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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女人和女人的第三个

作者: 可聿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三个女人和女人的第三个

  事后想,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要坏事。

  坏事的地点是在市北区的一家叫做“弯弯的月亮”的练歌房的一间好象叫做什么“斯达维亚”的包房里。

  其实说起来,我一个月两千元左右收入的工薪族本应无缘于练歌房一类的酒红灯绿的娱乐场,但是偏偏就与之有染了,象中了埃及法老的咒语。

  神秘的14行诗里说,要想解脱咒语,就要说出来!实话实说!不能有任何的隐瞒!象忠实的基督教徒面对着神父般的虔诚!

  一

  时间:二十世纪末的1999年年底的一天晚上

  地点:海南省XX市大亨KTV

  人物:XX省XX市XX研究院的年度先进分子考察团一行那年,我不留心被单位上排队排上了一次先进,是先进自然有点说法,以往的先进们多是借机以出国考察为名去开洋荤,轮到我们时虽然也是考察但是考察的地点却改到了海南。原因我们都心知肚明,在此之前带队的不是院长就是副院长(含副院级),而这次带队的是政工处长。这上下有别的安排让我们的萧处长很憋气,因为他一直认为一个单位的政工处长最是举足轻重是角色,除了集会时不能在主席台前就坐外,实际的权力一点也不比副院长差,何况他进我们研究院的时间比任何一个副院长都长,这就使他不仅不把那些副院长们(我们单位一共有院级领导11人,占全院总人数的38.7%)放在眼里而且还满腹牢骚,但他之所以能成为三朝元老而且稳坐政工处长这把灸手可热的交椅,是因为他的为官之道,就是抓紧一把手不放松,副手一概不放心中。这次的安排粉碎了萧处的出国梦,不能不说是一次不大也不算小的打击,但他知道这是大老板的意思,所以就好比哑巴叫驴玩了只剩下憋气的份儿了。萧处这一憋气,我不知道对别的先进们的生活有什么影响,而对我却带来了一次转折。一次生活上的大的转折,事过多年我回首往事,我认定,就是从那一天,我由一个传统上的好人转折成了一个不好的人。

  这不是小事哪。

  萧处一憋气就带我们进了一家台湾人办的叫做大亨的KTV(即今天的练歌房),萧处事先开过我们的会,说我们是社会科学系统,考察特区的文化是我们这次的主要目的,而特区的夜生活是特区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云云。他还交代我们一定要保持清醒的头脑,要保持国家干部的形象,尤其是共产党员的更不要给党的脸上抹黑,就在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萧处还引用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话,俨然大义凛然奔赴刑场的气概。

  我们在深刻地领会了萧处的意图后,我们说服了自己,打消了心里原有的罪恶感。

  天黑了,五彩缤纷的灯火已在这座南国岛城的上空闪烁,暑热正在慢慢地离去,吸足了一天赤道灼热的阳光的城市,象一个疲惫的巨人,正在弯腰曲背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重而热突突的气,弯弯曲曲的大街小巷,高高低低的楼房,上上下下的跨街的跨河的桥梁,甚至那些装扮着城市的高高的披头散发的椰子树,那丛生在马路旁边的米兰、扶桑……西装革履的沿街游走四顾一边不断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水的外地游客,光着臂膀、穿着拖鞋,肩上搭着汗衫或者毛巾的当地人,挑着盛满香蕉、木瓜、芒果、杨桃、橄榄、槟榔等各种水果的竹筐沿街叫卖的包着彩色头饰的苗族姑娘,那躲在班驳的路灯下招揽过客兑换外币的黎族小姑娘,甚至那些覆盖着马路,一边尖叫一边急急奔跑的出租车和各种各样的车子……都一例地在散发着热气,有阵阵海风从不远处悄悄吹来,不期而至的凉爽带来的惬意就一下子沁入了人们的心肺,舒服着人们的筋骨。

  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就这样来到了,城市的每一个细胞一时间进入了极度兴奋的状态。

  就在这无限美好的时刻,我们进入了另一个天地。

  昏暗迷离而色彩班驳的灯光仿佛就要把你融化,间或而至的摇曳的急剧闪动的镁光射灯又会将你原本被幻化的朦胧的身影切割到令人痛快的粉碎,清凉的夹着花香的气息侵入你的肌肤将你的骨骼都要浸透……迎门的大理石台面的水池中,汉白玉雕成的一对刚刚出浴的男女,闪着珠光的水就从他们相拥的胸间流出,涓涓细流落在他们的赤脚上后,在盛开着睡莲的水池中便生成了一朵一朵的细小的彩色的浪花……

