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30个日夜,720个小时,43200分……
每日除了吃喝拉撒就是呼呼大睡,为了打发时间,我不是算着过去的每日、每时、每分、每秒就是数着夜晚的星星。跟庵里长伴青灯的僧姑也没什么差别,只是我显得更没有自由,生活更加枯燥乏味。
老天不让我死,好,我不死,可是……为什么把我弄到这个莫名其妙的鬼地方?没电脑,没电视,甚至连本完全看的懂的书都没有。就算看得懂,但是……任何一个人看见未满月的女婴捧着书籍认真翻阅,也一定会惊呆吓傻。
我可不想与众不同到让法师在面前装神弄鬼,更何况,别人说不定认为此婴不吉,放一把火给烧了,无论那样结果,我都不乐意见到。还是努力地做好女婴这个角色吧。
想着这一个月的生活,真的有和动物园的大猩猩、熊猫有一拼的趋势。
每天不仅要承受思乡且无聊之苦,还要被别人当作稀有品欣赏,女性来过最多次的是一个叫姗姗的丫鬟,接触最多的是淳朴的奶妈,男性来的最多的是三哥离慎,而后是二哥离谨。
唉,这两人的父亲还真是良苦用心,他们的名字连在一起不就是“谨慎”。不过,我倒是好奇我大哥长什么样,那个叫离彻的,可是自从我降生那一日他来过,后来的日子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偏偏他来的唯一一次,我却是在熟睡中。
还好,爹给我取的名字不是什么“花花”“美美”之类的。离秋暮,就是我在这里的新名字,以后我就不再是许筱言,而是风靡商界的大富商离逍的唯一女儿,是庐庄第五代继承人五十老头离浪的孙女。
虽然我不止一次地想过——没办法,太闲了难免要多想,从黄帝战蚩尤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我思考了整整几千年历史,温习了所有的朝代,但还是想不出,我这投的到底是哪朝的胎。我更是不止一次地想过,为什么要给一个生气勃勃的小生命取这么个苍老无望的名字。秋暮,又是寂寥之秋又是枯灯暮年,老头子似的。
我有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大哥离彻,弱冠之年。因为爹爹不喜江湖的腥风血雨,又生具精明的商业头脑,票号遍布大江南北,店铺种类奇多,只要是赚钱的,都做。但无论多忙,在外边奔走生意的爹爹,还是会经常回庄来,一回来就往娘亲的屋里奔,也不管我隔在中间,先亲热一番。初始我还非礼勿视地闭上眼睛,有些窘迫,直到后来的三番两次,也都习惯了,既然当事人都没咋的羞,咱顾得这么多干吗?
生意做到这么大,纵使祖父离浪再不甘愿,也只能放手,将注意力从爹爹身上转移开。
所以,离浪的希望也只能寄托给最大的孙子离彻。离彻的童年大抵是很枯燥乏味,从小便以未来庄主的要求来教育,苛刻严厉。
倒是二哥离谨三哥离慎却是活泼好事。离谨七岁岁,而离慎也才五岁。他们都是二娘林氏所生。大娘陈氏只生有大哥一个儿子。想来,我娘未进门时,二娘是挺受宠。无怪她看着娘亲的时候,目光便骤然冰冷嫉恨,面部紧绷。
大娘和二娘我都见过,大娘是个知书达理的温贤女子,面貌端庄典雅,寡言少语。而二娘却是截然相反,总喜欢穿得花枝招展地晃来晃去,花蝴蝶似的,眼神都要让她晃花。爹的妻妾之间并没有很浓重强烈的硝烟味,就算是较为尖酸刻薄的林氏,也算安分守己,没搞出什么七七八八的事情。庐庄表面上确实是很和谐融洽,一家子其乐融融模样。
这个事情让我拿出来仿佛思索,足够打发好些时日,只是一门心思地研究爹爹管制妻妾的手段。不愧是生意场上打滚的人,在他犀利似是能洞察一切的目光下,没有人能忍受超过半刻时间,连我也不能,还好,他一进屋,就只顾着看妻子了,停留在我身上的时间倒不多。
娘是个江南女子,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不是江南,但是,从她的叙述中我很清楚,船上管弦江面渌,满城飞絮辊轻尘,只有江南才这样的诗情画意又多情温柔。
