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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夕阳

作者:寥笔轻愁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二十九章

  陈成承认自己是个没有出息的人,经不起什么大的磨难,更不配什么坚强可言。他抱着霍炎冰的时候,眼泪鼻涕成行成行地往下流,呜咽地哭喊着霍炎冰的名字,却俨然发不出声来,抱着霍炎冰的手已经麻得没有了知觉,可眼却透过泪水清晰地看见霍炎冰的血从手指间流了过去。他想帮她按住伤口,慌乱中却又不知该挡哪里,泪水、汗水和鲜血混在一起,让他急噪至极。

  “撑着,炎冰,一定要撑着!”陈成颤声道。

  屈世杰一把将陈成拉起来,用力一甩,陈成便不由自主地摔在一边,现在的他已经哭喊得没有一丝力气,被这么一丢,竟然像团棉花似的摊在地上。他振作了一下精神,盯着屈世杰,忽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屈世杰扑去。

  这一扑,陈成本就没了七分力气,哪还能顾得上什么格斗的技巧,他只是恨不得让屈世杰死,别的,什么都没力气去想了。屈世杰当然不会把陈成的这一击放在眼,只轻轻地一躲便闪了过去。

  陈成这一下却是用力过猛,一个踉跄又向前跌去。屈世杰回手把陈成拉回来,待陈成转过身,一脚踢中陈成的肚子。

  这一下让陈成挨得结结实实,陈成伫着地,五脏六腑像是忽然间炸开了一样,嗓子眼有种咸咸的涩味,他试着动了动身子,竟然一时站不起来。屈世杰就这样默默地在旁边看着,也不管他,陈成闭上眼,要尽快地使身体恢复能量,这时候的一秒钟对他来说都显得那般珍贵。

  几分钟的工夫,屈世杰见陈成一直卧在地上不动,便过来,抬起脚朝陈成的头揣去。哪知陈成忽然一个骨碌地跳了起来,这倒是大大出乎屈世杰的意料,屈世杰还没有反应过来,陈成的拳头就已经挥至他的右颊上。还好,现在的陈成没有十足的力气,这下没给屈世杰造成多大的伤害,却也让他感觉眼前一阵晕眩,看来这陈成确实是学过几天散打的人。

  屈世杰的嘴角流下了血,可他却笑着把它擦了去,显得极为受用。

  陈成再要挥拳过来的时候,就见屈世杰已经把枪抵在了陈成的下颚上。陈成本做好了死的准备,可这一刻还是僵住了,本能地停下了攻击,连他自己都为自己的畏缩感到惊讶。

  陈成从心底鄙视自己,他感觉到又有泪从眼里流出来,这泪似乎证明了他的潜意识里是害怕的,在他以前那些幻想自己传奇般刑警生涯的梦境里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自己是如何的英勇,就拿这样被枪指着头的画面更是经常出现,他从没觉得自己会被这种场面吓住。如今,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他却显得无能为力,甚至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出了眼泪。也是直到这个时候,陈成才明白,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脆弱的生命,一个满载生存欲望的驱壳。这让他觉得耻辱。他咬起牙,恨恨道:“你开枪吧。”

  屈世杰露出狰狞的笑容:“你跟我走一趟吧,说不定留着你还会有点用处。”

  去往城东老纺织厂厂房的路是很难走的,尤其是这个时间,路上连个路灯都没有,加上两边的树简直把人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张国伟按杨莹说的地方,尽量把车速提到最快。

  车上坐着的这几个人,除了屠队、江队、牛威、张国伟之外,还有怀南日报的这位年轻记者,杨莹。

  江队对屠队笑道:“你看到没,检察院现在开始查我们司法部门内部的问题了。”

  屠队道:“你的意思是?”

  “以前的案子该查的要查,能管的也得管管了。”江队说。

  屠队道:“你是说,宋仁义的案子和云姐有关系?”

