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很近,爱情很远
酒吧,安洛
酒吧。灯光迷离幻晃,音乐魅惑喧嚣,人声混乱嘈杂。空气里夹杂的潮湿与暧昧,足已令每一个呼吸都成为这致命暗惑的催化剂。这里永远都是一派盛世狂欢的景象,形形色色的人们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上演着一出出无限的折子戏。剧始或是剧毕,只有戏中人,方才各自明了。
周遭不时迸发出尖叫骂嚷嬉闹调笑声,穿插交杂在劲爆的音乐里,迷离的灯光间或影射投映在扭摆蹦跳的身体上,无声地释放和激涨着各种混乱与暧昧,如此疯狂张扬,却又如此理所应当。
半倚在吧台最里的角落,我一手轻晃着手中的高脚杯,看里面金黄色的液体轻悠转荡回旋,一圈又一圈,却是始终无法改变杯子所给予和限定的形状。我的嘴角掠过一抹冷笑,稍纵即逝。伸手将酒杯送至嘴边,微仰脖,杯内液体一饮而尽。安洛倏地伸手将我手中的空杯夺走,脑袋凑至我耳边,声音很大:“你疯了是不是?这可是珍藏芝华士,你当是白开水啊?第三瓶了您呐,悠着点吧,当心待会儿找不着北我可是不负责护送的。我宝贵的时间,可是从来不浪费在女人身上。”我不说话,扭头看她,将嘴的咧开程度拉伸至最大。她伸出涂满银粉的左手食指蔻丹,轻戳我的右边头颅:“苏杭,什么事高兴成这样啊?瞧你笑得没心没肺这样,捡钱包了还是遇美男了?至于吗?说来妹妹我听听,咱也一同乐呵乐呵,成不?”我不停地摆手,发音含混地傻笑:“没,没。我就是想看看,咱醉他一回,是不是能捡上个钱包或是遇上个美男什么的。嘿嘿……”安洛一巴掌打在我头上,笑声尖锐刺耳:“我说苏杭,你这想法可真TM够另类的,众生折服啊简直是。”忽明忽灭的灯光里,我看见她厚厚妆容覆盖包裹的脸上掩不住的流光溢彩,那样年轻美好。这样的发现,心似被锯齿划过一般开始隐隐产生细小的疼痛。
许久,安洛停止笑声,伸出手轻轻推了我一下:“得,苏杭,打住。晚了,该回了。您老人家明儿还得上战场指挥和发布施令,我呢,还得继续‘奋斗’,在黑夜中狂欢,等待黎明的曙光呐。就不送了,走吧您呐。”我起身,拎起搁至一旁的包包,笑着伸手扯扯她的头发,道了声“Bye-bye”,便转身离去。
安洛,23岁,欢场笙歌中寻求生存的女子,酒吧的陪酒女郎。亦是我在这座陌生冰冷的城市唯一的朋友。我们的相识缘于她对我的相助。初入她所在的酒吧,胃病发作,剧烈的痛楚令我不能自峙,捂腹弯腰下蹲,身体蜷缩成虾米状。幽暗离乱的环境,人们依旧喧嚣嘈杂,没有人发现我的一切。而我,甚至无力站起,连呼救,都如此徒劳。在我即将倒下失去知觉那一刻,一双手将我轻轻扶起,随后而至的是一杯温开水和右手掌心的止痛药。那便是安洛。她救了我。
从此,我常去她所在的酒吧。看她穿梭于行行色色的男人间,轻车熟路地重复着千篇一律的挑逗调笑,打情骂俏,觥光交畴;或是要杯清酒,静坐观望酒吧各角。
安洛有时会过来,嘻嘻笑着与我说话。她永远都是一副浓厚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妆容,张扬的笑脸和轻佻放肆的语言。我曾经想帮她谋一份体面高薪的工作,让她过朝出暮归的正常生活,她笑着拒绝了。她说苏杭,我救你不是因为想要你的报答,只是出于人性的本善,你不必记挂于心上。而我,习惯了昼伏夜出的生活,亦习惯了在欢场中寻求和解决生存之本。我不否认我在出卖和丧失着某种道德或是情操,或者我是为人所不齿的,但是至少是你情我愿,至少,我从不破坏和伤害任何。在这样现实的生活里,我能靠的,也仅仅只有我自己,而已。如若你真要谢我,闲时来喝一杯,也算帮我减少一个计划,省得我殚精竭虑地去寻找目标和与之周旋。我静静地听着,笑着点头。这个精明的女子,一切,都盘算得如此恰当。
