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机密
1
二哥电话里说:“这是党和国家的机密!”
二哥电话里说:“只透露给你一个人,对谁都不能说!”
长河老汉放下电话,像迎头撞上太阳,眼前一片晕眩的光芒。
望着刚才接过的电话,长河老汉发了一会愣,喜烘烘的心却慌乱得很。
他摸过烟口袋想卷只烟,借以平复一下慌乱乱的心跳。粗短干裂的手抖抖的,撕裂了两张卷烟纸,终没拧出一件成品来。
这在六十来岁的长河老汉,是不曾有过的。
2
长河老汉家是四间明亮亮的大瓦房,巨大的阳光从洁净的玻璃窗照进屋来。
窗台上是两盆半开不开的菊花,花的枝丫儿把完整的阳光割裂了,明晃晃的有了体积和形状。集束状的光线象射进窗的箭,又象戳在屋中间的枪。
一只灰白相间,很有些老相的花猫,不避枪林箭雨,懒洋洋地躺在热炕上。
长河老汉揣起烟口袋,粗躁干裂的手挠了把花白的头发,想把慌乱的思绪理出个头来。 花白的头皮屑象雪花一样,洋洋洒洒,在阳光上飘飘浮浮,仍然不得要领。
长河老汉抓起狗皮帽子带在头上,出门时又喝了一碗凉水,冷却一下发昏发胀的头脑。
3
今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屋外是一个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银白世界。
长河老汉没有明确的目的,完全凭借直觉,一路朝大姐家走去。自从大哥被确诊得了绝症之后,大姐家成了长河老汉常去的地方。
大姐夫十年前就去世了,大姐和大姐夫共生了三男三女六个孩子。大姐夫过世后,大姐便与老儿子洪福生活在一起。大姐虽然六十九岁了,身子骨十分硬朗,人也干净利落。
长河老汉进屋时,大姐在给德明家看孩子。
德明是洪福的大儿子,七岁时德明随洪福去放马,被马踢瞎了双眼。后来又娶个盲人媳妇,去年生了个大胖小子。
长河老汉对大姐说:“我二哥来电话了。”
大姐说:“啥时来的电话,老二知道大哥的病吗。”
长河老汉说:“我二哥知道了。”
大姐说:“知道还不快些赶回来,晚了就见不到大哥面了。”
长河老汉说:“我二哥说,这阵子他忙。”
大姐说:“一个退下来的人,还忙啥。”
长河老汉说:“人家国家领导阶层的人,退跟不退的,咱说不彻底。”
大姐说:“有啥说不彻底的,咱程家几辈子出息这么一个人,咱爹咱妈在世就没借着他光,临死连面都没见上一面。”
长河老汉说:“现在不一样,我二哥说,大哥的病他是要管的。”
大姐说:“一个退下来的人能管啥,在位时他就没管过谁,现在谁还指望谁。”
长河老汉欲言又止,觉得跟大姐说不下去。
4
二哥说得对,大姐是“小农意识”,目光浅着呢。
长河老汉知道,兄妹四人中,大姐对二哥成见最深,耿耿于怀。
大姐先后把三个儿子欢天喜地送到二哥身边,三个儿子最终都灰头土脸儿,回到程官屯成为忠实的农民。
看着大姐佝偻的脊背,雪白的头发,深刻的皱纹,怀中熟睡的孩子。长河老汉认为大姐确实是农民意识。
二哥在电话中透露的高层消息,在二姐面前牙缝儿都不敢欠。
5
从大姐家走出来,迎着耀眼的阳光,踩着咯吱吱响的雪路,长河老汉还是没有理清自己的思想。他越过自己的家门,跟着直觉一路向大哥家走去。
程官屯是条东西走向的长街,大姐住屯东头,大哥住屯西头,长河老汉住屯中间。长河觉得自己就象程家的挑担人。
现在二哥就要回来了,自己肩膀的担子就要御了。
当然也不能全推给二哥,二哥有许多国计民生的大事要管。不能让些没眉眼的亲戚添乱。不能让二哥说自己“农民意识”。自己是个老党员了,在程官屯当过十几年的屯长。
长河对二哥敬佩的五体投地。
二哥十七岁闯荡天下,先凭本事考到县城念中学,后来听说邻镇办高中就从县城办转学,由于事先没有沟通被拒收,重回县高又被拒绝。于是,二哥中途辍学回乡务农。十八岁那年,二哥瞒着全家招工进京。二十年后二哥衣锦还乡时,己经是个威风八面的京官了。
二哥的本事,二哥的魄力,长河自叹弗如。
翻开程官屯的历史,或者打开程家的家谱,二哥是第一个京官。
京城重地,天子脚下,长河老汉两次蹬上八达岭。翻开程官屯的历史,还有几人两次蹬上八达岭。长河老汉不点透,程官屯几人知道八达岭就是长城!