  江队淡淡地说道:“不好说,但是这里面肯定多少有些问题,只要仔细查一下当年的卷宗就不难发现里面很多疑点,最简单的,我们是在犯罪现场直接抓获宋仁义的,可那些毒品却是在第二现场发现的,如果说宋仁义是主犯,那么为什么是其他人把毒品拿出去又自己逃命而让这个所谓的组织者来掂后呢?如果你是贩毒集团的头目,我想你也不会这么干。而且,这么大一宗案子,逮捕犯罪嫌疑人之后,从审查起诉到宣告判决,一套程序下来异常的顺畅,几个犯罪嫌疑人都没有不服的意思,仿佛是甘心情愿领罪一样,事实上这些证据很难说明他们就是主谋。”

  屠队哑然道:“你是说,他们是替别人顶罪?”

  江队又道:“我现在更关心的是我们司法内部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居然可以以牺牲干警而不顾为代价来包庇罪犯,还有,整个案件的运作是很难以想象的,应该牵扯了不少的人,这背后的人看来不简单啊。”

  屠队皱了皱眉。

  眼看着就要到了纺织厂的厂房,周围仍不见一点亮光,牛威忍不住问杨莹:“你说的是城东的纺织厂?”

  “对。”杨莹斩钉截铁地说。

  “不会吧,这里荒废了这么久,好象没什么人来啊。”牛威望着窗外黑漆漆的景色说。

  “不,他们在这。”屠队忽然说。

  众人顺着屠队的眼光看去,一间厂房的边上停着一辆警车,没错,就是霍炎冰下午从单位开出来的那一辆。

  张国伟忙把车停在一边,几个人纷纷下了车。牛威走在最前面,在四周巡视一圈,没发现任何情况。

  屠队和江队几个拉开厂房的门,借着月光,可以看到里面的环境,破旧的机器还在,偌大一个空间,说句话都可以产生回音。

  杨莹跟着屠队的后面,忽然大叫了一声,把几个人吓了一跳,顺着杨莹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厂房的地上倒着一个人,身边都是血,看起来好象刚刚受伤不久。屠队赶紧奔过去,扶起来这人,接着不禁咬了咬牙,果然是他担心的,这人正是霍炎冰。

  他摸了摸霍炎冰的呼吸,似乎还有一丝气息,忙抱起她,吼道:“国伟,开车!去医院!快!”

  陈成不知道这一夜是怎么过来的,他的思维似乎在霍炎冰倒下的那一刹那就已经被定格了。屈世杰把他带到一个让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这是一栋破旧的老房子,屈世杰把陈成推到二楼的时候,老旧地木地板支支哑哑地作响。

  屈世杰不知从哪弄来的绳子,把陈成捆到椅子上,绑得结结实实才肯下楼去。陈成四处看了看,这屋子十分昏暗,只有一盏灯晃晃悠悠地吊在房间最中央的天花板上。窗子半开着,屈世杰出门时还会从窗子那刮进来些许凉风。窗外阴云密布,似乎飘起了雨。

  陈成被绑在椅子上,动也动不得,挣扎了几下,只好无奈地放弃,头仰在椅背上,喘着粗气。

  折腾一番后,陈成静静地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简直就像梦一样,即便是亲身经历,陈成都不敢相信那些是真的发生过。正这样想着,角落里忽然发出一点声响,陈成吓了一跳,再仔细看去,原来,在最里面那堵墙的下面蜷着一人。陈成试着拖着椅子蹭过去,发现这人竟是自己找了一天的珊珊。

  陈成连忙喊珊珊的名字,可起初珊珊却一点反应也没有。陈成急了,经历刚刚的那些事情,他不敢再坏的地方想,只是不停地晃动椅子,希望珊珊能听见他的话醒过来。

  陈成嘶哑地嚎叫,这痛苦像一种巨大的冲击波狠狠地把他的心往深洞里压。他彻底乱了头绪,只是反复地哭喊道:“珊珊,珊珊,别吓我,你跟我说句话也好啊。”

  许久,听见珊珊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成哥哥,是你吗?”

  陈成顿时破涕成笑,道:“是啊!我是你成哥哥啊,珊珊,你看看,我是你成哥哥啊!”

  珊珊支吾道:“我……我看不见……”

  陈成怔住了,问道:“看……看不见?你的眼睛怎么了?”