  绵绵的音乐声缠绕着这一切……灵魂就在酥麻的感觉中无主地摇曳……

  在领班的妈咪的软软酸酸的纠缠下,我们每人找了一位坐台小姐。浸在凉凉的空调房里,眼前守着(当时还不敢抱着搂着)一个款款软软的美人儿,嗅着掺着化妆品的女人的体香,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感觉是说也说不清楚,说痛快吧却又如坐针毡,说舒服吧却又局促不安,六神不宁,生活一时间失去了主题。说不舒服不痛快吧却又心里发痒屁股象灌了铅似的不想离去。妈咪是个极精灵的女人见我们是一伙初涉色场的犊子便不断地到房间来调笑浑水打情骂俏调节气氛,她不断地提示我们对小姐有什么要求包括语言上的身体上的不要不好意思要干什么尽管说尽管做人生短暂如烟如梦千万不要和自己过不去,你是来花钱的对不对?你是来享受的对不对?她又吃又喝完了你还得给她小费你不动白不动不玩白不玩对不对?政工处长问她小费要付多少,妈咪伸出两个纤纤手指很拿情地晃了晃,“官价”,她说。那天我付了二百元的小费至今那位小姐的体态面容早已忘得干净但是当时付那二百元钱的割肉剜心般的痛却历历在心(其实今天要说的故事与那次在大亨KTV有关,看下去自然明白)。

  第二次感性认识是在第一次感性认识的第二年,虽然事隔一年但却跨了两个世纪。我的一位在台湾的远方本家来大陆考察投资项目,那次考察的项目是要在北京城炒什么皇陵,他说他已经与民政部的一位领导挂上了钩那位领导答应从皇陵旁边拨出二百亩地给他开发,他说他已同台湾的一家殡仪公司联系好负责销售。他说大陆去台湾的许多老人正进入了死亡高峰期,他们思乡心切,苦盼叶落归根,皇陵地处京城,脉气又好,谁不想将自己的尸骨埋进皇陵沾点帝王气荫及子孙后代?他很兴奋,他说等着吧,等这个项目办好了,光躺在床上点钱就行了。那次陪同他来考察的有什么殡仪公司的董事长、有台湾什么国民党将军的儿子、有什么青红蓝绿帮会的把子、有什么投资公司的老总等等及随从一大帮人,很场面的。我那位老乡很拽,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居然从经营汽车的朋友那里借来了五部汽车,统统挂上了临时牌照,一部三菱巡洋舰开路,四部奔驰600殿后,车队奔驰在京津唐高速公路上,贼亮的流线光芒把初夏的太阳都晃的晕头转向的。

  车队驶进了位于北京三环线上的新世纪大酒店,据说这家酒店是北京城的某位倒台的领导的公子和中央的某位领导的千金合伙经营的。晚饭后我们被请进了酒店夜总会的总统包房。这是一间很大很豪华的包房我在那里第一次看到了背透电视,看到了水晶质地的烟灰缸、茶杯、果盘等器具在扑朔迷离的灯光下闪动着高贵典雅的光,迷幻的丁绍光的丝网印和朦胧的毕加索的画点缀在四周的墙壁上。披着齐腰的金黄色头发的妈咪率数十名佳丽从我们面前款款走过任客人们挑选,脂粉气中,我的那位本家很拽地掏出厚厚的目测上去足足有两万余元的百元大票又很潇洒地摔给妈咪让妈咪给换成五十元面额的钞票以备发小费之用而此前在这种场合发给少爷公主们的小费一般是以十元一次计算的。当妈咪扭动着腰肢乐颠颠地把换来的散钞堆在茶几上的时候我的头皮倏地一下麻了,已经过去的海南的二百元小费的伤痛便又清晰地浮上心头。我突然发现我这个人关键的时候还行我的理智还不至于抵御不了龌龊的感情,我说我的头很痛真的很痛我装出很象的样子我用双手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地说着话然后慢腾腾起身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第二天我的本家眉飞色舞地回味着昨天晚上的事情,他妈的不算小姐的台费仅仅少爷公主的小费就发了两万多。他妈的两万多,差不多一个下岗职工十年的生活费了!

