基斯坦人,而不是印度人。如果她也来概括一下,徐静文可不可以说这是因为巴基斯坦国素来与中国友好的关系。

  “ciao.”老人家离开时说。

  徐静文就想他一定是意大利裔,就想她还没来得及问弗兰克为什么意大利人问好和再见都是说ciao.

  走出中国城,徐静文看见阳光还是那么明媚,乔治街上还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行人过街的绿灯亮了,还伴随着嘎嘎嘎嘎的声响,有人说这是为盲人考虑的,有人说这声响与游戏机发出的声响很相似。过了马路,再走不大一会儿,就看见中央火车站,那黄色的,粗大的石块砌成的建筑,还是那么古老、坚固,钟塔上的大表走时也还是那么准确。火车沿线的风景虽然破败,但也好过徐静文去审视她自己的内心。

  真要命,下了火车,还要倒公共汽车。进了门,徐静文趴在床上,浑身无力,她都怀疑自己永远爬不起来了。多悬哪,幸好忘记了弗兰克的电话号码,这是否是人的生理自我保护机制在起作用。夏日午后,无情的日光亮晃晃地穿过玻璃窗。徐静文想哭,却没有哭出来。一切都结束了,本来早就已结束了,但是……终于……还是结束了。人们在对将来还抱有期望时,大概是不愿意向过去看的,只有在绝望之后,回忆才来到面前,充当解饥的画饼。

  去年夏天,他们一行人去纽卡斯尔市。澳洲人热衷于旅游。一到假期,人人都出门。先到的入口小镇。野餐的时候,他们总拿王恒和她开玩笑,王恒也一幅是那么回事的样子,频频给她夹菜。徐静文就总是红着脸去看弗兰克,尴尬地笑笑,心想好在他听不懂中文。野餐完毕,宋颖、若丝和弗兰克他们去游泳了。徐静文怕晒,只是把裤腿挽起来,在沙滩蹚水玩,或者坐在他们的衣物旁,帮他们看东西。弗兰克游了一会,就躺在徐静文边上,问她怎么不去游泳。徐静文没说话,摇摇头。弗兰克又说,你总爱戴着帽子。徐静文眯着眼,仰面看了看天,说,太晒了。一个几乎裸着的男人在她身边,让徐静文感觉有些别扭,她就跪下去,说,我把你埋上吧。一边埋,她一边说,为什么你们西人这么爱晒呀?弗兰克说想把皮肤晒黑点。徐静文说,你们就那么在意皮肤的颜色吗?弗兰克说,是呀,时尚嘛,有一个笑话,说皮肤深象征着有钱,因为他有钱去度假。徐静文笑,不小心碰弗兰克一下,触电一样,赶紧把手拿开。停了一会儿,又接着埋,把手伸到沙底下。弗兰克的手在沙底下抓住她的手。徐静文把脸扭开,不敢看他。也就几秒钟的样子,但徐静文感觉特别漫长。她看了看在不远处游泳的若丝和宋颖,把手抽出来,又去挖那沙。弗兰克说:

  “我——”

  “你——跟我们出来玩没意思吧?”徐静文也同时开口,“我们总说中文。”

  “我喜欢,”他看见徐静文扬起的眉,坐起来。“因为有你。”

  徐静文冲他皱了皱鼻子。

  “我能懂你们说什么。”

  “嗯?”

  “刚才吃东西的时候,我知道你们说什么。”弗兰克坐起来。

  “什么?”

  “他们在说王恒喜欢你。”

  “How do you know(你怎么知道)?”糟了,一着急,是不是时态又错了?

  “I can tell.(我能看出来)。”

  徐静文脸有些红,说:“但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

  “我还没说……”

  “那我也知道。”

  两人就都笑。徐静文问他一开始想跟她说什么。弗兰克说他忘了。若丝和宋颖在柔软地沙上一扭一扭地走过来,叫他们也去对面的沙滩上玩。两个沙滩间隔着一个浅滩,水清澈极了,能看见水底玫瑰色的石头。水很浅,但有的地方也没过腰了,徐静文让他们去,因为她无法过去。宋颖就撺掇弗兰克把徐静文背过去。弗兰克就真的把徐静文背过去了。