  珊珊哭了出来:“成哥哥……”

  陈成忙说:“别怕,别怕,有成哥哥在,不怕,跟我说,到底怎么了?”其实,说这话的时候,陈成自己也觉得好笑,自己现在被人五花大绑,还在劝珊珊不要怕。

  珊珊呜咽道:“他们把我推在地上,我摔到了头,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成哥哥,成哥哥,我好怕,我不想待在这。”

  “离开,我们很快就离开了!”陈成说道,“哎,今天天气不错哦。外面的天空好蓝好蓝呢,漂亮极了。”陈成轻声道:“你现在不能看,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珊珊呜咽着点点头。

  这时候,陈成很想抚摩一下珊珊的额头,可他现在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心情不禁黯然,他强作平静,悠然地说:“我看见啊,这天上有一颗最闪亮的星星,样子简直和你一模一样,都是胖嘟嘟的脸庞,眼角还挂着一滴泪呢,它现在正在可怜兮兮地看着我们,真是惹人疼啊。”

  说到这,陈成自己回头看看窗外——漫天的乌云,哪里有什么样子像珊珊的星星?想到珊珊是因为他受了这么多的委屈,说不定以后珊珊可能再也看不见东西了,他心头顿时一阵酸楚。他忙狠狠咬住自己的嘴,生怕哭出声来让珊珊听见。

  陈成的眼睛早已经红了,可是他还是面带微笑地对珊珊说着:“等你的眼睛好了,我带你一起看星星,好不好?把那颗最像你的给摘下来,好不好?让你看看到底是你丑还是它丑一点。”

  珊珊一下子破涕为笑:“成哥哥,你就会拿我开玩笑,怎么会有和我一样星星?而且还连眼泪都看得清楚的呢?骗我。”

  陈成肃然道:“有的,哥哥不骗你,我现在就可以指给你。”

  “我相信,我相信!”珊珊感觉到陈成的激动,忙说道,“我一直都相信成哥哥的话的。”

  陈成笑了笑,知道珊珊没事,他的心就宽慰了许多,可现在这个情况,要怎么才能把珊珊救出去呢?

  怀南人民医院手术室的灯亮着,几个医师给霍炎冰做了紧急救援,还好送来的及时,医生说如果再迟那么一刻,霍炎冰就没有一点抢救的希望了。目前为止,她失血过多,输血之后已经逐步地脱离了危险期。

  屠队坐在手术室外一直默默地等待,虽然不说话,但看得出,他是很担心。

  “你确定陈成和霍炎冰是在一起的吗?”江队问杨莹。

  杨莹显然是被刚才的一切吓到了,到现在还有些惊魂未定,她用力地点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江队点点头,说道:“既然在厂房没有找到陈成,说明他最起码现在还是安全的。”

  屠队皱眉道:“陈成只是一个普通的干警,他们想对他做什么?”

  江队道:“陈成这个干警,说普通也不普通,对屈世杰来说,他和一个普通的干警可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了,抛开别的不说,起码,他比普通的干警更加出名。”

  说到这,屠队和江队的眼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记者杨莹的身上。杨莹被这两个老牌刑警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目光看向别处,无奈地耸耸肩。

  屠队想到缉毒大队的行动,马上站起来给胡子打了电话。

  “怎么了?”江队问。

  “缉毒那边,陈成可能在现场。”屠队说。

  陈成和珊珊在一块,总算有了一些安慰,时间也就不在那么难熬。天有点亮的时候,陈成才仔细看清楚珊珊的脸,两个黑眼圈和满脸的污迹加上身上的点点血痕显得十分可怜,陈成的心里又是一阵阵酸楚。

  “成哥哥以后一定对你好。”陈成不由自主地说,“如果有以后的话……”

  “你说什么?”珊珊没太听明白陈成的意思。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人,人还没到,他身上的酒味就先飘了进来。陈成扭头一看,这人以前见过,是那个曾对珊珊打歪念头的小平头。

  小平头醉醺醺地走到珊珊跟前:“小妮子,跟老子我睡是你的造化,你还敢不从?”说罢,竟要动起手来。

  陈成忙喝道:“你干什么?”

  小平头这才看见陈成,哼道:“哟,这不是陈成兄弟吗?怎么你也落到这副田地了?”

