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桥北向南望
1:
绵绵死了。在那所城市最北边的精神病院里。用很粗的针管扎进自己的舌头。趴在窗台上。她想逃出去。可最终也逃不出去。只能看那蓝的发白的天空。却怎么也够不到。她死的时候。我就躺在她旁边的床上安静的睡觉。没有听到任何痛苦的呻吟声。也没有听到有人说救命的声音。只是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旁边的床被收拾的很干净。而地下还有没有来的急擦的血。我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那红的发黑的血。闻到了一股从来没有闻到过的甜腥味。绵绵死了。最后给我留下的是一种溺死的暧昧。
我们住在城市最北边的一所与外界隔绝的大房子里。这里有很多不同的人。有的人每天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动作。他们有时候疯狂的吵闹。有时候安静的哭泣。每天定时吃药。每天还接受那些所谓心理医生的催眠。我住在二楼206号房间。这所房间里住满了人。一张一张白色的床并排摆放着,像是停尸房一样。我住在靠窗户的第二个。住在第一个的是绵绵。当我第一天进来的时候。绵绵从兜里掏出一个大白兔奶糖递给我。从此以后我的枕头底下每天都会有很多大白兔奶糖。我知道。是她放的。
我经常和绵绵趴在窗户上。向外望。她总问我“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从这里出去?”她问我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天空。有时候能看到她眼角的眼泪。绵绵说世界上的人都有病。但是这里的人比外面的人病的严重些才来的。我们都是如此。绵绵吸食毒品。原本美丽的容貌没了。透彻的嗓音没了。只剩下如骷髅般的身体。绵绵说她喜欢现在的生活。如同行尸走肉般却依旧满足。
我们这里没有太阳。终日见不到阳光。屋子里散发出很臭的味道。有个人上厕所也在床上上。护士和她说了很多次。她不听。她上厕所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就像刚出生的小孩上厕所一样。苏苏每周都来看我。她会给我带很多东西。偷着往我衣服里塞两盒烟。我揣在坏里。怕被医生看到。夜里的时候。我和绵绵爬到天台。我们坐在城市的最北端向最南端望。绵绵说“那里是个灯红酒绿的地方。那里有我的爱”我把手指上的烟狠狠的弹出去。烟花落地散发出零星火光。那一刻。没有语言的也是满足的。
2
那个叫南和的男人每个月都会给绵绵寄一大袋一大袋的大白兔奶糖。绵绵每次都分给屋子里的所有人。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像是孩子。高兴的吃着。流的满嘴都是。
终于有人可以离开这里了。那天我们一起站在门口送她。我发现头上有一个很亮的东西在天空中。照在身上很暖和。我就跑去问护士那是什么。她说那叫太阳。我有多久没见到太阳了?也许是一年。两年。三年。甚至更久。就在我跑回去的时候我听到了门口的吵闹声。
“我们都不是神经病。你们都给我滚”我看到绵绵发疯似的拽住一个女人的头发。那女人发出惨叫。医生和护士都赶来了。给绵绵打了镇定剂。顿时她就安静了。我拉着她的手。
“我们是病人。他们才是神经病。”她咬住我的肩膀。我听到皮肤撕裂的声音。一种暖暖的液体顺着病号服从骨髓里渗透出来。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她的衣服上。我的胳膊上。可是我没有动。我感觉不到疼痛。直到医生把绵绵使劲的拉走。我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我不疼。真的。只是心疼她。
绵绵死前的那天晚上。她把很多很多大白兔奶糖倒在床上。枕头上和衣服兜里。
“焚焚,其实我不爱吃这个。只因为我是吃这个才吸上毒的。所以我记恨它。我要全部吃掉它”她一颗一颗的塞进嘴里。嘴巴里装满了糖。一张张糖纸飘落在地面上。像是她所有的过去。那些支离破碎的东西。一层层被硬生生的从她的身体上拨下来。终于她累了。倒在那张放满了糖的床上闭上了眼睛。眼角还挂着眼泪。
绵绵死了。我发现一地的糖。还有那张干净的床上的床单。枕头。全部换上了新的。我发现自己的柜子里堆满了大白兔奶糖。还夹杂着绵绵身上的味道。
