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
(一)
如果说春天的菇婆山像一个可爱的姑娘的话,那满山遍野的野花便成了她衣服上最漂亮的装饰,那花儿有红的映山红,蓝的野兰花,白的山楂花,拥拥挤挤,吵吵嚷嚷,一路飘向了菇婆寨,霎时,云雾深处的菇婆寨便被这花儿簇拥起来了,漂亮起来了。人一看到那四周的花,和那被花装点十分漂亮的村庄,心情也会变得愉快极了。呼吸着这里的清新的空气,看着四周的美景,久居都市的你一定会想:要是在这山上呆上一段时间该多好呀!
然而,却有人住在这“世外桃源”,呼吸着这清新的空气于不,正在对面的寨子收拾着他的破衣服,准备明天一早去广州“闯世界”哩。想想也是,那个名叫张树的小伙子那颗年轻的心怎能被菇婆山四周的云雾锁住?他可是高中毕业生,在这寨子里算是最高学历了。此时,他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衣服本来很简单就弄好了,令他难以取舍的,是那些书。他平时就爱这些玩意,其中有几本称得上令他爱不释手了,如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全秋雨的《文化苦旅》,还有那本杰克。伦敦的《热爱生命》那本马克。吐温的《永别了、武器》……
他不想带这么多书去,他想选几本,于是这本摸摸,那本拿拿,最后却不知该选哪一本,最后,他决定随便拿几本下的让草梅下个月拿下去。想到草梅,他觉得心里甜蜜蜜,那可是寨子里最漂亮的姑娘了,如今,却早和他张树好上了哩。这次就是决定先让张树下广州去找份工,有个落脚点,然后再把草梅给接下去。这可是他们昨晚在大榕树下商量好的。想到这,张树愉快极了,情不自禁地哼起了《》那首歌……
张树快乐,草梅这会儿可没这么快乐。草梅这时正在寨子边的小溪旁洗衣服,溪面上倒映着她头上那美丽的发夹,那发夹可是张树哥在贺城给她买的,为了买这发夹,张树哥还在出山时在山路上跌了一跤,让她好不心疼。想起张树哥,她情不自禁地笑了。突然她觉得头发一紧,头一痛,发夹不见了,水面上映出一张嬉皮笑脸:是土豆。她一回头,便看见土豆正笑嘻嘻的拿着那发夹,歪着脸用嘴亲着,样子可恶极了。
“讨厌!”草梅站起来,厌恶地望着土豆。
土豆抬起头,向草梅来了个飞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呛人的烟酒味。
“‘老婆’,我爹托人给你我说媒了,你快准备嫁妆吧!”土豆说着又抛个飞吻:“嫁给我吧!嫁给我让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吃香的喝辣的睡软的花金的。”边说边嬉笑着向草梅挤了过来,草梅气得检起一块石头就向土豆扔去,吓得土豆连忙放下了发夹,边笑边跑上了山路,边跑边飞吻,气得草梅的石块“啪啦啪啦”地落在路边,落在小河里,惊飞了溪边林子里的一群小鸟……
远处的云雾深处,花团锦簇,如诗如画。
(二)
张树一觉醒来,发现窗外已是林立的高楼,菇婆山那些木楼,那些鲜花,那些熟悉的人影,都已经无影无踪。依着车窗,他看见了窗外宽敞的柏油路,来来往往的车辆及街边那一排排门户紧闭的商店,他突然觉得有些冷,感觉这个陌生的城市似乎正向他关着门,他又想起了草梅,此时她醒了吗?她一定会担心他的。想起草梅,他突然觉得精神振作起来,仿佛有无数的力量在他心头涌动,他感觉自己拼劲十足,完全有理由有能力在这个叫广州的城市站稳脚,等稳定下来,就去租一间房,把草梅接过来一起生活。
“广州这么大,多我一个不多吧?”他想。
“广州到了,到广州的下车啦!”司机佬大声嚷醒了卧铺车里的乘客。张树托着行李,跨出车门,一股潮湿的冷风立马向他袭来,他找了间IC电话亭,用卡给同学老兵打了个电话,老兵叫他在原地不要动,他马上过来。不一会儿老兵来了,还带着另外一个人,自称是贺城老街的,招呼着就叫张树上了车。车子在城里东转西转走了许久,才在一栋房子前停下了。张树和他们一块上了楼,打开门,发现里面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人,老兵到里间找了个位置给张树坐,然后说:“你先睡一会儿,养足劲再说。我去给你弄早餐。”说完,便转身走了。张树便躺在地铺上,闭了闭眼睛,他又看见了草梅。看见了草梅灿烂的笑容。
老兵是他高中时的同学,和张树关系不错,在篮球场上与张树一起并称这贺城高中的“双雄”。老兵成绩不好,张树还多次抽空替他补习功课,但效果并不好。落榜后他马上下了广州,投靠一个叫欧阳的表哥,据说混得很不错,还给张树寄来了好几本书,这次就是老兵写信让张树下来的。
张树正想着,老兵已回来了,递给一个快餐盒,里面是面条还有两个鸡蛋。
吃完饭,老兵把张树的行李放好,对张树说:“我跟老总说了你的情况,老总已决定录用你,不过,按公司规定,要先进行培训,你跟我去上课吧!”说完,就领着张树出了屋子,屋子外面已空无一人,空气中尚滞留着一股汗臭味。老兵领着张树穿过好必条巷子,才在一个楼道里停了下来,转弯上了楼,推开门,发现厅里已坐满了人,上面挂着一块大黑板。
坐下后不久,大厅里安静了下来,推门进来一个年轻的粘姑娘,说了一声上课,厅里立刻响起了一阵掌声,随后小姑娘便了发一首歌让大伙唱,大伙热情洋溢地唱着,边唱边鼓掌、跺脚,气氛活跃。末了,小姑娘便让大家以热烈掌声欢迎“营销学权威专家、营销精英,营销学高级讲师莫功先生给我们上课。”于是大厅里掌声热烈。一个戴着眼镜,西装笔挺的男人走了过来,他放下书本,一坐下就慷慨激昂地说起了发财的理论。
他说,你不是不能发财,而是没有全力去想怎么发财。
他说,每个人都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最关键的是你自己对命运的态度。
他说,只要你今后换住机遇,明天就极有可能成为万众瞩目的百万富翁。
……
听众都被他的理论所折服,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
然后,莫功先生向大家谈起了公司的状况,他边说边在黑板上板书着、计算着。图文并茂地为大家展示了公司良好的发展势头和广阔的个人了展空间,并信誓旦旦地以他的从格担保,每个人都可以在公司的运作下成为富翁。
张树陶醉了。大厅里的听众亦陶醉了。
张树又想起了草梅,想起了他们的未来。张树相等他们有了钱,就在贺城买一髳房子,然后全家人都搬到贺城来住,他做点小生意,草梅管家……
“我要发财,我会发财,我能发财!”在莫功先生的号召下,大伙喊起了口号,顿时,热情围着整个大厅。张树不由自主地挥起右拳,跟着莫功先生喊着。
“我要发财,我会发财,我能发财!”