  陈成不语,瞪着小平头。

  小平头却满不在乎,笑道:“这妮子是你的?现在,是我的了。”

  陈成骂道:“你没资格。”

  小平头呵呵笑道:“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说着,便去拨珊珊的衣服。珊珊显然是感到了危险,开始拼命地大叫。陈成吼道:“住手,畜生!”

  小平头哪还管陈成怎么叫喊,满脸堆着淫笑就要朝珊珊扑过去。

  陈成急了,迸发出身体里所有的力量,带着椅子朝小平头撞去。这一下,正撞在小平头身上,小平头受到这一下重创,身子便向后一仰,头刚好撞到身后的柱子上,竟流下血来。

  这一下把小平头的野性欲望减了大半,他站起来,狠狠地看着陈成,怒道:“你他妈的找死!”

  说着,随手抄起身边的木棍,到陈成近前使劲地打。

  刚刚摔这一下,陈成也丝毫没有占到便宜,自己也摔得像散了架一样,小平头又像发疯了一样用棍子狠狠地在身上打,每一下都打得他火辣辣地疼,起初他还知道躲,几棍子下去就麻了,根本没有知觉,看来小平头是用了全力。

  陈成能听见珊珊在耳边哭泣和叫喊,却无能为力,他只是恨自己没有力量把珊珊从这地狱般的地方拯救出去。从小到大,陈成哪受过这样的折磨,就这样过了些时候,陈成竟晕死了过去。

  小平头打累了,就把棍子扔到一边,擦了一下额头上血和汗混在一起的液体。然后又转身走到珊珊面前,伸出手去。珊珊大声地叫喊,极度的恐惧涌上心头。

  几经挣扎,她始终不是小平头的对手,身上的衣服在挣扎中被小平头撕裂了几处,珊珊开始绝望,绝望到想死,她想着,即便是死,也不会让这个小平头得逞。

  正这时,门开了,屈世杰在门口喊道:“干什么呢?”

  小平头听见屈世杰的叫声,赶紧站了起来。

  屈世杰骂道:“混蛋!都他妈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思在这扯这事!”

  小平头见屈世杰发了火,便不敢说话,颇为安分地站在一边。

  “我看你他妈的真是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屈世杰说,“我问你,货都安排好了吗?”

  小平头答道:“兄弟们都在下面准备开始交易呢。”

  “兄弟们在下面冒着生命危险交易,你他妈的在这干吗呢?万一出了事,你兜着啊?”屈世杰道。

  小平头解释道:“我想着,这不马上就把钱弄到手了嘛,差不多了……”

  屈世杰一巴掌抽在小平头脸上。

  正这时,就听下面有人喊道:“有警察!”

  屈世杰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一把抓起陈成,口中沉闷地喝了一声“走”便将陈成像擒个玩物一样拖了出去。陈成的身体仿佛完全失去了知觉,他双眼直勾勾地看着珊珊,那眼神俨然失去了生气,即便如此,眼神里还是充斥着一丝倔强。珊珊强睁着眼,却看不见陈成,但她能懂陈成的想法,她知道,以陈成的性格,这样地死法,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他也不会服气。

  看屈世杰的反应,小平头也知道事情败露,马上拽起珊珊,关键时候,他还是舍不得把珊珊放下。珊珊哪里肯从?她死命地挣扎,小平头哪里管珊珊从还是不从,用里捏着珊珊的手,就要把她拉出门去。情急之下,珊珊一口在小平头的胳膊上咬了下去。小平头顿时“哎哟”一声便松了手。

  这一下咬得确实不轻,小平头疼得手直发麻,按奈不住火气,一巴掌朝珊珊的脸上抡了下去,珊珊哪经得住这一击?整个人向后面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最里面的墙角下。

  小平头还想上去拽她一起走,却听见有脚步声上来,想必是警察,只好“唉”的一声舍弃珊珊,夺门而逃。

  小平头刚出门的那一刹那就被丁宁发现了,丁宁顾不上别的,举枪就追。小平头只想着逃跑,哪还理会丁宁在身后的警告。丁宁眼见追不及,就开枪示警,枪声一响,小平头就害了怕,腿软得跪在了地上,双手举得老高。