娘亲娴静淑慧,笑不露齿,举手投足无不是优雅高贵。而前世的母亲,却总喜欢在我耳边成天成日地唠叨,从芝麻小事到天下大事,无一不唠。
如今,耳根子忽然清静了,倒是想念起来,尤其是半夜三更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思念的感觉格外强烈,强烈到不禁泪凝于睫。终于深刻体会到,李白那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是怎么来的了。
祖父离浪年轻时是个放浪形骸的剑客,继承祖业后,就稍有收敛,在外人面前沉着稳重,而在家人面前却嬉皮笑脸,仿佛童心未泯,尽管我知道“嬉皮笑脸”这词不适用在老人身上。但是,看到他,我就想到老顽童,看到他,我就想到周伯通,以至于后来,爹娘教我说话,让我喊他爷爷,我一出口就是一句“老周”。
他问我,为什么喊他老周,他不姓周啊。我就对他撇了一下嘴角,因为老周是一个老顽童,因为你很像那个老顽童。
这句话可能在爹娘耳朵里听来,是大逆不道。惊得这对夫妻几夜没睡个安稳,倒是那个被说的老头却拿我当作个宝,对我是越加疼爱,一点点都不肯拂逆我的意思。这种结果我当然十分的满意,不过也是敲破脑袋都想不明白,这老头子咋的思考方式,最后长叹一声,敢情是心理变态,得跟他保持点距离才是。
今日,是我的满月宴,席上,我见到许多形形色色的人物,有穿着华丽的贵人们,满是巴结之色的官家老爷们,也有财大气粗的地主乡绅。这盛大的满月宴着实让二娘眼红的不得了,可是人多不好发作。我也心里发奇,这古代不是重男轻女吗?怎么在庐庄却是个异数?
“恭贺离庄主,如愿以偿抱得孙女……”一未身棕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两手抱拳道喜。他身后跟着的一群奴仆正跳着朱色大箱走来,离浪吩咐下人管置好,便领着送礼的人走了进来,想来那人定是和离浪关系甚密,才须得庐庄的庄主亲自招待。
我这个刚满月的小女婴什么事也不用做,什么事也不用操心,只要舒舒服服的躺在娘亲充满清香的柔软的怀抱里,任着一群人尽情观赏。我的魅力一定很大,男女通吃,要不然怎么一大堆人都围着我看?那些女眷一聚在一块,就好似枝上的麻雀,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你瞧,多俏的脸啊,这眉这嘴倒是与夫人像七分……”
“这薄薄的唇我倒觉得更像离爷。”
“令媛长成人,一定跟夫人一样是个大美人!”
我耳边时不时传来各样的谄媚之声,阿谀奉承听得多了,心里又不由得烦躁起来,等到最后,已是练就金刚不坏之身,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是岿然不动。
娘亲将我抱给闹娘,我便安静地在奶娘怀里睡觉,这举动又招来那些妇人的好评,什么乖巧啊,什么性子静啊,什么不用费心的……我听着都腻歪了,可是娘却还是微笑,微笑,再微笑,仿佛不厌其烦。我瞥了眼娘静笑的脸,又准备继续闭目养神。
忽然热闹的人群安静下来,我一时无法适应,有些诧异地睁开眼,只见就位的达官贵人都站起身,朝一个身着华贵的白衣老人行礼。
“龚城主,今天怎么有空光临寒舍?”离浪走过去跟灰衣老人打招呼,有些讶异。
“怎么?离庄主不欢迎吗?”龚城主不答反问。少有人敢这么跟老周讲话,我顿时对这白衣的城主来了兴趣,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打算看好戏。
“呵呵……瞧你说的,有龚城主亲临,寒舍是蓬荜生辉!原先你不是推说事务繁忙,抽不了身么,怎么又……”爷爷微微一笑。
“唉,事务固然多,但也不能拂了您的脸面,都是认识这么久的老朋友了,特地来看看……”说着,龚城主朝奶娘走来,看见我正直勾勾地望着他,不觉有些惊异,眼底居然还有种不易见的温柔,但却是一闪而过,只让我这个一直盯着他的人捕捉到了,却是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眼了。难道这个龚城主生具母性?不大可能吧,或者是有恋童癖?