“焚焚。等你出去之后。你帮我告诉南和。这辈子我再也不欠他的了”她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包开放进我的嘴里。然后她不见了。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她就是我的那颗糖。放进嘴里融化不了的那颗糖。
3
2003年的春节我出院了。我父亲带着继母来接我。那女人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她身上带着一股牛奶般甜甜的味道。这让我想起了绵绵。那个已经死去了一年多的女子。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们一起抽烟。吃糖。我梦见满世界都变成大白兔奶糖。我们随手都可以拿到。铺天盖地的奶香。我在梦中沉睡。久久无法醒。
医生说我的病好了。可以让我出院了。从绵绵死的那天开始我就开始变了。我开始和医院里的每一个人说话。绵绵的床上来了一个新人。她说她叫紫清。她妈妈生她那天难产去世了。她出生在寒冷的冬天。那天,天上下着雪。她也喜欢趴在窗户上向天空望。可是她和绵绵不同。她的头发长长的散落在肩上。绵绵是短发。干净而清醇的短发。
出院那天紫清从屋子里跑出来。牵住我的手。“焚焚。去南边吧。那里有我们需要的一切”我分明看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滴落在蓝色的病号服上。然后我们的手被护士分开。我看着她孤独的背影。也许。我们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了。
我终于离开了那个生活了将近10年的地方。我看着那些熟悉的人一个个因为拒绝治疗因为发疯而死去。每死一个人。我们会在后院子里种一束黄色的菊花。这里的人都喜欢菊花。出奇的喜欢,即使刚进来的时候并不喜欢到了这里之后也会喜欢。我们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所以当我们穿着病号服的时候。每一个人的口袋上都会绣着一朵菊花。各种颜色的,都正在开放。
我终于来到了南部。这座城市的最南部。绵绵说这里灯红酒绿。紫清说这里是我们所向往的乐园。它没有让我失望。像一个极乐世界。让我可以无法自拔的深陷。我想寻找绵绵和紫清的身影。可我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它说“来。我跟走。我带你去寻找你想要找的东西”于是。我的所有神经都被它牵着走。像一个饥渴疯子般狂乱。
4:
我没有工作。父亲并不打算帮我找工作。因为在他心理我一直是个精神病患者。从我出生一直到12岁到那所精神病院。我在12岁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生分界点。父亲因为我每天不说话而决定把我送到精神病院。他认为我是得了自闭症。然后决定把我送到那所离城市很远的地方。我心理一直清楚的记得。他是怎样打母亲的。那种喝多了会发疯的男人我一直以为不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而结果却是我的父亲。我憎恨他。甚至觉得他肮脏又恶心。在我住进精神病院之后的一个月里。他就那样把母亲打死了。公安局把他抓捕了。判刑期为7年。我心理在想。应该把他枪毙。即使他死一千次一万也不会让我对他有一点怜悯的。
他一分钱也没给我。只让我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他说“爸爸有能力一直养你”那一刻我看他的眼神。突然发现。他老了许多许多。而我怎么和他如此相象。我每天躺在床上。却一直也没胖。继母因为我的到来辞职在家陪我。她说她怕我出事。她心理也抹不掉我是个精神病患者的影子。
有一天,我终于发现父亲在我的抽屉里放了一叠一叠厚厚的钞票。我一叠一叠的拿出来。把它们散落在床上,它们就像是美丽的舞者一样从空中飘落到床上。我一张一张的抚摩它们赤裸的身体。粉红色像少女害羞的脸颊。我拿起那个很多年没有背过的书包。把那些宛如少女般可爱的钞票狠狠的塞进去。然后把那个装满了秘密的书包放在枕头旁边。夜里会习惯性的起床。这是在医院养成的习惯。在夜晚的时候依旧会有些人活动。在屋子里来回的走。嘴巴里念叨着一些听不懂的东西。我抱着那包属于我的秘密独自流泪。有时候我会听到绵绵的笑声。那么熟悉。那么温暖。然后在眼泪中睡去。
直到那天。我终于可以带着我的秘密逃跑了。我穿着拖鞋。怀里抱着那个装满了以后生活需要的钱。离开了那个已经10年没有人的味道的家。离开那个杀死我母亲的男人。离开了那个满身充满牛奶味的继母。来到了最南边的那个装满了我的梦的地方。