霎时,他决定写封信给草梅,把不这的情况告诉她,无期告诉她自己很快就能成为百万富翁了!
想到这,他挺直了腰,仿佛已成了贺城瞩目的大富翁,美好的生活就在眼前向他亲切地招手呢!
他醉倒在口号声里,醉倒在对未来的梦想中。
(三)
草梅正在苦苦等待着张树的消息,自从张树走了以后,她一直都没能睡个好觉,常常是半夜都睡不着,老想着和张树在一起的日子,想着她亲爱的张树哥现在怎么样了。天晴时,她念着她的张树哥会不会被太阳晒脱了皮;下雨时,她挂念着她的张树哥会不会被雨淋湿了衣服;刮风时,她担心着她的张树哥,不刮风了,她还是放不下她亲爱的张树哥。砍柴时,她想着他;喂猪时,她想着了;洗衣服时,她想着他;吃饭时,她还是想着他……
想一个人是幸福的,甜蜜的;但是想一个人同样是痛苦的,烦恼的。但令她更为厌烦的,苦恼的,是村长的儿子土豆,那个十里八寨有名的小混混,一个被称为吃喝嫖赌无所不能,打砸抢夺无所不晓的小村霸。
今天,已是土豆第五次请媒人来说媒了。这土豆这番可是动了真格的了。五个媒人五次说媒,每一个媒人身价地位都不同,有男媒人,也有女媒婆,有村里德高望重的七叔公,有能说会道的赵婆仙,有走南闯北做土特产生意的张天叔,还有读了几天书和草梅叔极好的老同,这儿个来的更是有地位:乡土地所赵所长。
和往常一样,大服便便的赵所长先是排出了土豆家的几大优势:什么家有三层楼啦,准备在贺城建楼呀;什么生活水平高,什么有车有钱啦——对于土豆的坏,赵所长同样和其他媒人说的如出一辙:小孩子不懂事,给他成个家,心稳了,就会变好的。
草梅爹又是敬烟又是敬酒,听得连连点头,末了,还是那句话:“还是让孩子自个儿作主吧!”其实,草梅还不知道爹的心思:谁会叙到把女儿嫁给那个败家仔?谁会到把女儿一辈子的幸福当儿戏?
赵所长临走时还饶有兴趣地去草梅家准备冬天建房的地上去看了看,最后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说:“好风水,好风水。”然后就往土豆家去了。
草梅爹无奈地叹了口气。
晚上吃饭时,爹叹着气说:“草梅,这土豆已来了五次了,你多少要给人家一个话呀!”
草梅说:“不!要嫁给他,还不如死了好。”
爹喝了口酒,摇了摇头,又埋头喝起了酒来。那一晚,草梅爹喝得大醉。天快亮时,吐了一地,把新被子都弄脏了。草梅伤心得哭了起来。
土豆是在村公所里看到草梅的信的。信是由广州天河寄来的。土豆趁别人不注意把那封信进了裤,然后就到村口的老榕树树叉上坐着同,掏出信来拆开,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读着读着,土豆气得点从树叉上掉下来:原来,这丫头和张树有了一手,难怪我去了五次说媒,也没个回音,张树你也太狠了,敢和老子抢女人,咱们走着瞧。想了想,土豆便把那封信撕了个粉碎,然后躺在大树叉上睡了一会儿,突然他一骨碌地爬起来,露出一脸阴笑,咬着牙说:“好!算你狠,张树。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转眼间,一个歹毒的计划立马在他脑海中形成了,他笑了笑,爬下了大榕树,朝寨子后面的鸡公凹走去。
鸡公凹上野花尚在开着,有点憔悴,但依旧美丽。
(四)
老兵是在张树来广州第十天晚上向张树提出钱的事的。那阵子,张树天天去听课,天天去听那些发财的理论,满脑子都填满了干事业的激情。他感觉到来广州这段时间,最大的收获是洗了脑。他知道人为什么会穷着,那是因为人甘于现状,从来就没有全心全意想着发财。他收获这些理论,说白了还得感谢老兵。这个他高中时在球场上的“黄金组合”,不但供他吃,供他住,还帮他找了工作,让他有了培训学习的机会,明白了这些他好久也未弄明白的道理,他怎能不感谢他?
但当老兵提出钱的事时,他还是愣了一下。
老兵说,公司规定新业务员上岗时,必须先用自己的钱买一套公司生产的产品,自己推销出去所得的钱归自己。老兵说,这是公司对新业务员的考验,也是为了妨止新业务员带着这套产品逃跑,公司也是万不得已呀!
张树明白了,张树理解了,张树知道要发财就要敢于投入,敢于冒险,莫功先生每天上课都要讲一遍这些理论。
“一套产品要多少钱?”他问老兵。他想着身上还有五百元,足够应付了。
“不多,就三千元吧!”老兵轻描淡写地说。
张树张大了嘴——“咋这么多”
“多?这是成本价呢。卖得好的话,可以卖六七千元钱呢,净赚三中千,合算吧?”老兵进一步鼓动说。
“可是……”张树心里嘀咕着。
“可是什么,这货好卖得很呢,你去市区推销,很快就可以脱手的。有的员一天可以卖三四,一赚两三千元就有得算了,一天七八千元入帐,你想,一个月多少,一年又多少?发了!”老兵给他算计着。
张树一想,心动了。
“可是……”张树担心钱的问题。
“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不知道,这年头找工作可难了。这么好的机会你不好好把握,过去了就难了。”老兵又说。
“我是担心找不够钱。”张树说:“你看,我身上只有几百块钱,哪够?”