长河老汉认为,二哥对程家的荫芘是无边无际和无形的,二哥为程官屯争来了荣耀,程家以有二哥为荣。
大姐这个一辈子没进过北京,没蹬过长城的农村老太太,看的就是眼前利益,怎么可能知道什么叫无形资产呢。无形资产好比枝繁叶茂的树,大姐盯的是枝丫和树叶,因为这是大姐和程家的的孙子儿女,而二哥就是挺拔的树干和看不见的根须。
有二哥在,程家的大树才风雨无毁,茁壮成长。
在程家把问题看得这么透彻的人只有一个。二哥对程家的荫芘天长地久,程家出头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长河老汉认为,自己一生土里挖,土里刨的日子就要到头了。
二哥电话里虽然很严肃,高层领导都这脾气。
长河老汉就不信,二哥回来后还让他当农民。
6
长河老汉加快脚步向大哥家走。
大哥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最值得可怜。
大嫂过世早,大哥从三十多岁独自拉扯五个儿女,儿女们先后嫁娶成人后,大哥已经是个老态龙钟的老头了。大哥的儿女无一孝道,特别是两个儿子和儿媳,谁也不想赡养老人,把大哥象皮球样踢来踢去。这么多年,长河老汉夹在大哥和子侄间,为了大哥的温饱和生存,废尽了口舌和心机,甚至与子侄们反目成仇。
只是在三、四年前,大哥的情况才有了转机。瞎子德明拜师出山,抽贴、算卦、看风水,缺个领道人。硬朗和木讷的大哥,是最好的人选。
瞎子德明人瞎心亮,对嫡亲的舅老爷极孝道,领着老汉走南闯北,有福同享,有罪同受。这两年间,瞎子德明一夜成名,再也不用地北天南去游荡,大车小辆上门接送。
今年秋天,身子骨越来越硬朗的大哥,回来秋收。突然的咽喉肿胀,食不下咽,瞎子德明领到县医院,确诊是喉癌晚期。
大哥突患重病,抚养问题有了重大转机,两个儿子你争我抢,要为老子最后送终。真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唯有长河老汉心明眼亮,两个子侄争养大哥,看的是大哥这几年攒下的一点积蓄而已。
长河老汉看着怀明家屋后威猛挺拔的大杨树,鼻子就一阵阵发酸。
这些大树,都是大哥三十年前亲手栽下的。
也许,现今其中最粗的一棵,就要成为大死后的老屋。
大哥今年七十三岁,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
7
大哥依然住怀明家东屋。
隔着溜严缝的窗,就能听见大哥屋中激烈的争吵声。
长河老汉知道是大哥的两个儿子,老大怀富和老二怀明。
昨天晚间,侄子怀明来找长河,商量给爹治病,也商量爹的后事。
怀明小的时候,天生一张圆圆的娃娃笑脸,像个人见人爱的笑面虎。最得到大哥的疼爱。白驹过隙,岁月仓桑。今天,怀明赤红面子干涩的脸,更像个四十岁龄风吹霜打的紫罗卜。两兄弟里怀明虽然最善语言表达,但昨晚嘴里象含着块粘糖,唔哩唔啦了半夜,长河老汉最终才听出个子午卯酉。
老大怀富从大哥处借过四百块钱,现在看病需要,请长河捎话过去……至于如何看病,长河老汉没听出一点眉目。
为了大哥起见,长河老汉已经把话传给了怀富。
怀富指天划地发誓:“这四百块,今年夏天我就还了。”
怀明说:“你是打算要还了,后来事多就忘了。”
怀富说:“就这么点事,我还能忘了。”
怀明说:“你家当时有事,春晓急着上大学。”
怀富说:“春晓上学再忙,我也不能没有还钱时间。”
怀明说:“也许春晓上学用钱,你把钱又占用上了。”
怀富诅咒发愿地说:“孩子再急用,我也不能占爹的救命钱!”