我与之交往,却并不交集。如同垅聚的沙子,远看,是紧密无间的,而实则,却只是松散的个体。我与安洛,便是如此。我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永远无法混合交融。
走错的楼层,陌生的男人
走进电梯,惺松的双眼令视觉隐约模糊。我伸出右手,分辩半响,食指按了12,尔后倚靠在电梯内,静待着电梯的到达。
“当——”电梯门开了,我向外迈出脚步。立于门前,开始从包内掏钥匙。钥匙怎么也无法插进锁孔,我来回地换着试了个遍,依然没有一把可以插进锁孔的钥匙。我拉开包包的拉链,将包内的东西“哗啦——”一声来了个底朝天倾于地上。我在一堆东西里找寻着钥匙的踪影,却就是怎么也找不着。
心中的疼痛开始逐渐地堙洇,蔓延。
没有人知道,我今日如此猛烈地饮酒所谓何事。亦没有人知道,我逃离至这座陌生寒冷的城,心中的疼痛与悲伤,竟然还是无法化解或是稀释,相反却是更加地浓稠。
那座城,那座曾经给了我温暖、幸福和憧憬,最终亦致使我不得不逃开的离乱的城。那个人,那个曾经给了我天堂尔后又将我摔入地狱的人。那些时光,那些美好,那些过往,那些疼痛,那些……
22岁,告别大学校园初入社会的我,同时也收获了一份美好的爱情。大我3岁的他宠我如公主,他说,他要努力工作,创业,赚钱,然后娶我。那时我的,笑得一脸灿烂对他说,我会等你来娶我的。他点头时的信誓旦旦令我深信不疑。
开始学着小妇人一般地为他做这做那。煮饭洗衣做羹汤,安静守侯从不扰。他面部的表情从初始的惊讶欣喜转而淡然不语,默默接受直至最终的安之若泰与理所应当,都被我一一看在眼里。创业之路如此艰苦,我怎可令他牵绊?依然将一切绺过都揽至自己身上,总是在反思着自己的过错与不妥。我想,定然会有那么一天,我可以做他最美的新娘。
三年的时光,直至最终他的一句话“苏杭,坚持了许久,原来现实,真的如此残酷。我给不了你所谓的幸福,曾经的誓言,你忘记吧。到达成功,有时,需要换一种方式。”于是,一切终结。那些曾经有过的坚不可摧的誓言,倾刻间灰飞烟灭。我终于明白,他的焦燥不安与讳莫如深的眼神,原来只是寻求到抵达成功的捷径。一位富商的女儿将他看中,权色利诱,他权衡利弊,终于还是觉得有我,他无法成功。于是,那座曾经温暖曾经美丽的城,便成为我心中永远无法抵达的森林。
25岁,行驶至这座陌生的城,开始我全然不同的另一种生活。5年来,我居于这座城某清寂的公寓内的12楼13室,每日忙碌于各类繁琐大小事,工作竞争之中。无比用心,无比拼命。
历年的时光,终于将我打磨成不再有棱角的珍珠。当我引导手下员工300多人一同拼搏奋进之时,喜笑不再形于色。我唯一所能做和必须做的,便是如陀螺般,不停地旋转。这世间,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一切都已改变,包括我对他的感情。只是有些疼痛,无法释怀,无法忘怀。
我深深呼吸,平缓杂陈的情绪。重新拿起钥匙,颤抖着对准锁孔。门突然“咔嚓——”一声开了。我看着依然捏在手中的钥匙和门里冒出的陌生男人的脸孔,一时之间大脑一片空白。
男人先开了口:“小姐,这么晚了你在我家门前干什么?总是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我还以为是错觉,结果竟然是真的。”
我急急分辩:“我要回家。这是我家。”
“小姐,你看清楚,这是我家,不是你家。”
一地狼籍的物品似在嘲笑这尴尬的一切。终于,我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哭。
男人瞬然慌乱无措。“小,小姐,你别哭啊。你哭人家会以为我欺负你。”“小姐,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好不好?”“小姐,你喝醉了是不是?”“小姐,你别哭啊,拜托你,不要哭了好不好?”男人的手伸过来要替我拭泪。我跌入他怀中,渐渐失去了知觉……