我不禁皱了皱鼻子,得离这个人远远的。
“真的很像……”龚城主凝睇我的脸喃喃自语。爷爷离浪似乎也听见了,愣了一下,默默地站在那里。
顿时,宴席上一片静寂,哪像什么满月宴,倒像是在哀悼死者的追悼会。敢情这会自,大伙正在默哀来着吧?
不知怎的,虽然是宾客们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一派热闹,可我总觉得宴席一直很压抑,难道婴儿天生敏感么?
散宴后,离浪不吭一声地回了自己的院子里,身影有些落寞。对此,我只能嘟囔一句:莫名其妙。这年头,不仅是酸秀才多愁善感,连老头子都这样感性
终于告别了漫长的婴儿时代,我一路狂奔,窜上一棵大树,抱着枝干勇往直前,坚持不懈,奋力爬上,然后,做在树杈上不肯下来。一群丫鬟随后赶到,站在树底下干着急。我幸灾乐祸地坐着,等着娘过来,我摇晃一次腿,树下就传来众丫鬟的倒吸声。我摇啊摇啊摇,还没摇到外婆家,就引得下边频频惊呼。
“小姐,夫人来了,您快下来吧!”丫鬟小简抬头焦急地唤我下来,“树上多危险啊。万一不小心摔下来,可要伤着身子。”
“不要。”我把目光从她的身上转到娘身上,“娘亲,好娘,暮儿知道娘最疼暮儿了,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我在这地方不学无术,倒是撒娇的本领日益厉害,上到老周,下到丫鬟仆人,没有一个人经受得了。
经过我的软硬兼施,娘亲终于点下她尊贵的头颅,准许我出庄玩了,可是必须带上小简。小简是娘的贴身丫鬟,只有让她跟着才能使娘放下心来。
说到小简,我忍不住要嘀咕几句了,撇开种种各人恩怨,说句公道话,她确实是个难得的忠仆,都二十五了还未出嫁,在这个地方,女子二十多了还未有归宿,就算是个老处女黄花菜。她虽没有娇媚的容颜,但也还算出落的清秀可人,听说是因为舍不得我娘,决定服侍左右,终身不嫁。娘亲开始死活都不答应,说怎么也不愿意耽误小简,后来小简哭哭啼啼地在娘耳边说了些什么,娘亲才默默点点头。
没事的时候,或者小简又跟娘亲告我小状的时候,我都会胡思乱想,小简为什么甘愿孤独终身呢?说不定是哪个负心人伤透了她的心,心里烙下了个伤疤,对婚姻心灰意冷,对良人不抱希望。
我换了身衣服,便被小简牵着走出庄,好吧,还是说实话,我打心里是挺喜欢小简姐的,可却也不想被任何人禁锢束缚。让小简跟着心里自然不快,不过说来奇怪,我一个知名富商千金兼武林赫赫有名的庐庄庄主的宝贝孙女,怎么就这么放心交付给一个丫鬟呢?难道……
想到这点,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身旁的小简,她似乎没有察觉到我打量的目光,只是笑笑:“小姐,快上车吧,等天色晚了,您可能就不能玩的尽兴了。”我一听,紧张地看了看蔚蓝的天空,赶紧上了马车。小简也尾随上来,却没有跟进车里,而是坐在车厢外,同马车夫坐在一起。
我撩起刚放下的帘子,觉得奇怪:“简姐姐,你怎么不进来?里边宽着呢,多个人是撑不破的。”
她轻轻一笑:“奴婢不能进去的,您是小姐,奴婢是丫鬟,哪有小姐和丫鬟同坐的?就算是出门在外,也不能失了这规矩的。”
“简姐姐,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怎么也算得上我半个姐姐了,我娘又待你如亲妹妹,你怎么能说这么生分的话?快坐进来吧,让我娘听见了她定是要生气了。”我皱着眉道。
“是。”小简愣了片刻,低声应道。