怀明说:“爹是说怕给你占上了,给忘了。”
怀富苦着脸对爹说:“爹,你给说句公道话,春晓上学时,我接的礼钱不就还你了吗。你当时还不肯要,说就当是爷爷送给孙女的上学钱。”
长河老汉是个明白人,他已经听出了个七八九来。
老大怀富确实向大哥借过四百块钱。后来春晓上大学,大哥答应把钱送给孙女了,现在是怀明要反悔。
8
尽管怀富、怀明两个在大哥屋里争个热火朝天。
长河老汉走进大哥住的屋子,仍然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寒凉。
光线阴暗的屋子,秫秆压的二层棚,沙子黄泥抹的墙。冰凉的炕上,是大哥孤单的一床破棉被,压着一只油腻发黑的破枕头。
大哥闷声不响地坐在炕头,木讷得连眼珠儿都不转动。两条麻杆样的瘦腿夹着脑袋,如果不是隔会发出激烈的咳嗽声和肩膀的抖动,很难在大哥身上找到一丝活人气息。
长河老汉实在看不下去,他说:“你们哥俩不要吵了,四百块钱就算三叔借了,由三叔还。你们还有一点孝心,就商量怎么给老子治病,总不能看着他死吧。”
怀明不高兴地说:“三叔你这说的啥话,我说过不给爹治病了?昨天我还找你商量,给我爹看病的事嘛,我们哥俩给我爹看病还差你这四百块钱。”
怀富不阴不阳地说:“三叔你知道,我现在是要钱没钱,要势没势。从今往后,我保证尽份孝心,每天都来看望我爹。”
长河听不下去,他愤怒地说:“你们哥俩都没钱没势,三叔我有钱有势,从今往后给你爹看病我管。三叔不用你们的钱,也不用你们的势。”
大哥突然插话说:“老三,你真的要给大哥治病吗?”
长河酸着鼻子说:“不是老兄弟要管你,是老二来电话要管你。”
大哥哭着说:“老二真的来电话,真的说要给我治病?”
长河说:“二哥刚才真的来电话,说就要回来看你,找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医生给你治病。”
怀明说:“我二叔真的来电话,真的这么说吗?”
长河不高兴地说:“三叔还能跟你扒瞎不成。”
怀明说:“二叔跟三叔给找医院就行。我们哥俩呢,哪能让别人出钱给爹治病。”
怀富说:“你别拴着我,我出人出力都行。出钱……我没有……”
长河老汉看着怀富这付“天下第一穷”的落魄样,心中就来气。自己的女儿上大学,几万元的学费都凑齐了,轮到给老子看病就一毛不拔,人心都让狗吃了?
大哥的脾气秉性在怀富身上都得到传承,永远的干瘦的刀条子脸,永远的蔫头耷脑的精气神,木讷的三杆子压不出屁的一张嘴。
9
长河老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大哥的屋中走出来的。
不过刚才还乱麻一团的思想,在出大哥东屋的一瞬间,突然有了头绪。
二哥回来是一定的,这个信念必须坚定。
长河没有对大哥撒慌,二哥在电话里确实说,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全省最好的医院,请全国最好的医生给大哥看病。
二哥的语态非常坚决,长河知道二哥对大哥的感情。
大哥老实而又厚道,对弟弟妹妹个个都护着。
长河老汉终于理清了思想,他觉得再也不能把精力浪废在这些事上。
二哥在电话里说,家里的事全靠老三了。
二哥对自己信任,自己不能令二哥失望,必须在二哥回来前,把二哥要求的事都办妥当。长河老汉认为,二哥对自己是最亲近的,当了多高层的领导,自己都是他骨肉亲情的弟弟。长河去北京,二哥多忙都要陪他吃顿饭,喝顿酒。
10
长河老汉回到家时天近中午了。
冬天里,唯有中午的阳光最暖最热,就象灶火烧到旺头上,下午便走下坡路。
正午的温暖的阳光,烤化了房尖屋顶的积雪。水滴缓慢地滴落下来,又冻结在屋沿下,形成了象牙一样粗细的冰溜子。
长河老汉在屋外走马灯地走,东院西院,里里外外,用脚步丈量个遍,在心里琢磨个透。东院是他新买下的旧宅,二哥知道。新买下的旧宅准备盖猪舍,二哥也知道。
二哥在电话里说:“农民当得久了,你就知道猪鸡鸭鹅,小农经济,农民意识。”
二哥在电话里斩钉截铁地说:“什么也不要,马上给我修车库。”
二哥在电话里说:“我今后回去,坐的都是高级轿车,上百万元一辆啊。冻坏了,是国家的重大经济损失啊!”