“家里有电话吗?打个电话过去。”老兵递过一个手机来。
张树摇了摇头:菇婆寨哪有电话?
“那写信吧!写信总收得到吧。”
张树想了想,觉得也好,于是答应了。老兵便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其实,张树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尽管他心里想着发财,但是,此时他多少还是有一些冷静。他想得更多的是家里的境况,虽说这些年山区水平提高了不少,但一下子叫爹妈找两三千块钱,还不把他们急死?
他决定先跟草梅说说再说。或许草梅会帮出出主意,她那么聪明。再说,就是要钱,草梅也许会帮得上忙。
想起草梅,他又觉得甜滋滋。
他决定再给草梅写一封信。
(五)
大凡花的寿命总是短暂的,这不,小溪刚涨水,菇婆山那满山遍野的野花就开始凋谢了。美丽的菇婆山转眼间又换上了那件越穿越绿的旧衣服。
但有一个地方的花尚开得盛,那就是鸡公凹。说来也怪,每年春初,花开得最早的是鸡公凹,凋零得最晚的也是鸡公凹,当别处已是残花满地的时候,鸡公凹依旧是花开四野,美丽无比。
草梅此时就在鸡公凹她家那块玉米地里锄草。这是一种早熟的玉米,到三四月就成熟,那时别人种的玉米尚在长节呢。草梅每年都要摘下这些玉米到贺城去卖。贺城人喜欢尝鲜,于是,“物以稀为贵”,每年草梅都会赚得不少的零花钱。但是,这个季节正是草儿疯长的季节,那些“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草儿眨眼间就冒出来了,贪婪地吮着雨水,吮着草梅洒下的肥料,和玉米一块竞相成长。你说,这草不锄掉,玉米咋长得快,结出的玉米咋会壮实?于是每年的这个季节,草梅总要来这儿锄草、施肥。
面对鸡公凹上成簇成团开着正盛的花儿,草梅早没有了欣赏的心情。在她眼里,这一切已经是再熟悉不过了,“年年岁岁花相似”,熟悉得没有心情去欣赏。她只顾着埋头锄呀锄,锄得太阳娇滴滴地上了山,锄得鸟儿在枝头热情地鼓掌,锄得玉米苗在风的怂恿下,动情地唱起了歌。
鸡公凹无论从有没有心情欣赏,它总是美丽的,要不,那满山遍野的花忌不白开的?况且,面对这美景,你不欣赏,并不代表没有人欣赏。此时,在那最茂密的樟树上就有一个人用他那双贼溜溜的双眼欣赏着这儿的独特景色,当然也括对面玉米地里那十里八寨有名的一枝花——草梅。
土豆其实老早就上鸡公凹来了,几天前当他看完张树那封令他心如刀割的信后,一个歹毒的计划就形成了,他当天就来这“侦察”好地形,构思好了一切。今天早上他远远地跟着草梅上山的,看着草梅的苗条身子被簇簇鲜花装饰得愈发婀娜多姿,口水被他咽了一口又一口,全身上下禁不住燥热起来……
此时,草梅正猫着腰认真地锄草,一头美丽的长发已被她盘在头上,像一个漂亮的帽子。那有致的身材有节奏地晃动着,那被汗水浸湿的白衬衣里,闪动着诱人的光泽。无论是她挥锄的动作,还是歇息时的喘气状,都令人折倒。
土豆不由得又吞了口水,垂涎着脸悄悄地爬下树,悄悄地从树林里绕到草梅的玉米地后面,慢慢地爬到了离草梅最近的一块大石头后面,静静地观察着四周的一切,确定只有她一个人后,就轻轻地向草梅扑了过去……
草梅正想着张树咋还没有个音讯,烦得一锄头就铲死一棵大野草。忽然一双大手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身子,即而又马上把她按倒在玉米地里,她脑子里空白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发现那双手已摸索到了她的胸前,她正想喊,一只沾满臭味的手立马捂住了她的嘴,她一扭头,就看见了土豆那张扭曲的脸。她不知那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土豆,抓起一把泥土就朝土豆的脸洒了过去,然后狠狠地给了那张脸一个耳光,张大嘴大喊:“救命啊……”土豆吓得连滚带爬奔进了鸡公凹的花木丛中,不一会儿就没有声响。
草梅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
(六)
老兵说是替张树办暂住证,拿走了张树的身份证,继而又说要交房租,借走了张树的两百元钱,然后还让张树交一百元伙食费,不出几天,张树带来的几百块钱就眼见为空了。
张树每天都在等信,每天都在等草梅的消息。也不知草梅收到信没有,收到了为何不给他张树一个信儿?老兵又来催他了。老兵说,这报名应聘的业务员越来越多,再不抓紧,机会就稍纵即逝,到时晚了就来不及了。
老兵说,要不打个电话到乡里,或是写一封挂号信寄回去?