  我说不清那种感觉,是庆幸,是遗憾,是嫉妒,还是向往——

  第三次感性认识就是今天。

  二

  事情起因于我的一位人称大仙的同事买体育彩票不小心中了个三等奖得了三千元奖金而大仙平日人缘太差而自己又常常烦恼为什么自己人缘太差因此又急于改变自己的人缘太差于是在大嘴婆(非女性)的一句没遮拦的话出口后,这本来没有的事就有了,原本玩笑的事情就认真了起来,也就有了下面的故事。

  大嘴婆说,外财不发家,这种钱不好花,谁得了谁倒霉,除非赶快花光,不信——这诅咒的话一出口便如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因为脾气很坏的大仙刚好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出现了,大嘴婆赶忙闭上嘴象老鼠见了猫一样很害怕地睨着大仙。没想到大仙不但没有发火反而说没错,真的没错,他亲切地抚摩着大嘴婆半秃的头说。文化大革命后中国第一次搞购货摸奖头奖是一辆自行车那个得了头奖的人不到一个月老婆就得了心脏病后来做了个搭桥手术不知道花去了多少辆自行车的钱;后来一次一个人得了奖,家里新装修的房子莫名其妙地起了一把火;还有一个得奖的把独生儿子都给妨死了;还有一个更奇巧,刚刚下了领奖台走到对面的马路上就被汽车给撞死了。那汽车真怪了,就认准了那个得奖的,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曲里歪拐地把他撵到路边上硬是撞死了。事后调查汽车没有毛病驾驶员也没有喝酒还是个老驾驶员而且跟那个撞死的人根本不认识。大仙最后挥挥手,很领导地甩下了两句话:今晚我请客,都去!大嘴婆张罗!

  大嘴婆哭丧着脸一个个地蹭着做工作,大家都不情愿捧这个场因为大仙这个人水平太凹了,不喝酒还能凑付而一旦喝上了酒遮住了脸,那真是天老爷是老大他是老二,吆吆喝喝乍乍呼呼他才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什么事他都要做主都要说了算何况今天又是他花钱请客。现如今的人是越活越会活谁也不想上班有人管下班仍然有人管,更犯不上为了一顿饭去看人家的脸子,大家看透了生命短暂不求高官厚禄金玉满堂只求多一份好心情。因此上百人的单位到最后大嘴婆求爷爷告奶奶地给大仙组织了六个人,其中还有两个是退了休回来补差的,大仙没料到现实竟然会如此残酷他受了冷落丢了面子憋了一肚子的气又发泄不出来因此一沾酒就醉了,一顿饭的工夫瞪眼扒皮摔碟子摔碗起来坐下坐下起来没头没脑没方没向地胡乱骂了一通,到最后还是没有顺过气来便拿着钱撒气:吃完了饭都不准走,楼上练歌房找小姐玩女人,今晚豁出去了,吃喝嫖赌我全包!

  三

  房间很暗很潮,留有圆型观察孔的门上烫金的“斯达维亚”断腿少胳膊的,昏暗的彩灯照着绕房间半圈儿的脏到看不清花纹的布制组合沙发,坐下去松松垮垮的沙发的木头边框很仇恨地戳着我的屁股,眼前的茶几虽然刚刚擦过,但顺着微弱的灯光依然能看到一缕缕的污垢在,让你感到这个世界上只要为了钱谁都可以欺骗你,虽然这感觉你说不出口。一台旧式的冬芝牌壁挂空调象患了哮喘病的老女人在佝偻着干瘪的身子痛苦地呻吟着。空调下面一张旧到发黄的张贴画占去了半个墙壁,画上的两个黄头发的外国男女赤裸着身子男在上女在下地坐抱在一起,男人很专心做事的样子,女人侧着头半面向观众,微蹙的娇眉看上去是真的不情愿呢还是忸怩作态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做样子还是为了把半边美丽的酥胸隆乳亮给观众以为挑逗诱惑,这人真的是难解。电视机的屏幕上一边打着请点歌的字幕一边有一个妙龄女郎穿着小巧玲珑鲜艳夺目的三点式在发情般地又扭又跳,她间或停下来一边闪着媚眼一边把三角裤的裤腰扯得很开,圆圆的象鼓满风的船帆,动人的眼睛勾下去很骚地往裤头里边看去,而我们却非常遗憾地看不到里边的内容。大仙伸长脖子咽口唾沫说,操,这三角裤他妈的弹性真好,能值个百二八十元的,本来被酒烧红的眼睛要冒火的样子。屏幕里的天空很蓝很蓝,海浪从远方的天边涌来渐急渐大地越过沙滩拍打着岸边的高高的椰子树,吐着白沫的海水漫过了女郎粉白色的脚面,海风吹动了椰子树船桨一般大而长的叶子,同女郎扬起的美丽而舒缓的长发一起跳动在悠长婉转的大自然的蓝色的音符上。