  收拾东西准备去纽卡斯尔市时,弗兰克问徐静文SHABI是什么意思。徐静文问是中文吗?弗兰克说是,说刚才去厕所碰见王恒跟他打招呼说,嗨,SHABI。徐静文想了想,不由地用中文叫道,“哎呀,哎呀——”。弗兰克明白了些什么,说是不好的话吧。徐静文也不好说,歪着头想了想,就说,要是特别要好的朋友,也可以这么称呼,就像Hi, buddy.(嗨,老兄。)

  去年夏天。

  回想起来,这些已那么遥远。

  在王恒回家前,徐静文打起精神,做好饭了。吃饭时,王恒问,买到衣服了吗?徐静文说,什么?——想起早上跟他说是去买衣服——噢,没什么好看的,澳洲的衣服种类比中国少多了。过了一会儿,徐静文说,今天挺有意思的,碰见一个外国人,问我是不是他的学生。

  “男的?”

  “是。”

  “嗨,钓马子呢。”

  “不会,哪有说是自己的学生的呢。”

  “肯定是。哪国人呢?”

  “斯里兰卡。”

  “咳,斯里兰卡人。”

  徐静文想到当时弗兰克会怎么向他的同族朋友介绍她呢,他的朋友是否也会说:“咳,中国女孩。”。或者,他根本就不会把她介绍给任何人?

  “你的公司好忙吧?”徐静文说。

  “是。”

  “你都没陪人家出去玩玩呢。”

  “唔。”徐静文的口气中有点撒娇的意思,让王恒受宠若惊,“唔,这星期天我有空,我陪你去玩好吧。”

  “就是的呢。”

  吃完饭王恒要去洗碗,也被徐静文拦住,“你上班累了呢。你去找盘碟,咱们呆会儿看吧。”

  王恒找了一盘《指环王》。租录像带或影碟是悉尼华人的一项很普遍的休闲活动。每年春节联欢会的录像带第二天就能租到,每个电视连续剧,在中国公演的同时,十来盘的带子,也会进入很多悉尼华人的家庭。情节好坏并不重要,人们享受的只是那种中文的亲切语境。有中文字幕的好莱坞大片,也很受欢迎。徐静文本来是最不爱看打打杀杀的影片的,但票房成绩那么好的影片,也不敢错过了。

  刚看了一会儿,徐静文就说今个儿走了一天,好累,然后就躺下了,头枕在王恒的大腿上。王恒的肌肉僵住了,不敢动,生怕这好事又飞了。过了一会儿,才抓住徐静文的手。徐静文轻微地动了动手指,与王恒十指相扣。看完后徐静文说:

  “我就不明白,外国人怎么就知道傻拚,不会用点计呢?比如咱们古代的空城计啦,美人计啦,还有草船借剑什么的。”

  “你以为都跟中国人似的,那么狡诈。”

  “什么叫狡诈呀——”徐静文腾地坐起来,嚷嚷着:“——怎么在这边总听到这种话呀,你们这些来了好久的人,有的人说,配隐形眼镜也可以用Medicare(免费国民医疗保险)报销的,不过,你要去找华人医生,西人不行,只有中国人最会搞鬼。有的人说这个区中国人越来越多了,没法住了,小学也不好,中国孩子太多。还有的人说,做生意一定要和鬼佬做,人家才讲诚信。这些话,听起来——,好像你们不是中国人似的。”

  “这都是经验之谈。”

  “什么意思?”

  “就是是亲身经历。”

  “就算亲身经历,你们这么说——,哼,你们不还是照样去做吗。”

  “自己也可以说自己呀。认识到错误,总比装着看不见好吧。”

  “那——,听着就是别扭。”

  上床以后,徐静文还是有些气不过。她想,狡诈,这也太难听了吧,那是中华民族的聪明智慧呀。人家西方,现在也热衷于研究《孙子兵法》呢。当然了,对比起华人称之为澳憨的澳洲人来说,中国人是要有心计一些,那也无可厚非,中国人口稠密,竞争激烈,而澳洲,那么大一块地,才那么点人,悠悠蓝天下,什么都不干,牛羊也照样生长。中国人那么多,为了生存,人们自然要多想些办法,也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那么她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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