5:
我在一家破旧的旅馆住下。住在地下室阴暗潮湿的地方。我有很多钱,可是住不了好酒店。因为我没有身份证。我只能住这里。我晚上出去。用那些钱买很厚很厚的被子。喝冰水。吃维生素C.晚饭只吃一个馒头。那馒头是热的很白很白,就像女人的胸脯一样美丽而柔软。
住在我对面的女人叫JOE.她每天晚上在对面街上的一家大酒吧里跳舞。至于跳的是什么舞我也不清楚。她每天清晨回家。她回来的时候我能听到她的高跟鞋和已经过时的地板结合时发出“嗒嗒”的响声。然后是“嘣”的一声关门声。我会喝杯水继续睡又或者趴在地下室的窗户向外看别人的脚。
我经常坐在地铁的站台旁边望着地铁,地铁对面那些美丽的野菊花在阳光下快乐的开放,好象还有鸟儿唱歌的声音……我想学吉他,却找不到可以教我的人。我一个人抱着吉他。胡乱的弹些调子。却弹的还像样子。
天空是灰色的,因为即将下雨了。我无处躲雨。
直到……我看见那个男子……他向我挥手……然后跳进了轨道里。
我看见了头颅肆溅。一些血滴落到我的手上。缓缓的滴到我的裤子上。我被警察叫到警察局问话。因为我也是在场证人。警察看到我裤子上的血,摇了摇头。“她是个哑巴”他无奈的放下笔和纸带我出去。
我不是哑巴。其实,我只是不想说。因为,那人是和我最后告别的。虽然,我不认识他。
我回到家,怎么也洗不掉那滴血,就那么泛黄的印在裤子上,渗透。渗透……逐渐的渗透。然后和我融为一体。
我还是依旧会抱着吉他到处走。最终还是看开满草地的野菊花。
只是那年。我看见了一个人……他自杀身亡了。
而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死前冲我挥手……
6:
我在那里住了一年后才认识JOE.那天她敲我的门。“能不能给我些水喝。我实在太渴了”她递伸手递给我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我请她进来坐。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JOE拿起我放在床上的瑞丽。靠在我的枕头上。那声音并不像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而是从灵魂里缓慢的爬出来的。
我点点头递给她一杯冰水。她仰面全部喝光。
以后。她会每天到我这里来。她告诉我她的故事。她说她是跳艳舞的。她是那个酒吧里最红的一个艳舞小姐。她每个月有很多钱拿。每当她在跳舞的时候那些男人会因为摸了她修长的大腿会往她的丝袜里塞很多很多红红的钞票。可是她还是住在这里。她说住在这里才可以让她觉得安全。
她带我去那间酒吧。我看到她穿着很短很短的红色裙子在上面扭动。那些男人疯狂似的向前涌。一打一打的钞票塞进她的长筒袜。她表情暧昧。浓重的妆让我看不清楚她的样子。
我的钱花光了。一个人抱空空的书包在马路上漫无目的的走。我看到了马路上有很多张寻人启事。那照片上的女孩和我长的一样。然后看到了我的名字。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了警察。我慌张的跑。他们在我身后疯狂的追。到最后。我迷失了方向。终于被他们抓住了。他们以为我是小偷。结果却没想到我是那张寻人启事上找了一年的人。那个有严重精神分裂的人。我被警车带回了家。终于。那个我狠的男人不再是满头黑发了。他有很多很多的白头发。多的我数也数不清楚。他还是决定把我送回那所我生活了10年的精神病院。临走的时候。我在楼下看到了JOE的那双眼睛。只有我知道那双眼睛里隐藏着怎样的感情。
我又回到了这座城市的最北边。而我每天做的事也和绵绵和紫清一样。趴在窗户上向南望。后来。有一天我听说这个城市有一座桥。就在城市的中间。那是一个近似于神话的爱情。那座桥把相爱的两个人分开了。于是每天有个女子总站在桥北向南望。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绵绵和紫清会那么喜欢趴在窗户上向南边望了。因为那里。有她们深爱着的人。
“焚焚。把你的手给我。我带你走”我在梦里听到JOE的声音。我泪留满面却睁不开眼睛。而我突然站在那座桥的北边,向南望。我看到了JOE的身影。她的微笑。她向我伸手。我却怎么也够不到她的手。然后我掉进了河里。
验尸报告:
姓名:郑焚焚。性别:女,年龄:24岁。死因:精神分裂跳河自杀身亡。死亡时间:2005年1月2日凌晨4点45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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