  我们身边的小姐都是大仙给指派的,他认为他花钱请客什么事情都要他做主包括找小姐玩女人不管你喜欢不喜欢愿意不愿意都要任着他的性子由着他的眼光,这是非常别扭的事情深想下去有点被强奸的感觉。我本来喜欢高挑细长风摆杨柳甚至有点弱不禁风也没有关系的女孩子(人高马大的男人喜欢小巧的女人一说是视觉艺术的反差,一说是性的自卑),但大仙却给我配备了一位一身肥肉的体胖丰腴的女孩子。啧,这皮肤多白,多滑,大仙摸一把女孩子;啧,这波多大,大仙又摸一把。女孩子扭了扭肥胖的身子哼哼唧唧地撒了一会儿娇便一屁股坐在了我的身边,伴着一股热乎乎的气息便有一堆肥肉在我身边蠕动起来。这算什么狗屁的现代化享受,这纯粹是花钱买罪受。我差一点没有抬起屁股走人但想了想又忍了,有罪大家一起受又不是我一个人我又何必出马一条枪地去破坏眼前的局面而得罪大仙呢?俗话说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做人真难,违心地接受着自己不愿意接受的东西做着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请那天那位陪我的至今不知道芳名的小姐原谅)是何等的令人难以忍受,这真是欺人欺天又欺己的事情!然而我们生活在尘世凡间中又何尝不是经常地处于这种尴尬的境地而无计摆脱,难道这也算赫尔胥所谓的“适者生存”?无奈无奈真无奈,只有远远躲开来。

  那天晚上大仙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大仙是那种口袋里有了两块钱就压歪了身子的人,小姐们唧唧喳喳地一坐下,大仙就迫不及待地掏出钱来牛皮哄哄地把小费先给发了。他咔嚓咔嚓地摔打着票子旁若无人地自己很是过了一会儿瘾后这后遗症就来了,小姐们领了钱后一改先前小鸟依人的样儿,身子硬了脸儿冷了,出出进进不是拉屎就是撒尿再不就是接电话走来走去晃得你眼发花头发昏。大仙火了,跳着骂:操,我操!不准串台!没有人理会他,形势依旧一团糟。

  大仙为我们乱点了一通鸳鸯谱,自己却打电话招来了一个女孩子,大仙很洋相很得意的样子,象皇帝高高在上北面而视群臣。女孩子进门的时候,大仙表现得很高傲很有气质但看得出主要的还是很激动,他闭紧了嘴不说话,对女孩子指指点点居然多用形体语言,好象在暗示我们他跟这个女孩子很熟稔很默契甚至有了那种关系的样子。看得出,大仙非常喜欢非常在乎这个女孩子。

  大仙至今也不会想到,他打电话招来的是女孩子,却为我招来了一个凄美的故事。

  她象影子一样轻轻地走进来,很羸弱很单薄很忧伤的样子(只有这样的女孩子才配忧伤),白色的胸前印着半张猛男脸的体恤衫款款地塞在裤子里,下身穿一条长条冬芯绒裤子,宽宽松松的服饰自然地垂下,胸前乳尖处便浑然一道横岭般的微凸。我分明感到她一进门就看了我一眼,这一眼居然看得我怦然心动倏然心痛。真的,那摄我魂魄的让我一生难忘的一眼,她象一个高傲的冷艳的公主,她漠视世间的一切而唯有我非常幸运地被她看了一眼,而且仅仅是一眼。事后的很漫长的一段日子,我用生命去回味那刻骨铭心的一眼,那是艾艾怨怨的一眼,是交织着乞怜、哀怨、仇恨、冷酷、无助的一眼,是令男人们丹田涌起豪气的一眼,也是令男人们心理崩溃缴械投降的一眼——那一眼诉说着一个凄婉的故事。尽管屋里灯光昏暗,但我仍然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瑟瑟抖动着的长长的睫毛下那一双如玉如黛般黑白分明的眼,在她的面前,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第六感官的存在和神奇,我身处这昏暗龌龊的环境中,但第六感官给予我的却是阳光明媚和风拂煦蓝天白云海浪沙滩绿树青草鸟语花香的美妙世界,一盏天灯照亮了她。那微微蹙起的眉头,那轻轻描过的眉毛,那眉角上半掩在眉毛里的黑痣,那黑痣上的单调的无依无靠的生长着的那根毛发,这一切都在灯光中闪烁着点点晶莹,象露珠无声无息地滚动在秋天微风轻拂的晨霭中……

