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的忧伤

　　老鬼真的是个老鬼，死了多少个年月早已记不清了，不过这不碍事，老鬼只要记住子孙的辈份就行。十三年前，老鬼的一个叫传样的后代生了个儿子叫义秋，老鬼扳着手指念辈份歌诀：天瑞志祥光，地灵纪明亮，人杰玉成家，德盛保世康，和衍宾卿广，礼信梓腾芳，师宗周孔孟，经纶满新章，道馨昭日月，显达上相堂，先贤传义典，俊才观自强。老鬼是“志”字辈，子孙已经繁衍到第五十二代了。冥界有个规矩，一个鬼如果能守到他的第六十代子孙出世，就可以成仙。在老鬼的心里，成仙的日子已是近在眼前。

　　在冥界，老鬼不愁吃用，鬼日子过得是逍遥又自在。老鬼的子孙多得数不清，逢年过节，或者是老鬼的生日，有记得老鬼的子孙烧些纸钱，老鬼就吃不完用不尽。老鬼是冥界最老最老的老鬼，在冥界这么久，阎王判官都换了好几任。牛头马面都是把兄弟，黑白无常全是座上客，不管什么厉鬼恶鬼，见了老鬼都要礼让三分，凭老鬼的一张面子，在冥界没有办

　　不成的事。

　　能这么逍遥自在的过鬼日子，老鬼自认为守到成仙那是根本不存在问题，所以，当每一任新阎王上任后都对老鬼说要成仙很难，都劝老鬼去投生时，老鬼想都不想就回绝了。老鬼心里的意思是，他这么逍遥自在地做着老鬼，既可以成仙，又可以保佑他在人世间的子孙。

　　然而，现在老鬼的信心不足了，因为老鬼的子孙们正在把老鬼留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卖给别人。

　　老鬼在人世间曾做过不大不小的官，还是个清官好官，行了善积了德，到冥间阎王看得起老鬼。老鬼和阎王闲聊，阎王无意间说出鬼老了能成仙。老鬼听后就做了决定。阎王见老鬼真动了成仙的心思，又劝老鬼说，要成仙说起来容易实际却很难，叫老鬼还是早些投生好。阎王说，鬼在成仙之前，三魂七魄的每一魂每一魄都要有一件老鬼生前用过的，而且是属于老鬼的子孙的不同东西作为依附。如果老鬼一定要守，守到后来误了投生的事，而他的子孙又没有东西给老鬼的魂魄作依附，老鬼的魂魄就会散了。那时，老鬼是既不能投生做人，也不能继续做鬼，就会什么都不是，没了。

　　不就是十件不相同的东西么？老鬼认为那是太容易了，祖上传下来的，更多的是老鬼手里置办的，老鬼曾给子孙后代留下那么多的东西，大大小小用途各异的甏缸瓮坛、箱桶柜盆、炉鼎罄钵、锅瓢碗盏、桌椅板凳、犁耙水车，四栋大八间屋，楼上摆得放不下脚，楼下的角角落落全堆满了。老鬼有九个儿子。分开个个都是勒实好家。第十代子孙出世的时候，老鬼留下的东西差不多都在。第二十代子孙出生的时候，老鬼想都不用想魂魄没有依附的事。第三十代子孙出世了，第四十代子孙也出世了，老鬼留下的东西丢失了一些破损了一些，被大火烧了几回，毛贼偷了几回，强盗抢了几回，还有兵荒马乱或才水旱灾害的年月子孙们为度荒年卖了一些，除一摸二飞三走四东西就少了许多。东西少是少了，但还是对老鬼成仙的事没有大影响。

　　让老鬼有些烦心的是这些年，这些鬼样咯子孙，个个都像是好日子过得不耐烦，专要寻出些事来。好好的屋，就因为和别人的样子不同就做了又拆，拆了又做的折腾。老鬼当年留下的差不多都是过了时的东西，活人是没多大用处，可对老鬼却可寄托魂魄，因为这拆屋做屋东西全被翻了出来，有一两样别人要的赶紧都卖了，剩下的能烧的就当柴烧，卖没人要又烧不得的东西干脆就扔了，这样连烧带卖加上扔，留下的真不多了。

　　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鬼留下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老鬼不但给子孙们留下一般的家产，还有一些当做传家宝的东西，加上家家要用的米缸油罐盐水坛这样的东西，算来算去现在子孙手里还有上百件老东西。就算再有点意外，老鬼认为守到第六十代子孙出世还是没有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老鬼的子孙们都想把老鬼留下的东西当古董卖，得来的钱又不派什么正经用场，东西再多，也经不住这么卖呀。这真让老鬼生气了。

　　如果是为吃为活命，老鬼也不会怪自己的子孙。不为少吃，不为少穿，老鬼的子孙们把老鬼留下的东西正在一件一件的卖掉。贤武的媳妇卖了一只鼎，得的钱买了一条假项链；贤松卖掉一只摆设狗竟然是为了讨好一个野女人；贤宝就因为别人卖了东西他也要卖，就卖了楼上所有的旧东西；传水把一只瓮卖了几百块钱，当天就和一帮狐朋狗友一桌酒吃掉了；传明偷了祖宗牌前的香炉钵给别人抵了赌博债……

　　已经守了这么多年，去投生实在是心有不甘，不去投生又担心魂魄的寄托，而且，老鬼还担心因为没有了他保佑，那些恶鬼厉鬼会去害他的子孙。

　　老鬼托了许多梦给子孙，子孙哪里会认得出五十代前的老祖宗，都不理会。一点办法也没有，老鬼心里难过，伤心，每天夜里只有哭，半夜里屋前屋后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