上百万元一辆的轿车,听得长河都心跳。
农村最好的砖瓦房,一万块能买三间。
一百万块的轿车,能换多少间房子。
长河不敢往下算了,怕二哥骂自己农民眼光。
长河老汉琢磨,给上百万元的车盖库,不能用屯中的土瓦匠,最好找乡里那些盖过小楼的包工头。车库的样子比照乡长、书记的,要比他们再好一些。
也许还要装暖气,长河老汉拿捏不准,找到包工头就明白了。
长河老汉核计,打点这些需用多少钱。多少砖、沙子、水泥、白灰、钢筋。
给百万元的轿车盖车库,总不能用自己已经备下的盖猪圈用的窖头砖。
长河老汉核计,马上就去趟乡里,看集上的猪是啥行市,圈里的猪能凑多少钱。
长河老汉核计,到乡里就便到二姑女家,把老伴接回来,屋里的细活女人干着顺手。女人回来,先做几双里外三新的被褥。
每年的冬天,都不会是猪的最高行市,长河老汉估量,满圈的猪连大带小一齐出手,六千块钱应该能出。
只是没出栏的猪崽卖不上价,看着心痛。长河老汉顾及不了许多,在程家,自己没有大局意识还谁有大局意识。
长河老汉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回“农民意识”。
二哥当了省(部)级领导,还怕还不起自己十圈八圈子猪。
那时的长河还用厥头凹腚泥里水里去喂猪。
二哥随便一句话,找个机关当门卫。风吹不着日晒不着,也说不定当个保卫科长呢。
11
长河老汉临时改变了主意。
从集市出来没有去二姑女家,而是一头扎向了乡政府。
“反季节买衣,倒季节备料”,盖过房子的人都知道,冬天买砖备料省钱。
长河老汉想顺道到乡政府,找个熟头熟脑的领导。跟砖厂的领导打声招呼,每块砖比春天能省五分钱也说不定。
长河老汉当了十多年的屯长,几年前,年令大了,自己提出不干了。
长河老汉在乡里混得脸熟,这两年虽然很少迈政府大门,但不至于一个熟人没有。
长河老汉在跨进乡府大门的一瞬间,临时又改变了主意。
他看见门前的报廊,那里对长河老汉,仿佛有磁铁般巨大的磁力。长河老汉迈进政府的半只脚又拔了出来。
长河老汉从左到右,从里到外,夹缝儿都不放过,把报廊翻转过来看个遍,没有二哥说的消息。长河老汉发了阵呆,后悔没有问清二哥报纸的日期。
长河老汉忽然又有了新主张,抬脚还是迈进了乡政府的大门。
12
乡政府的小通信员,虎视眈眈地横在门口,象条要吃人的白脸狼。
长河老汉连提几个乡领导的名子,白脸狼不是说调走了,就是说退休了。
长河老汉自我介绍说:“我在程官屯住,过去当过屯长。”
白脸狼说:“现在的屯长我也不认识,今天乡领导全休息,有事明天再来。”
长河老汉说:“我不是来办事,我是来找张报纸,找个国家政策消息的。”
白脸狼说:“你找错地方了,这的报纸都是给领导订的,不是给老百姓看的。”
一个叼着烟卷满脸烟色的干部拎暖瓶过来,看了长河老汉一眼,对通信员说:“不见一点眼色,让你快烧两壶开水,你到有时间和人闲唠起来。”
通信员辩解一句:“这个人,非要往屋里闯。”
这个人带上胸前挂着的近视镜,审视地看着长河老汉。
长河老汉也细看着他,认出是乡政府的老会计曹发,跟二哥是小学的同学。
在乡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过去,二哥每次回来,他都到场陪着二哥喝酒。
长河主动地说:“不认识我吗?曹会计,我是长江的弟弟长河啊。”
曹发觑迷着近视眼睛,终认出来,说:“长河兄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长河老汉如同抓着救星,曹会计是二哥的同学,那条消息如果报纸登了,曹会计看见了也说不定。乡里这些干部闲着时候,就靠读书看报和喝茶水打发时间。
长河老汉说:“我找一张报纸,看一条国家政策消息的。”
曹发说:“什么政策对你那么重要,大周日的还跑乡里来一趟。”
长河老汉定了定神说:“中央和省里关于农村改革,政策方面有啥新精神吗?”