视觉扫描处,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我开始努力地回忆,头痛得厉害。
“你醒了,来吃点东西吧。”一个好听的男声响起,由远及近。我扭头,他坐于床边,端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
我坐起,接过碗,偷眼打量他。一个好看的男人。
“昨晚你开我家门,哭着要回家,后来你就睡着了,我不知道你家在哪里,所以只好留下你。我想,你可能走错了楼层。”他冲我轻轻地笑,那个笑容,如此清爽明朗。
“谢谢你,我住1213.”唇齿间久久不曾散去的粥香令我流连忘返,有多久,不曾吃到过这样温暖的食物?大概,很久了罢。久到连我自己,都忘记了。
完毕,起身,我冲他微微地笑:“给你添麻烦了,谢谢你,再见。”
混沌的暧昧,梦醒的终止
格局一致的楼层,令我迷失。
此后,我的门铃会在每天傍晚响起。开门,却没有人,有的,是热气腾腾的食物、颜色温暖的鲜花、彩色的糖果或是毛绒绒的可爱的布偶。我早已过了做梦的少女时期,而这些物品的来源处,我亦知是那个男人所为。但我无法拒绝,多年来的寒冷,令我如此地渴望和向往温暖。而他所给予我的,一应俱全的,都是我所想要的那些温暖。
他留给我字条:我是秦放,我想,我喜欢上你。后附电话。
我拨通那11个数字,听筒那端传来温暖的声音:“喂。”
我沉默,静静地倾听。
“苏苏,你是苏苏。苏苏,那晚我收拾你的物品,看见你证件上的名字。”
“苏苏,你是这样需要温暖的女子。让我照顾你,可好?”
“苏苏,不是突兀,不是轻率。我是真心的,答应我,可好?”
“苏苏,过来吃饭吧。我是6013室。”
大朵的温暖,将我慢慢包围。6013室的房间里,有着那样多的温暖,令我无法抗拒。
我开始接受并享受这些温暖。开始多抽时间与他在一起,开始贪恋他温暖的唇和胸膛,开始洗手为之做羹汤。他的惊异之情在我意料,我别过脸轻浅地笑。
只是我始终守护着最后一道防线,他总会在紧拥我时重重地喘息:“宝贝,我爱你。”我回拥他,用力度告诉他我的回应。他说宝贝,我要娶你。我低低地语:“那么,等到结婚,好么?”他不说话,只是艰难地平复,轻轻地放开我,重重地“恩。”却是加倍地待我好。
再见安洛。我说安洛,我可能要结婚了。安洛看着我,眼里就有了微微的笑意:“好啊,苏杭,恭喜你呢。女人最终的归宿,本来就是如此的。恭喜呢。”我浅浅地笑,头却点得坚定。安洛说苏杭,我也有了喜欢的男人,我想,我会为着归宿而努力的。我依旧浅浅地笑说安洛,我也恭喜你呢。安洛冲我眨眼,银色的眼影泛着光,那么明亮。
我盘掉了公司。5年以来的拼搏与拼命所得来的所有与如今的温暖相比来,我更倾重于后者。30岁的女人,青春的尾巴,已经秃了。与其拖着秃了的尾巴来回奔跑,我宁愿选择淡定温暖的生活,或者没有波澜壮阔,但却有我要的温暖与安然。
我决定另谋一份工作,平淡稳定即可。秦放不知道我的过去,那么就让我在他的印象里,定格成为一个平凡女子吧,这样,生活便不会有任何偏颇。
一切办妥。阳光很好,一路上,我不时露出微笑。6013室的门口,我深深呼吸,心头有抑制不住的欣喜。掏出钥匙,对准锁孔,正要插入,隐约传来异样的喘息与昵喃,断断续续,心如同被蝎子蜇一般,无名地肿痛,越来越深。我擅抖着轻轻打开门,屋内的人并未察觉,喘息与呻吟声依旧持续,就连我想欺骗自己,都找不到理由。“你喜欢那个女人吗?亲爱的。”“生活太寂寞,玩玩暧昧而已。她的年纪,不适合我……”
眼泪在转身的时候终于无可抑制地滑落,我没有回头,原来守着暧昧,要付出更多的疼痛,离城与离城之间隔着那样多的暧昧与回忆,无法交织。于是,我的记忆里,又多了一座离城。只是我依然记得,那两具交叠在一起的身体,分明是秦放与安洛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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