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迹

作者: 塘马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一章

  两年前山色空朦的一天,我出现在一个男人面前。

  我若无其事地对这个色厉内荏的男人说,我回来了。

  作为父亲,起初他静默不语,我站在从那双浮肿的眼袋分泌而出的丝丝愤怒里等候他表态,之后,他用静若止水的表情面对我,问我,被拘留的滋味美不美。我不置可否。

  我是他的长子,我了解他。大概他此刻已是痛心疾首,恨不能将我逐出家门,从此销声匿迹,让这个对生活不甚了了的儿子自生自灭,直至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也以为他了解我,了解他这个儿子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所以他总是不厌其烦,而又一筹莫展;他不断地对我重复着一句话,一个忠告,一条旦古不变的警训,他说,不见棺材不落泪。我经常嗤之以鼻。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此时我对他的了解比我生命中的任何时刻都要深刻得多,我甚至觉得已经不可能再对他形成更深的认知,他曾经劳作于农田中那种忘乎所以的神态,对他儿子那种灰暗生活摇头叹惋时的眼神,以及黑暗的牢狱之中他脸上隐晦的色泽,一切都停滞下来了,这到最后终于说明了一个问题:他从来就不是在单纯地为自己而活着。

  我始终相信为了他人而活着的人肯定很伟大,但是却一直找不出这种伟大的线索。我把他写到故事里来,隐约地预感到我可能没有能力将他完整地勾勒出来,就像我不能将生活中其他的因素一一完整地概述一样,因为他的公众形象并不突出,他只是一群可怜巴巴的农民中的普通一员——这里我说的是一个形象问题——他在人群里永远不会引人注目,在物质上匮乏或者富足时候、在赶着牛车招摇过市或者从他那辆白色桑塔纳轿车下来的时候,他仍旧是一个姿态卑微的农民形象;在他年轻的时候,贫穷囚禁了他的购物欲,连一套象样的服装也买不起;到了中年,他的孩子们成了它的帮凶,使他萎靡的进度不断提速。后来,或许同时也是衰老过程中的事,他对那身灰溜溜的农夫打扮习以为常了,或则说,穿着已经不再是他所注重的事情,甚至他可能从来都没有注重过自己的仪表,也没有想过突然有一天我会尝试着在主题模糊的故事中通过文字去概括他的生存状态、去诠释包括他在内的任何我所熟知的人或事。如果他能预知,也许不是这样。或者什么也不是——年迈的农民不知道文学是个什么东西,尽管他简单的劳作和暗淡的神色中处处存在着艺术的美,而这种美又充满了写作的原动力,但是他并不知道。结果是我发现了它的无处不在,也因此获得了动力,它们完全自发地储存起来,终于有一天,在惊喜之中我好象完成了自我发现的过程,于是开始像探索真理一样去重新挖掘它们,试图扒掉生活的表皮把线索给找出来。

  可能到最后我们不得不面对另一个令人灰心的事实:写作,其实只是一种处理手段。

  这时我把故事写下来,以他作为开端,把许多往事混为一谈,只是想通过文字表达将他们处理掉。回味那些灰心失望。这才是我写作的本意。除此之外,写作不存在别的什么目的,因为写作本身就是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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