曹发疑惑地看着长河说:“农村改革二十年,粮食直补也到户了,你还要啥新政策?”
长河老汉狠下心说:“近期有关省部领导,人事变动有啥最新消息?”
长河老汉认为,如果从党报党刊上看到二哥的消息,就决不是自己透露了国家机秘。
曹发说:“现在是改革时期,省部领导走马灯地换,你对哪个领导变动这么关心。”
长河老汉支唔着说:“是位远房的亲属……”
曹发说:“程官屯是风水宝地,退个程长江还出大干部,哪个支系的,叫什么名子?”
长河老汉说:“是外地的,说出来你也不认识。”
曹发说:“那你找哪天的报纸,是什么报纸?”
长河老汉说:“近半个月的报纸有吗?”
通信员说:“隔两天的报刊,我都用来引炉子了。”
13
从乡政府出来,长河老汉心里空落落的没有个底。
二哥的电话他坚信不移,二哥当了多年党的高层领导干部,不会拿组织原则当儿戏。
二哥做事向来神龙不见首尾,二哥此次调回家乡,又改个名子也说不定。
二哥在家时就叫程长江,后来进了北京做官后,就改名叫程云奇。
“乘云骑”名子改得多有气魄,一听名子,就知道是当大官的材料。
小小的曹发,一对近视眼睛,算个什么层次。
二哥这次回来,如果不提曹发,长河老汉不屑提他。
长河老汉拿定主意,还是让老伴在二女儿家里住下去,二女儿腰间盘突出刚做手术,身边离不开吃硬的人。老伴万一回来,他要卖猪买料,磕磕拌拌的多费口舌。
老伴对长河虽然向来言听计从,但女人家万一较真地追问起来,罗里罗嗦难以说清。
长河老汉一向都有主见,一但拿定的主意,就斩钉截铁地去做。
何况这次是二哥交代的工作。
二哥是党的高层领导,二哥交办的工作,从组织原则说就是党交给的工作。
从这个角度说,长河老汉觉得,能够圆满地完成二哥交给的任务,自己已经拖离了基层屯长那个层次。
14
满圈子猪只留一头,以备二哥回来后杀,其余的大小老少连窝的滚。
满屯的人都不明白,长河老汉是预备盖圈养猪,怎么突然又卖个兜底儿。
长河又莫测高深地进砖、进沙、进水泥,备钢筋,备木料。
长河老汉找到乡里的包工头,交上定金,今年冬天先出图纸,来年三月开春定浆就开工。长河老汉不屑对人说出心中的算计,一切都待二哥回来,证明他的果断与不同。
令长河老汉犯难的是如果今冬二哥突然回来,高级的轿车该往哪里存放。
少不了又得麻烦曹发,存到政府机关哪个库中。
长河老汉又想,还用求近视眼睛的曹发吗。二哥此次回来肯定前呼后拥,市长、书记都得陪同。乡长、书记不主动把车库让出来,就是没有眼色。
长河老汉想,还是干好自己该干的事,把屋子粉涮一新,按上土暖气,买来布料送到二姑女家,让老伴抓紧赶制几双里外三新的被褥。
老伴说:“二哥每次回来,也没见你这么张罗过。”
长河老汉说:“这次就是不一样嘛。”
老伴说:“不就是刚退个二线吗,还怕谁小瞧了他。”
长河老汉说:“别女人家短见识,你懂个啥呀,让你做被你就做被。”
长河老汉不说老伴是“农民意识”,那是二哥批评大姐和自己的。
长河老伴不再说话,这个家由长河主事惯了,她从来就不计较。
15
大哥的病情越来越严重,脖子肿胀得饭也不能吃,话也说不了,任你谁来看只是哭。
本来就木讷的大哥,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姐红着眼睛说:“大哥的病老二管是不管,恐怕大哥到死,也指望不上他了。”
长河肯定地说:“我二哥肯定要管大哥的病,也许就这两天就回来了。”
大姐说:“大哥恐怕撑不到时候了,不如把大哥的子女都找来,大家凑钱先住院。”
大哥的子女们全都来了,儿子、女儿加女婿,齐齐地聚在长河老汉家,救与不救,钱由谁出,哪个也不先表态。
都眼巴巴地看着长河,等待长河老汉给拿主意。
长河老汉说:“怀富你是老大,你先说,咋给你爹治病?”