张树听他一说,想想也是,于是就写了一封挂号信给草梅。钱的事他心里没底,还想和草梅说说才得,他没有写信给家里,怕家里一下子找不出钱吓坏了他爹妈。
老兵建议张树骗一下家里人,就说要学电脑,为了让家里人放心,还可以说老板定好了要他干这活等等,总之,要尽快让家里寄钱来。
张树表面上应允了,心里却忐忑不安,最终还是没有按老兵说的做。
老兵虽然没有说什么,但还是显得很不高兴。
晚上,让张树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天天给他们上课,用事实给他们“洗脑”的营销学权威专家、营销精英,营销学高级讲师莫功先生亲自到他们居住的小屋来了,他全然不理门口那些热烈鼓掌的人,径直走到张树面前,紧紧地握住了张树的手,然后来了个热情拥抱,末了,拉着张在床沿边坐下,亲切地问起张树的家庭,学历,感受。张树一一说明。莫功先生感慨万分,用力地拍了拍张树的肩。接着就和张树谈起了他的发家史,谈起了他的新理念、新想法。
莫功先生说,贫穷不是罪过,安于现状却是一种罪过。
莫功先生认为,胆小怕事,不敢冒险的人是发不了财的。
莫功先生强调,发财致富的机遇就在眼前,如果善于捕捉机会,善于把握机会,谁都可以成为百万富翁。
莫功先生希望张树要和他年轻时一样,敢想敢做,果断刚强,把事业做大做强。
最后,莫功先生望了一眼张树说,从面相看,你将是我十年来遇见的最具潜力的营销员,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不出五年,你将是公司屈指可数的精英,百万人民币垂手可得。
张树听得一会儿激情高昂,一会儿如云里雾里,一会儿满腔热忱,一会儿忐忑不安。他觉得莫功先生真不愧为专家,咋会把人的心理分析得那么透彻,尤其是他分析人这什么会贫富分明时,更是把话说到他张树心里去了。张树的想法和,都被莫功先生的话一拍击中,让张树觉得阵阵脸红。
后来,莫功先生大方地邀请张树跟他出去走走。张树不好拒绝,就跟了出去。一出门,莫功先生就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归来夜总会”。莫功先生对张树说:“让我带你友看看什么叫有钱人的生活。”说完,朝张树神秘地笑了笑。
到了夜总会,莫功先生径直走进了一间包厢,一看就知道他对这里的情况相当熟悉。在包厢里坐下后不久,就有两个打扮处花枝招展的小姐笑着走了进来,其中一个一进来就扑进了莫功先生和怀里,另一个坐到了张树的旁边,一立马就上了张树的肩头。张树吓得连忙躲到一边去了。莫功先生和两个小姐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莫功先生向那位小姐招招手说:“这是我公司新来的员工,我带他出来见见世面,别吓着他了。”那小姐便依偎到莫功先生身边。于是,莫功先生便左拥右抱,两只手不安分的在小姐身上游来荡去。那两个小姐衣着暴露,白白的大腿晃得张树眼花缭乱。
莫功先生笑着说:“有了钱你什么都会有的,房子、美女,车子,甚至飞机……”
张树听得头一阵眩晕,心头直慌。
(七)
土豆是在山外的老表家躲了一个星期的,看派出所没什么动静,家里也没啥事才偷偷地在太阳下山时往菇婆寨赶的。他刚翻过菇婆岭就碰见了那个乡邮递员。那邮递员常去土豆家喝酒,和土豆爹是老伙计。此时,他正背着邮包坐在大石块上抽烟,看见土豆出现,他眼前一亮,忙站起来叫住了土豆。原来,他要赶着去寨外的瑶寨老岳父家给老岳父过生日,又要急着去菇婆寨递挂号信,眼看这太阳就要下山了,这会儿正为此事发愁呢。要知道他一周才有一天有空进菇婆山。
“谁的信?”土豆知道老头想让他做什么。
“草梅的,广州来的。”邮递员说完从包里找出信递了过来。找了找,又翻出一封平信来,也是草梅的,同样是广州来的。
土豆一听是草梅的,立马来了精神,连忙接过信。
老邮递员笑了:“谁不知道你喜欢草梅?这信别人拿我还不放心呢,碰见你我就放心了。”说完让土豆在本子上签了个字,收起邮包,往山外去了。
土豆站在大石块上,拿着那两封信左看右看,他知道是张树那小子来的,想着想着,他把两封信掂了掂,迅速撕了个粉碎,扔下了山崖,还狠狠地吐了口口水,然后哼着歌朝菇婆寨走去。草梅刚上楼,便从楼顶看见了对面道上的土豆,心一痛,马上想吐起来。
那天从鸡公凹回来,她本来想去乡政府,去派出所告土豆的。但一想,又怕这样一来弄得自己名声败裂,以后怎么做人?况且土豆最终也没能把自己怎么样,还挨了自己一耳光,算是给他一个教训了。善良的草梅抹干眼泪,背起锄头就回来了。爹看她一身泥土,以为她下山时摔了跤,责怪她这么大了,还这么疯疯颠颠的。草梅委屈得躲在房间里直哭。
草梅睡了两天,也想两天,什么东西也没有吃。草梅爹似乎明白了什么,感觉女儿这次变化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要知道,草梅从前从不这样的呀!他不禁又想起了草梅那死去的娘,于是,在草梅的门外一个劲地叹气。更令他不安的是,放牛的七叔公说前天听见鸡公凹上有人喊“救命”,他预感着这姑娘定是被人欺负了,更是忍不住坐在门口流泪。
草梅终于出来了,她一出来就去了村公所,想看看胡没有自己的信。要知道,张树说好地去就给她来信的,然后就让她下去,她想早些离开这个山寨,早些去到张树哥的身边。
可是,她没有找到信。回来时,刚上楼又望见了那个土豆唱着歌回,心里不禁痛苦起来。想着土豆那臭手,她终于忍不住吐了起来。
但更令她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一早,土豆又人来说媒了。那媒人照例说了土豆一大堆优势,然后对草梅爹说:“土豆那小子对你家草梅可是情有独钟,再说,土豆也不是不改那些坏习惯。”草梅爹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草梅心里痛得要命,媒人一走,她就出来鼓起勇气对爹说:“我死也不嫁土豆。”然后脸一红,又说:“我早和下寨的张树好上了。”
草梅爹愣了愣,又一个劲地叹气。
草梅便挎起篮子出了门,没想到在溪边又碰见了土豆。土豆或许见草梅没敢报案,知道她是怕没好名声,于是胆子大了起来,草梅一出现,他就嬉皮笑脸地迎了上来,淫笑着说:“老婆,嫁给我吧!省得让你我都不痛快。再说,我你一辈子快乐。”草梅狠狠地朝土豆吐了口口水,快步向前走去。
“我知道你想着张树那野仔,苍天有眼呀!那张树今儿个出事了,你再出见不着他了。”土豆嬉笑着说:“跟我抢女人,没一个好死的。”
草梅颤抖一下,心跳得厉害,她忽然想起张树走了许久也没有音讯,心头便有了一种不祥的征兆。
于是,她决定去张树家一趟。
(八)
张树终于把电话打到乡里舅舅家,以交培训费学电脑为由,要家里给他寄三千元钱。他知道三千元对家里人来说是个大数目,但是,只要是为了他张树,爹妈定会全力筹借的。
张树打电话时,老兵就在他身边,他听完张树的电话,开心地笑了。张树忽然觉得老兵有些不对劲,但一想,又觉得自己多心了。
莫功先生自从来看了张树后,就时常来带他出去看世界,增长见识。这对张树触动很大,外面的世界真是有钱人的世界,房子是别人的,车子是别人的,女人也是别人的。莫功先生带着他认识了好多有钱人,其中大多是靠营销发财的,这些人挥金如土,身边美女如云……
张树那颗年轻的心开始膨胀,他想:是呀,我为什么就不能发财?我为什么不能成功?我哪里比他们?莫功先生还说我是少见的精英呢!