  大仙很卖力地扯起他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喊《我可以抱你吗》、《我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地爱你》、《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月亮代表我的心》,一边喊一边向女孩子的脸上喷着酒气一边又用空着的手去搂抱摩挲身边的女孩子。女孩子便一次次皱起眉头扭动着身子挣扎……我突然觉得大仙不仅仅是脾气不好的问题,而且厚颜无耻面目可憎心灵丑恶乌龟王八蛋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还是欠揍。

  我忘记了我的身边还有一个丰腴白胖的女孩子,我的心离我的躯壳而去,飞到了对面的女孩子身上。

  我去卫生间,不是很想去但是一定要去。我他妈的也装模做样地很潇洒地起身,很潇洒地迈步,很潇洒地走出去(一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非也要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装模做样呢?人性太虚伪,人心太可恶,可恶到连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了)。我进得又窄又小的只能容得下一个人的卫生间,嗅着腥臊膻臭的混合气味褪下裤子用力地撒尿,终于找回了真实的自己,便在心里边骂自己,他妈的胡思乱想什么,都他妈的是镜中月水中花给眼珠子嘴皮子过生日,逗弄得一颗心悬着飘飘忽忽地没有着落,今天之于明天,一场梦而已。东方红了,太阳升了,睡一觉起来,这个世界上谁还认识谁?!混蛋!色鬼!自做多情!鬼迷心窍!吃饱了撑的!滚蛋滚蛋快滚蛋!

  恨恨地系着腰带走出来,她居然在走廊里站着幽幽地看着我,借给我手机用用好吗?声音怯怯的低低的沙沙的绵绵的甜甜的,我他妈的立刻败了,理智又偷偷地溜走了,心象掉进了温热的奶瓶里。

  我那里还需要思考,我迅速地后来回想起来那简直就是受宠若惊地把手机掏出来给了她(你看你看这个男人多么贱),她低下头拨手机,散开的长发瀑布般泻下半掩着娇容,一会儿她把手机还给我,朋友关机了,她说,谢谢,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抿嘴浅浅一笑。

  那让我心旌荡漾的一笑。

  我他妈的真的要坏事。

  大仙叫她丹丹。

  四

  曲终人散。我怅怅地从污浊的令人窒息的空气中走清新的繁星满天的夜的世界中,刚才已成往事,一如过眼烟云,微凉的夜风吹醒了我的凡梦尘魇,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悔意刚刚袭上心来就被手机的铃声给压了下去。

  是我,她说,电话里的声音嗡嗡嘤嘤颤颤怯怯的,不要走,好吗,在楼下等等我,好吗?那声音象来自我头顶上空灵的苍穹的远方。真的,我真的没办法拒绝她,其实我彼时彼刻的头脑中根本就没有拒绝的概念在,我胆大包天,我义无返顾,我豁出去了,不管前路等待我的是什么。

  “弯弯的月亮”的橙黄的玻璃门扉在夜色中闪了一下,她从高高的台阶上飘飘逸逸地走下来,象风,象云,象烟,象梦,象影子,象鬼魂……

  她坐进车来依偎着我,温温软软的,象一张竖立起来的水床。我分明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心跳和体内的血液的流动。她的长发轻轻地搔着我裸露的肩头,点点刺激痒痒在心头。领口处有幽幽的体香散出,深深地沁人我的肺腑。眩晕阵阵向我袭来,大脑如云山雾海般翻转搅动,我按亮手机的屏幕,蓝色的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0000.