炕沿上的怀富耷拉着头,使劲地往里缩着脖子。
说:“我家情况…比不得别人,供养一个大学生。东挪西借的……,我家没钱。”
长河老汉说:“怀明,哪你说,你爹住在你家,你想咋办?”
怀明说:“三叔说咋办就咋办,我早就备下了钱,爹要住院,今晚我到小舅子家,就能借五百块钱来。”
长河说:“五百块能割个阑尾炎,德明联系县医院,说你爹这病住院押金最少一万。”
怀明说:“三叔你跟我二叔定,大家摊多少我就拿多少,不够我再借。”
怀富媳妇儿缩在怀富身后,用小得只有怀富能听到的声音说:“都病到这粪堆上了,拿多少都是打水漂儿,我家没处借去……”
天虽然已经漆黑了,但长河老汉心里终于明白了。
子女们骨子里其实谁也不想出钱,谁也不想救大哥,又谁也不想担着见死不救的恶名。
长河老汉话早说出口,谁也不救他救。
长河老汉夸过海口,由二哥包找全省最好的医院,全国最好的医生。
现在是火烧眉毛,烟燎腚门,二哥偏偏没了音信。
自己家的钱刚刚买砖备料,一分一厘挪不出来。长河老汉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16
二哥到底啥时回来,大哥的病他到底啥时管,长河老汉被逼急了,忽然就有了主张。
长河老汉忽然就想起来,大姐的女儿雅兰就在村办小学当校长。每年的寒假期间成捆的报纸拎回来,给亲戚朋友糊墙裱棚,她的消息最灵通。
长河老汉是借撒泡尿的间隙溜出家来。
好在村中的小学也不算远,长河老汉是听新闻联播的序曲进的外甥女的家门。
老舅夜里突然造访,很出雅兰的意外,她猜想老舅一定遇到难处,经济遇到困难也说不定。老舅向来刚强,万事不愿求人。
雅兰虽然是小学的校长,确是地道的中共党员,都是一个支部的人。长河老汉一但做出决定,就决不隐瞒,把二哥的电话,党跟国家的机秘,一五一十说个明白。
雅兰沉思一会说:“二舅对你透露的机秘有漏洞,即然是国家的党报党刊,公开的人事变动消息,怎么可能是党和国家的最高机秘?”
17
长河老汉也是人在梦中,一点才醒。
他觉得外甥女不愧是文化人,看问题一针见血。
长河老汉又糊涂了,二哥是党的高层领导,不可能红嘴白牙,拿组织原则当儿戏。
雅兰说:“二舅电话中说的是党报党刊你不会听错吧。”
长河老汉说:“这肯定不会听错,就是没记准日期。”
雅兰说:“我们费点功夫,从头查起。”
两个月来的报纸查个通透,近来本省调动三位副省长,进来两位,调出一位。
雅兰说:“我每天都看时事新闻,两位新调入的副省长,肯定没有一位是我二舅。”
长河老汉疑惑地说:“你二舅真的是和我们开玩笑?!”
雅兰说:“想知道我二舅是不是和你开玩笑,这还不简单,你给我雅春大姐打个长途电话,证实一下不就行了。”
18
雅春是二哥的大女儿,在北京的某机关当领导。
长河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主意了。
京腔亲味的雅春性格像二哥一样开朗,电话里先问长河老汉好。
长河老汉说:“你爸退了在家还好吗。”
雅春咯咯笑着说:“我爸好得要命。”
长河老汉说:“他近期可有回老家的打算?”
雅春电话中说:“我老爸的确有回家的打算,他每天都有不少新的打算。”
长河老汉说:“你爸都有些啥新打算。”
雅春说“我老爸自从退休后,三天两头跟我们透露小道消息。”
“还说是党和国家的高层机秘……今天早晨,我爸突然又对我们说,中央军委胡主席要见他,请他全权主持攻打台湾军事行动。”
雅春电话中说:“有这样个幽默搞笑的老爸,我们都开心死了。”
长河老汉说:“你爸这是怎么了,这样的政治玩笑也开得?”
雅春说:“我们都习惯了,他患上轻度的老年痴呆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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