望着莫功先生在各种场合的潇洒,张树仿佛也成了富翁,他想,他要成了富翁,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草梅厮守在一起,白头偕老。
他把这种想法跟老兵说了,老兵笑着鼓励张树,说张树一定会成功的。于是,张树在久等不见草梅的音讯时,在老兵的催促下终于打了个电话向家里人要钱。
然后,张树就苦苦的等着家里给他汇钱。
家里人可没让张树苦等。天下最为儿女牵肠挂肚的莫过于爹妈了。他们怎能让儿子久等,试想一下,他们一听见电话内容,心头急了,想儿子之所想,急儿子之所急,求爹爹告奶奶,东挪西借,直到筹够了,寄出去了,他们才松了一口气,晚上才能安心睡觉。唉!可怜天下父母心。
于是,张树很快就收到了家里寄来的钱。一听到这个消息,老兵马上拿来了张树的身份证陪张树去取了那三千元钱,然后就径直去找莫功先生,莫功先生热情地让张树填了一第“直销人员登记表”,收了钱,卖了一套产品给张树。回来后,老兵便给了一张地图给张树,叫张树按地图去白云区推销。
张树兴高采烈地出发了。他鼓起勇气,一路推销过去。然而,张树每一次高兴而去,扫兴而归。开始的时候他们开价六千,谁知人们一听价格就笑着走了。有的甚至一见他来,就立马叫保安把他赶了出去。后来,他把价格降到了四千,别人还是笑他。他把价钱降到了三千五,还是没人理他。终于有一天,在个商店的老板被他说动了心,但这老板看完货,笑着说:“我要了,两百块吧!”说完,递过两张老人头过来。
张树一看傻了眼:什么?两百块?两百块怎么能卖?我进价都三千了。
老板见张树不愿意,挥手让他走了。末了,还说这玩意两百块都贵了。张树垂头丧气的背着产品回去。
(九)
土豆终于决定豁出去了。
那天他眼看着草梅去了张树家,心里如刀割一般难受。又看着草梅和张树爹妈热情地交谈着,犹如一家人一样,心头就更加难受。
他抽了一晌午的烟,决定先下手为强,趁张树还没回来,先搞坏草梅的名声,逼她就范,然后让张树那小子捡破烂去。
这个时候,有了这种想法,土豆便如烈士一般有了一种悲壮的滋味。
“为了草梅,我他妈的什么都不要了。”土豆恶狠狠地说。“张树,你他妈的什么都别想得到。”
正想着,他看见了草梅。
草梅正背着一篓猪草往山寨走。那天从张树家回来后,她从张树爹妈口里知道了张树的消息。原来张树正在学技术呢。看来他不干出些名堂是不罢休的。他一直没有给她写信,原来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呀!她心里有了甜蜜的感觉。
她忽然觉得口渴,于是便下了山谷去喝水,她正掬起了一口水,突然从水面上看见了身后的土豆,心一惊,突然觉得头猛烈一疼,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睁开眼,发现自己已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旁边是七叔公,爹,还有婶婶,他们一见草梅醒来,都松了口气。
草梅忽然明白了什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草梅爹也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泪,出去了。七叔公叹了口气:“孩子,想哭就哭吧!”说完出去了。婶婶过来摸着草梅的头说:“草梅,你可要想开点呀!你可要为你爹想想,他都一把年纪了。”说完,拉上门,叹着气,摇着头去了。
草梅忍不住抱着枕头大哭起来。
许久,她平静下来,便听见爹和七叔公在说话。
“好在我到那儿快,不然草梅真要被这狗日的糟蹋了。”七叔公叹了口气:“光天化日之下,太不像话了。”
“去报案吧!让那小子蹲大牢去!”婶婶说。
“唉!报了案,草梅怎么做人?今后她还要嫁人呢!”七叔公叹着气说。
“这事全寨人都知道了。还怕啥?”婶婶说,
……
“要不,干脆说服草梅应了这门婚事?”七叔公说。
“唉……”爹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
草梅抹干了泪,穿好鞋子,转身从后门下了楼,狂跑到山谷里,哭呀,喊呀,终于,她下了决心,洗了一把脸,朝乡派出所的方向跑去……
(十)
张树推销了半个月也未能把产品推销出去。不但张树推销不出,与他们同住的许多推销员都没有把这产品卖出去。
每天早上大家都到公司去听莫功先生谈他的理论,然后就雄纠纠气昂昂地去推销,晚上却一个个都垂头丧气地回来,无精打彩的。
伙食是一天比一天差,由于大伙都推销不出产品,都没钱交伙食费,故生活一天比一天困难。但尽管如此困难,每天还是有新的朋友来到这里,跟大伙去听莫功先生讲发财理论,一个个被说得精神振作,磨拳擦掌,仿佛马上就可以发财似的。
莫功先生好久没来找张树了,他现在忙着找新来的业务员传授技艺,帮他们“洗脑”忙得很。老兵也没有如初来时那样紧追张树了,老兵紧追的,是他的表弟,一个刚从中专毕业未找到工作的毕业生。
这些天张树的眼皮跳得厉害,他隐约觉得有一些不祥之感,接着他就感觉到周围多少有些不对劲。就说这产品吧,原来说多么多么地的值钱,现在呢?人家最多只愿给五百。原来说这玩意多么好销,现在呢?看看周围哪些愁眉苦脸的推销员你就知道情况如何了。再说发财吧!老兵那些人来这第久,咋不发财?时不时还找人借钱呢。
想着想着,张树仿佛明白了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也不愿相信。
只是,静下心来,他特别想草梅,想草梅的温,想草梅的好。
可是,草梅咋不级自己回信呢?自己可是给她写了三封信呀?难道一封也没有收到?不可能!挂号信都有了呢!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草梅变心了?或是她答应了土豆的求婚?不,不可能!可是……
晚上的时候莫功组织老推销员开会。他先是用数字描述了公司的发展状况和美好的发展势头,然后又讲了公司现在所面临的困难。末了,他向张树等老推销员宣读了公司的一个文件,“任命”他们发展一个新业务员可以提成10%,发展五个就成为“二星级”业务员,而且新业务员发展了下一个新业务员,他们还可以提成10%,也就是三百元,也就是说发展越多得的钱越多……
张树开始听得很有兴趣,转而一想,这不是叫人过来买产品收提成吗?他有些犹豫。
会后老兵来找张树,问张树能否带三五个同学也好,亲朋好友也算,交了钱就可以拿提成,划算,自己又不用什么成本,动动嘴就可以了,成不面运气,还教张树如何让朋友先过来先上课,然后再开导,引导……
张树觉得有些不妥。老兵说:“怕什么,只要他们一发展下线,你就坐着等分钱吧!”又说:“想发财就要心硬点,不狠心哪有大富翁?”