  这是丁宁第一次自己亲手擒拿罪犯,心里满是成就感。当他兴致勃勃地把小平头押到警车里的时候,却发现高海瑞从楼上抱了个女孩子下来,乍看上去,样子还不错。

  丁宁打趣道:“老高,你可以啊,我玩警察抓贼,你就玩英雄救美呀。”

  高海瑞却一脸严肃:“去你的。”

  短短十几分钟,行动便结束了。总体说来,行动是成功的,人脏并获,共有十个犯罪嫌疑人落网。

  胡子拍拍丁宁的肩膀:“不错嘛,第一次就抓到一个。”

  丁宁嘿嘿地笑。

  “缉毒大队的人负责继续追捕犯罪嫌疑人,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了,整整一宿没休息,辛苦你们了!”分管这次行动的李队对胡子几个人说。

  胡子正要回答,忽然手机响,赶紧到一边去接电话。

  丁宁便接着满脸笑容地跟李队寒暄,没说两句,胡子就走了回来。

  “屠队刚打电话来说要我配合你们一起把犯罪嫌疑人抓拿归案,因为他手上可能握着我们刑警队的人。”胡子说。

  高海瑞和丁宁一同扭头看胡子,不明白胡子说的是谁。

  胡子对丁宁他们说:“刚接到屠队的电话,可能是陈成。”

  “陈成?!”丁宁和高海瑞都愣住了。

  “具体的回去再说,陈成如果在他们手上的话,我们就应该留个人在这一起执行任务,不然回去怎么向自己的兄弟们交代?”胡子说。

  丁宁和高海瑞互相看了看,异口同声道:“我们也留下。”

  陈成觉得自己的头有千百斤那么重,坐在副驾驶位子上,头就不由自主地耷拉到一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流血,流向四面八方,每一滴血都像是要抽干他的生命。车子开动了,开动得很急,路有些颠簸,差点没把他沉重的头就这么颠下来,车子激起的暴土灰尘和他脸上的血浆混在一起,像一层膜一样糊住了他的每一个毛孔。还好,迎面的风很是凉爽,能让他勉强清醒了一些。他的眼睛正对着倒后镜,可以看见车后渐行渐远的风景,他依稀还能听得到后面的枪声,想必是刑警大队的人来了,这些兄弟们总算来了!陈成似乎听到胡子、丁宁和高海瑞他们在叫他的名字。

  这下好了,陈成心里有了数,起码,珊珊肯定会被救出来的,这些人真的个个都该死,陈成恨不得刑警队的哥们当时就把他们都就地正法。想到这,陈成忽然笑了出来,这时候,车子轧到一块石头又是一颠,这一摇晃,陈成猛地想到,整件事的罪魁祸首还在自己身边,我陈成死了不要紧,可是,这不是就这么白白放过了屈世杰这个混蛋?

  不知道队里的兄弟能不能快点跟上来。陈成看看倒后镜里面,似乎没有要追出来的迹象。这下糟了,窗外尘土飞扬,恐怕连车胎的痕迹都分析不到。不能就这么放走他!

  陈成迷迷糊糊地在口袋里摸来摸去,忽然摸到了什么,掏出来一看,原来是当初杨莹送他的钥匙扣,他笑了笑,心道,没想到这钥匙扣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陈成把这钥匙扣的环弯直,然后在自己的手上用劲一划,血便渗了出来。肢体的麻木让陈成掌握不好力度,起初只是渗出了血,看着血一滴滴地往外冒,陈成却好象很不满意一样,又狠狠地在手上划了几道,直到血流如柱,才安心地住手。他把手伸出车窗外,任血洒在车经过的地上,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心道:“他们找得到我了。”

  陈成觉得累了,渐渐地,已经感觉不到车子的颠簸。他的头靠在车窗边,无力地支撑着双眼,看向天边。远处,火红的朝阳刚刚探出了点头,含羞地藏在远山的背后,尽管如此,那山依然掩饰不住这朝阳即将迸发出来的光芒。陈成觉得眼睛被晃得发酸,可是他却舍不得闭上眼睛舍弃这景色,这朝阳看起来比柒峰山上的夕阳美多了,这个时候,如果霍炎冰也在,她一定也这么觉得——如果她还在的话。