她矮身进来,坐在我旁边。头压的很底,我根本看不见她的神情,却看见她放在眼下的手背湿湿的。不禁摇摇头,暗自叹息,对她生起几分怜惜,小简曾是吃过很多苦吧?虽然身为人仆,现在这种日子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马车在无人的小道上奔走着,穿过一个树林。上了官道后,不过一会儿,就进了城。
我拨开马车小窗的帘子,好奇的向外张望,小简也意外地没有阻止我的举动,论平常,可是又要引出一连串的繁文缛节的讲说。
城里车水马龙,行人踵趾相接,吆喝声此起彼伏,整洁的店铺,可见柜上的货物琳琅满目,道旁许多摆摊的商贩,正和顾客讲着价钱,口沫横飞。摊子上像是什么都有,小姑娘喜爱的小饰品,虽稍显粗糙却不失特色的陶瓷器皿,一个卖拨浪鼓的小贩摇着鼓声走过,还有那叫卖冰糖葫芦的,周围圈着一群垂涎三尺的小儿,目之所及,一派繁荣景象。
我瞪着眼看着行走的路人,仿佛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尽管来到这里有五年了,可都是困在那四方院里,半点没有自由可言,这下算是大开眼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继续瞪!
普通百姓都穿着粗麻布衣,有钱人家才穿得起绫罗绸缎,眼下正流行红、浅红或淡赭、浅绿等服色,封朝的服侍跟唐朝的很像,却也有不同之处,女子衣裙普遍绣有花卉图案,喜爱高高束起腰身,显得身段窈窕修长。
因为住在处于偏僻郊野的庐庄里,下人们似乎也没怎么提到有关外界的事情,我也就对这个地方的情况不清楚了,简直是在过桃花源的世外生活。
马车停在了一家装饰清雅的茶馆前。小简扶着我下了车,对我们家的车夫说:“老李,酉时再到这家茶馆等候。”小简吩咐完车夫便牵着我进了茶馆。
“来这作什么?”我眨了眨眼,瞪着茶馆里喝茶的客人,有些惊讶,她不会是要在这里悠闲地喝茶喝到酉时回去吧?
“小姐累了,应该先在这里喝口茶,休息片刻再去逛集市吧?”别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坐在一木桌旁,手却紧抓着我不放,分明是要我待在这里等着马车夫来接我嘛。
“放开我,我要走。”我气结道。她的力怎么这么大,任凭我的小手怎么挣扎也无法挣脱。我看了看天,恨恨道:“现在都未时了,我娘让你把我拴在这的吧?”她看了看我,继续品茶,没有言语。
我沮丧地垂着头,就知道娘会不放心,果然,说是让我出门玩,实则是想绝了我想外出游玩的念头,她这是在和我示威嘛!
我一个二十一世纪新新人类,虽盐吃的没她多,但诡计,不,是点子可要比小简那老古板要来得多,若是逃不出小简的小手心,也枉费了党和国家养育了我十八年!
一个点子倏然越上脑海,我的目光四处打转,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得寻个机会才能施行这绝妙的计划。
这时,一位男子经过,我嘴角一扬,呀!机会来了!我一瞥小简,她还是在静静地喝茶,丝毫没有注意这边。于是,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把脚伸到那位客官的脚前。
“砰!”
“哎哟——”
听到令我满意的声音,我迅速收回脚。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而那位客官蛤蟆趴地的糗态引得周围一阵哄笑。连身旁的小简也忍俊不禁。
我瞪着她抓着我的左爪,心里狠狠咒道:看你待会还笑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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