张树有些心动,全想首先应该收回自己那三千元钱,回本了再考虑其他的。
他想了想,决定发展外寨的孙雄和贺城的李四,这两人都是他的“死党”。
(十一)
土豆被派出所的警察给带走了。
那是快吃饭的时候,派出所和乡综治办,人武部来了好几个人,进屋就给土豆铐上手铐带走了。土豆知道是草梅报了案,慌了,但他还是壮着胆问:“我犯了啥罪了?”那带队的警察说:“你说呢?”土豆说:“她是我老婆呢!”“什么老婆,谁是你老婆!”警察说着掏出了拘留证。土豆了眼——
土豆娘半天才回过神来,冲出去,被警察给拦住了,等她再回过神来,警察已走远。她便顾不上吃饭,冲到草梅家楼下大骂起来,骂草梅风骚,骂草梅勾引她儿子,骂草梅不得好死……
草梅爹听不下去了,出来和她吵了起来。左邻右舍也都看不下去了,都出来说土豆娘,土豆娘见理亏,只好骂了骂,夹着尾巴回去了。
草梅在房间里委屈得直哭。
一时间,草梅被土豆糟蹋的消息在十里八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有骂土豆的可怜草梅的;有说一个巴掌拍不响,那土豆完事后不给钱,草梅就告发了他……
草梅心里苦呀,但她并没有后悔。上回乡妇女主任来看她,说那土豆已害了好几个姑娘了法院定会重判。还说,要是早有人像草梅这样敢于与坏人作斗争,那土豆早就蹲大牢去了。
草梅更为苦的是爹,这事发生后,爹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夜里常听见他唉声叹气。草梅只好躲在被子里哭。
草梅更为想念的是张树,她多么想回到张树身边,张树定会相信她的。可她又有些担心她差被土豆糟蹋了,张树还会要她吗?
在她最想念张树的时候,张树的信来了,张树在信中责问她为什么不回信,还说已写了三封信给她,其中还有挂号信呢!草梅呆住了,想了想,便决定去一趟乡邮电所。刚出门不久,正好碰见了老邮递员。她一问,才知道原来那挂号信是土豆拿的,她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第久都没有收到信。她比从前更恨土豆了。
回来时,碰见几个寨里的人在远处对她指指点点,有几光棍二流子甚至垂涎着脸望着她,让她觉得一阵恶心。她决定快些离开这个令她伤心的寨子。
正好草梅表妹从贺城来看她,说贺城好些商场、酒店招人。她便决定跟表妹去贺城。
临走前,她写了一封满是思念的信给张树,并在信中把自己差点被土豆糟踏的事告诉了张树,希望张树能早些把她接下去,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十二)
张树他们突然被警察包围,而后又全被带回了公安局。
那天中午,张树及早已成为业务员的孙雄及李四一块在大厅听莫功上课,正听得入神,突然外面警笛大作,而后便冲上一队全副装的警察,把大厅里的人逐个登记好,带回了警局。
警察说,张树他们是在非法传销,是国家明令禁止的,是违法行为。
警察说,张树等人实际上是在诈骗,害人害已。
警察还说,考虑到你们也是受害者,主要以教育为主,按规定得遣送你们回去。
警察最后说,你们“公司”的老总跑了,莫功是同伙,定被判罪,你们的损失各自负责吧!……
听完警察的教育,张树豁然开朗,终于明白了许多从前疑惑的事,他望了一眼老兵,老兵耸着头,一副无奈的样子。他回过头,正好碰见孙雄与李四的目光,那目光冷冷的,让张树倍觉心寒。
张树并不想回去。他早就收到草梅的来信,草梅说自己差点被土豆糟蹋,并说从前写的信全被土豆给毁了,她一点也没看见。看完信,他恨死了土豆,恨不得回去杀了土豆。但想着草梅,他又总不是滋味,一边是思念,一边又是莫名的责备,此外还有一些说不出的痛苦。正好孙雄从外来,给他说了草梅和土豆的事。孙雄说,据他亲戚讲,那草梅和土豆本来就相好,草梅看中的是土豆的钱,草梅本来有一个相好的,就是因为家里穷,去广东打工了。土豆多次央媒人说媒,甚至连乡里什么人物都出动了。但草梅嫌土豆小气,说彩礼的钱太低——后来,草梅又看上贺城一个大款,土豆发现了死緾着不放,草梅就引诱土豆去了大山谷,找了一块草坪,脱衣服勾引土豆,那土豆本是好色之徒,咋经得起这种诱惑?于是……没想到草梅当晚就去了乡派出所……土豆一被抓,草梅就去了贺城。
张树一听,哪里肯相信?他但不相信,也不愿相信!他不相信草梅是这样的人。他奇怪孙雄他们咋会有不种说法。孙雄却说得绘声绘色,仿佛真的一般。他打了个电话给表弟,表弟说草梅的确已去了贺城。
张树怀疑自己多心了。但还是觉得不知该如何跟草梅回信,不知说什么好。加上他现在的处境,他觉得多少有点四面楚歌的感觉。
于是,当与老兵在一起的那个贺城人约他去工地搞建筑时,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的确想静一静,不想见草梅,尽管他知道草梅这个时候最需要他。但他真的不知该向草梅说些什么。
他选择留下,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要挣回那三千元钱再回去,好对家人有个交待。
(十三)
草梅这段时间很烦。她没日没夜地思念张树。等待张树的回信。然而她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了。昨天下午发生的事更是令她担心,她在贺城汽车站遇见了李四。听说李四刚从广州回来,她急忙问张树的消息。
“张树?”李四望着草梅说:“张树被广州公安带走了。”
“啊!不可能,骗人!”草梅怎能相信?