  不知不觉,陈成竟昏睡了过去,睡得很沉,他确实累了,只想一睡了之,再也不用起来,就这样静静地休息,静静地享受安宁的世界。说起来也奇怪,这感觉很独特,周围全都一切寂静,仿佛自己就是宇宙的中心,所有的星系都在悄然地围着他旋转。

  直到屈世杰把他从车里拽出来那一刻,陈成才醒过来,也是在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死。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屈世杰一手架着他,一手端着枪,慌慌张张的样子,陈成才明白屈世杰为什么连逃跑也带着他,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屈世杰的人质,但起码关键时候屈世杰倒是可以拿他当个挡箭牌什么的。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人民警察,尤其是刑事警察来说,被犯罪分子挟持都是一件屈辱的事情。

  更令陈成接受不了的是,当他满有信心地看自己的手臂的时候居然发现他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风吹干了,血早就凝固,根本不会流淌下来。这下他彻底失望了,他开始在心里骂自己,陈成啊陈成,你怎么就这么笨,血肯定会凝固的嘛,居然还晕死过去,现在,刑警队的兄弟还怎么能跟得上来?

  屈世杰把陈成架在肩上,推推打打地往前走了能有几百米。陈成也说不上这是哪,到处都是老房子,有的房子连顶上的瓦都已经破损得残缺不全。陈成被屈世杰架着,进了其中的一个院子,屈世杰显然对这里很熟,他一进院子径直朝西边最深暗的那间过去,到最里面的屋子才把陈成往地上一摔,然后从满是灰尘的桌子下面翻出一个皮箱来,打开来,里面竟是一摞摞的百元大钞。

  “这就是你的棺材本?”陈成道。

  “住嘴!死到临头还这么多话!”屈世杰在收拾东西,根本没时间理会陈成,看样子他是想离开这地方。

  丁宁和高海瑞搜了整个老楼,却没有找到一丝线索。最后,高海瑞在这楼的第二层发现一个巨大的窗,他探出头往外看了看,这里应该可以直接跳下去,碰巧的是,下面就是一条小路伸出很远,看样子像是可以直通到市区的大路。

  他叫上丁宁,翻身从窗子跳了出来,高海瑞的身体较为笨重,落地不稳,还生生地摔了一下。丁宁被高海瑞的动作逗笑了:“看你,没这本事还硬是逞能。”

  高海瑞没理他,起身四处望了望:“他们应该是从这逃走的。”

  丁宁问道:“你怎么知道?”

  “你看,地上这么多车胎印,他们肯定是开车走的!”高海瑞说。

  “哇,你不是开玩笑吧,车胎印?这么多,你怎么知道哪些是犯罪分子留下的,就算你能分辨出哪些是犯罪分子留下的,你能肯定陈成就在车上吗?”丁宁问道。

  被丁宁这么一说,高海瑞也犹豫了,一时无言以对。

  “走吧,回去再找找,说不定能找到新的线索,屠队他们马上就赶过来了。”丁宁说。

  高海瑞也只好点点头,抬头看了看几条车胎远去的方向。忽然,他叫住丁宁:“你看那是什么?”

  “什么?”丁宁忙回过头来。

  高海瑞奔了过去,蹲在地上,用手轻轻地蘸了一下:“是血,温的。”

  丁宁不禁皱眉,发现远处还有,零零散散地顺着车胎痕迹一直蔓延到很远:“那边还有!”

  高海瑞说:“这一定是陈成想办法给我们留下的!顺着这条车辙追,肯定没错!”

  丁宁点点头,道:“我去找胡子哥拿车!”

  胡子干活最是麻利,丁宁把事情说了个大概,胡子就让他们先上车,道:“边走边说,时间耽误不得!”

  胡子给屠队打电话汇报了情况,然后和丁宁、高海瑞三个人一起顺着血迹追去。一路上,高海瑞紧紧地盯着地上的痕迹,生怕指错方向。车前行了许久,便找不到血迹,地上的轮胎印也变得模糊不清,胡子沿着这条行至一个岔路口,便不得已将车停下来。

  高海瑞忙跳下车,四周找了找,没有任何发现。

  正当几个人毫无头绪的时候,几辆警车从一条路上赶到,屠队和张国伟从最前面这辆下来,紧随其后的还有江队、王有才以及牛威几个。

  “到这里,就没有线索了。”胡子跟屠队说道。

  屠队站在路口四处看了看,对身边的江队说:“这条路你应该比较熟一点吧?你觉得屈世杰会去哪?”