“他诈骗我和孙雄几千元呢!”李四冷笑着说:“他现在还在局里呆着怕是出不来啰!”
末了,李四又说:“草梅,张树知道你和土豆的事了,他不会要你了,要不,他早就回来看你了!”
草梅还想再问,李四已上了一辆出租车走了。李四走了许久,她还愣在那儿,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眼泪马上就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李四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该不该相信李四,她更不愿意相信李四。她希望李四说的都是假的,骗人的,她的张树哥去了几个月咋会变呢?她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张树的消息。
她昏昏沉沉回到工作的酒店,又倒霉地碰上了常来酒店吃饭的邱老板,一个胖得出奇的福建暴发户,在本城做房产生意。这邱老板一碰见草梅就来了精神,硬让着草梅去陪客人喝酒。
其实,这段时间她很烦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这个邱老板。这胖老头一见草梅,就垂涎着脸说她长得像他从前的初恋女友,为此他要和草梅做朋友。而后次次来吃饭都要请草梅作陪。甚至半夜邀请草梅出去玩。好几次醉酒时对草梅动手动脚的,令草梅倍觉恶心。有一次甚至对草梅说:“做我的情人吧!每年十万青春补偿金,如何?”草梅当场就挥袖而去。这邱老板还去酒店老总那告草梅态度不好语语,让老总为此对草梅等人大动肝火。草梅只好把泪水咽进肚里,把委屈独自品尝。
此时,她多么希望张树能在她身边呀。她想,要是张树在身边,苦点累点她愿意,可张树呢!你现在究竟在哪?
草梅在烦恼中过了一个星期,这个星期她眼皮跳得厉害,总有一种不祥的征兆。果然,星期六早上她人还未到寨子,就听到了两条震惊的消息。一是初五外寨的孙雄和贺城的李四领着一帮小青年到张树家折腾了一顿,说张树骗他们去搞“非法传销”,让他们每人损失了三千元,还让公安给抓起来。他们要张树赔钱,并把张树爹臭骂了一顿;二是电视里说南方发生了一种叫“非典”的疾病,死了不少人,现在还在蔓延,传染性可强了。乡政府还为此号召人们不要去广东等地,也要求外来人员尤其是广东归来人员要去乡卫生院体检。
草梅听到第一条消息时,心跳得厉害,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想起了李四在车站跟她说的话,莫非……对第二个消息她更为担心,据说“非典”威力无比,老远就可以通过空气传染,她挂念着张树,为张树担心。
那一天,草梅没有心情在子里呆,草草吃了饭,就回贺城去了。
(十四)
张树在广州郊外的一个建筑工地上干了一个星期的零活,累得他腰酸背痛,刚想出去散散心,却被工地外围的巡警和医护人员告知不能离开工地,说是外面有一种叫“非典”的传染病,传染性很强,而且很要命,已有不少人受其害了。医护人员还递给张树一个宣传册,是防非典的。
工地上的活儿其实已经干完,但大伙又不能离开工地,好在政府提供一些粮食、蔬菜,加上外面疾病确实厉害,大伙只好在工地上安心地呆着。
闲着也是闲着,于是有一些人便围在一起打卜克、玩麻将,大多是赌钱的。张树本来想看看书,但他带来的书在出租屋早就不知被谁拿走了。有工友便约张树去玩玩,打打卜克。张树觉得很无聊,便去了。他们赌得很小,一元钱一局。没想到张树运气实在好,没几下便了二十多局,而且越玩越上隐,越玩赢得越多。玩着玩着觉得一元钱一局太小,不刺激,张树便去找玩大的那些人。张树运气实在好,五元也好,十元也罢,他总是战无不胜。他又跟人学全了打麻将,大多也能了取胜,于是,他了不少钱,由于常胜,他被工友称为“赌神”。他也深深地被这玩意给迷上了,觉得它比打工容易赚钱多了。由于赢得多,他在工地赌圈里名声越来越大,后来渐渐地,没人跟他玩了。但此时张树已赚了不少钱,有人便怂恿人有机会去地下赌场混混,争取赢他十万八万的。
工地解除封锁令时,工友随工头的工程队一起去了东莞,他没有去,经一个赌徒介绍留在广州租了一间房,专找人赌。
这时,来找张树赌的人越来越财大气粗,而且赌技也比工地上那些人强多了。张树虽然还赢钱,不过已没有在工地上那么容易了,但他的运气其实还是挻为错的,比如说前几天吧!他和几个生意人玩五百元一局,几个小时他竟赚了一万多元钱。但运气如风,说过去就过去了,一会儿他就开始输,天亮时那一万元钱又都落入了别人的口袋。
这几天他的运气更是糟,不但没赢一分钱,从前的老本都快输光了。
赌友安慰他说,赌桌上胜败乃兵家常事,他听了笑笑,又去赌了。
这人一迷上赌博,就如同陷入了泥潭一样不能自拔,而且会越陷越深。当你陷得很深的时候,这运气也就会弃你而去。张树就是这样。在赌过一个冬天后,他终于在新年钟声敲响时输掉了所有的本钱,同时,还向一个叫“狗尾”的赌友借了一大笔钱,可以说负债累累。这时已没有人叫张树“赌神”,人们给他的,大多是白眼。
张树虽然输得一败涂地,还被人给打了一顿,但张树始终没有失去的,是继续赌下去,赌回当初辉煌的决心。
张树最需要的是本钱。所以当“狗尾”提出请张树帮他捎些东西去贺城每次给他一千元时,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想到贺城,他又想起了草梅。他赌钱时赌得天昏地暗,根本无暇想起草梅。现在输完了,没钱赌了,倒有大把时间去想草梅了。是的,也不知草梅现在咋样了,是该回看看草梅了。
(十五)
草梅已渐渐习惯了在贺城的生活,渐渐习惯了没有张树消息的日子,渐渐习惯了与邱老板这样的人相处。见过了,看惯了,草梅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菇婆寨锄草喂猪的草梅。她学会了打扮自己,一套套美丽无比的衣服往身上一穿,她成了一个十足的城里姑娘。
她还是十分想念张树的。随着时光的流逝,对他的思念更是与日俱增。他究竟怎么了?是被抓,还是被疾病所緾,还是奋力拼搏?在梦里,她一次又一次梦见了张树,梦见他们结了婚,有了小孩,那小孩的那双眼睛,像草梅的漂亮,像张树的有神……
她天天想着张树,每一次回寨子,她都希望寨里人带来张树的消息,在村口那棵老榕树下,她仰首远望,期盼着远方能走来熟悉的身影,在贺城逛街时,她盼望着能在某条街上与他不期而遇。
但是,张树真的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却显得无比的尴尬。那天,邱老板又来了,陪他吃完饭了,这邱老板硬是拉着她出去吃宵夜,刚到汽车站,她就被一个人叫住了:“草梅……”
这声音她十分熟悉,是梦里听过千百次的那个声音。她觅着声音望去,在灯火明亮处,看见了那个她日思夜想的身影。
然而,邱老板这时却不知趣地拉起草梅的手,还把他那胖手挽上了草梅的腰。草梅打掉那手丢下邱老板跑了过去,迎接她的,是一双失望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些冷,有些伤感。
她跑到他的面前,相顾无言。
“想不到你……”张树的眼睛潮湿了:“原来传言是真的。”
草梅想说点什么,刚一张嘴,泪就流了下来。她闭上眼,让泪尽情地流。
当她睁开眼时,面前的人儿早已不知去向,她含泪远望,那个熟悉的背景已消失在灯火处,她的泪又来了。
她仿佛做了一个梦,梦醒后,她又回到了现实中,但这一回,她知道这个梦多少有点破碎了。怅望天空,她心里是悔恨,是痛苦,是伤感,也是无奈。
回到酒店,她一夜没睡,想想又哭,哭哭又想,她不知命运为何会与她开这样大的玩笑,她埋怨命运,埋怨那土豆,那邱老板。
或许,这是命吧!
第三天,她一大早就请假回了菇婆寨。她一回去,就径直去了张树家。然而张树房门紧闭,任草梅和张树娘怎么敲他也不开门,敲久了,里面终于传出了一个字—滚!草梅立在门外,头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站着,那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流了下来,流得张树娘也忍不住叹起气来。
临走时,她听见发张树房间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那东西碎在楼板上,声音飘得老远老远……
听见那声音,草梅颤抖了一下,歪歪斜斜地朝贺城走去。
张树娘追出来,拉着草梅的手说:孩子,张树正在气头上,过一阵就好了,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草梅没有回头,含着泪,一步一步走回了贺城。回贺城后,她马上辞了职,离开了那家大酒店。
(十六)
在沉睡了两天,又醉了两天后,张树便又捡起了在工地上学来的本事:赌。他奔走地十里八,与那些以赌博为乐的人在一起,夜以继日的赌呀赌,输过也过,就这样昏天黑地的赌呀赌,最后又移师贺城,与贺城的高手们过招。终于,在一个自认倒霉的晚上,他败得一塌糊涂。
陷于赌博泥潭的他想起了草梅。这个时候,他想草梅不只是思念,还有仇恨与金钱。他以为草梅和大款在一起,必有许多钱,而这些钱,不但可以帮他还赌债,还可以够他赌一阵了,说不定还会因此翻身战。
他迫切希望能马上见到草梅。
其实,当他决定找草梅时,贺城在他眼里已变得很小,果然,没费多少功夫,他就如愿找到了曾经心爱的人_草梅。
草梅尽管已略显平静,但她毕竟是爱张树的。恋爱中的草梅哪经得起张树的甜言蜜语,不一会儿,便哭泣着躲进张树的怀里。
张树对草梅说了自己在广东的遭遇,但他并没有告诉草梅他赌博的事。他只是说自己负债累累,生活相当艰难。果然痴情的草梅马上拿出了自己在贺城挣的钱及自己从前存起来的钱交给张树,张树禁不住一阵兴奋,以马上还钱为由,转身就消失了,一去就是一天一夜。草梅哪知道张树去了赌场。她还痴痴的等待张树来她租的房子吃饭哩!那满桌的佳肴被她炒了一次,冷了,又热了一次,又冷了,然后再热——-
张树红着眼回来时,草梅已等得十分着急了。张树哪有心情理会草梅,再次输光老本的他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留下身心疲惫的草梅独自发愁。草梅隐约觉得张树变了,但她又说不出张树变在哪?况且,自己不是也变了吗?
张树醒来草草吃了饭,然后第一句话就是问草梅:“还有钱吗?”
草梅摇了摇头。
张树用一种怪怪的眼神望了一眼草梅,马上说:“我去找些钱。”说完,头也不回下楼去了。留下草梅一人在饭桌前发呆。
张树确实去找钱了。他拿着“狗尾”要他捎带的盒子去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便有人开车过来让他上车。在车上,那人拿去了盒子,给他一千元钱。然后中让他下了车。
张树没想到这钱这么容易赚,心里高兴极了。一下车就直奔赌场,然而,走霉运的他心太急,赌得太大,一会儿就输完了。
输了回到草梅哪里,张树又简单地吃了饭,便想着法草梅的钱,草梅哪里还有钱?最后只找出一百元钱,还是草梅准备给张树买衣服的。
张树一急,便试探着说:“那——胖——-老板”
草梅一听张树又提那人,心一痛,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张树便觉得很没意思。
他马上又想起了“狗尾”。
(十七)
草梅终于失望了。
一个月后的一个黄昏,有一个女人纵身跳进了贺江。
又一个月后,一个男人醉倒在崇山峻岭中,那时候,正是一年山花最为浪漫的时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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