  江队哼笑道:“你这算是在给我暗示吗?我们办案可是得讲证据的,尤其不能用猜的。”

  屠队正色道:“我搞侦查,必须首先学会怎么猜。现在我的人在他手上,怎么都要搏一下。胡子,上车,跟着江队的车,做好战斗准备。”

  胡子立刻道:“是!”

  就这样,江队的车在前面引路,一行人来到一个谁都叫不上名字的地方。这里看上去很破旧,但是却能感觉到还有人在这里生活。虽然天还没亮,小巷里已经有零星的几只鸡出来觅食,应该是有的人家自己饲养的家禽。

  下车后,胡子悄悄问王有才:“这是哪啊?你们好象很熟啊?”

  王有才道:“这地方,江队这辈子也忘不了啊,洪斌就是在这殉的职。”

  周围一片死静,似乎根本没有人迹。牛威第一个发现停在树下的车,看起来应该是犯罪分子刚刚开过来不久的。

  “大家分组搜一下,记住,要小心,匪徒相当残暴,保证安全。”屠队下令。

  高海瑞和丁宁走得最近,两个人试探着往最西面的屋子搜去。

  屋子里,屈世杰听见了外面的声响。

  “是你把他们引过来的!”屈世杰压低声音狠道。

  陈成笑而不答,像是不屑回答,又好象根本就没有力气回答。

  说话间,高海瑞和丁宁两个人进了着屋子,屈世杰赶紧拉过陈成,一并躲在门后,又死死地捂住陈成的嘴,不让他出一点声音。其实,这个时候,陈成哪还有什么力气再出声,要是屈世杰不撑住他,恐怕他早就倒在一边晕死过去了。

  高海瑞把头探进这间屋子,四周扫了一圈,黑咕隆咚地,看起来应该很久没人来过,便扭头和丁宁出了房门。

  等高海瑞和丁宁离开这屋子,屈世杰才长出了一口气,捂着陈成地手也就松了劲儿。陈成知道形势不对,打心底叫住高海瑞,可他哪还有力气叫出声来?屈世杰的这手一松,他整个人就要向下划,他撑着最后的一点力气,尽量让自己向前倒。果然,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这一下摔得可不轻,陈成身子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了咚地一声响。

  屈世杰猜出这是陈成给同伴发出的讯号,赶紧扑上来紧紧掐着陈成的脖子,用上了浑身的力气,就是不让陈成发出一丝的声音。陈成嘴里都是咸咸的味道,他猜想这些应该是血,他死命地挣扎,越是这样,屈世杰就越是用狠劲。

  尽管如此,这声音还是或多或少地传到院子里高海瑞的耳朵里。

  “你听!”高海瑞忽然警觉地说道。

  “什么?”丁宁问。

  “房间里有声音。”高海瑞说。

  “房间?我们不是刚从里面出来吗?什么都没有啊!”丁宁说。

  “不对,不是什么也没有,而是我们什么也没看。”高海瑞扭头又钻进房间去。

  丁宁拗不过高海瑞,也只好跟在他后面。

  被屈世杰这么一掐,陈成顿时喘不上气,巨大的晕眩冲击着他的视线,他能感觉得到死神即将降临身上那种恐惧,刹那间,他熟悉的亲人一个个地在他眼前浮现而过,这一生就这样过去了,如此地快,快得让他连拥抱一下这些亲人都没有机会。

  他双手拍着地,尽量拍得大声,可这砖铺的地能拍出多大的声音?屈世杰又用腿压住陈成的胳膊,他发了狠,这下,他要陈成死在这里。

  陈成觉得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周围的一切也越来越远。

  门开了,几个熟悉的身影闯进来,可陈成却分辨不出究竟是谁。他似乎听见了枪声,就在耳边,可声音却显得那么小,似乎自己已经失去了听觉一样。

  几个人过来扶他,叫他的名字,很熟悉的感觉,然后,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心中的一系列疑问,他都急着盼着知道答案,可却没有一丝力气去争取答案。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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