  我今天刚刚和我的爱人分手,她喃喃地说,象是自言自语,如处无人之境,而我仿佛是她伤心时抱着的一根树干。我不愿意分手,噢,真的,他也不愿意和我分手,我不骗你,是他亲口这样跟我讲的,但我们又必须分手,噢,他打电话给我,丹丹,不要再找我了,电话也不要再打了,噢噢,我真的受不了,我的心很痛很痛,你不知道,我非常非常地爱他,我爱他爱得要死,噢,他也非常非常爱我,噢,你说是不是?但我们必须分手,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噢,你有没有真正地爱过,你能体会到我们爱到什么程度了没有?噢,我要疯了,要死掉了,我要倾诉,要发泄!噢,我遇见了你,大仙说过他有个当作家的朋友,写了很多书,今晚一看见你,我就猜着可能是你,对吧?噢,我就是书,我们俩就是书,你写我们就行了。噢,不能写,还是不要写,这样会伤害他,会影响他的事业。噢,我倒不怕,我怕什么,他不行,他有家庭,有老婆孩子,他是男人,有事业,有前途。噢,不要写,真的不要写,不过为什么连电话也不能打?噢,一天一次行吗?一个星期一次行吗?一个月一次行不行?噢,一个月就一次,我就想听听他的声音还不行?噢,你说,我不给他打,他会不会给我打?你说……她两手抓住我的胳臂,忽松忽紧抓抓挠挠的,绒绒的头拱着我滚烫的胸怀,象一只呜呜叫着的病猫。那声音抽抽搐搐如泣如诉,象呻吟——病床上的呻吟?卧床上的呻吟?

  女人真好。

  倾吐心事的女人真好。叫丹丹的女人真好。

  倾诉中的叫丹丹的女人真好。

  五

  出租车在一座名叫方圆的高架桥的桥头处停下,西坠的弯月把高架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挂在了对面的楼房的灰色的墙体上,夜色朦胧,马路上散乱着青菜的、瓜果的、纸箱的、砖瓦的尸骸,红的绿的黄的白的黑的等各种色彩的塑料袋在夜风中飘舞,诉说着逝去的日里的喧嚣和芜繁。我随她在黑暗中摸摸索索地爬上了两层楼的楼梯,看到了一个足球场一般大的平台,又从平台的一个单元口进去,左拐右拐地继续在黑暗中攀登,最后气喘吁吁地爬到了六楼。天哪,这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六楼,而是下边有两层高高的网点房上的六楼!

  她住的是套一的房子,一进门就能看见卧室的那一种。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占去了卧室的大部分空间,被子胡乱堆在床上,铺着榻榻米的地板上扔着许多衣裤袜子床单枕巾裤头乳罩帽子之类,象一个刚刚搬走但还未来得及清理的纺织品仓库。房间里散发着一种微馊微腥微膻的气味,那是一种有时会令人恶心欲吐有时又会令人亢奋令人跃跃欲坏的怪怪的味道,那是一种只有男人女人在一起才能共同制造出来的味道。这气味令我联想到她和她的男人在眼前这铺宽阔的床上疯狂着叫喊着滚动着呻吟着的情形。靠近窗户的地方很密地摆着一排盆栽,高高的巴西木,款款的万年青,倦慵的龟背竹……而今在这乱糟糟的散发着怪怪气味的屋子里垂头丧气,一失往日点缀房间的活力与色彩与文化与辉煌的精神头儿。墙壁上挂一张半张床大的男女婚纱照,照片上的两人在这怪怪的气味中就显的很亢奋,男人涎着脸皮醉酒一样的眼睛红得要吐火,很流氓很想讨揍的样子,我想他的下体一定钢铁一般生硬。女人很幸福很骚很发情的样子,象一汪随时就会流淌的水。

  那女人是丹丹,但个头比丹丹要大得多。

  我们很累,但不困,不知不觉地我们居然相对而卧在照片底下的床上。我们和衣而卧,甚至我连脚上的鞋也没有脱掉(不要以为脱掉鞋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两脚交替那么一跐两跐就可以了事,你试试在那种心态那种氛围下要脱掉脚上的鞋子是何等的难)。开始我躺在床的靠外的一边,我偶尔一抬头,看见照片上的男人居然拉长了脸恶狠狠地盯得我发毛。于是趁丹丹去卫生间的空儿,我赶快翻到了床里边的靠墙的地方,头顶上橘黄色的相框的底边取代了那双令我讨厌的眼。

  就这样,就这样,噢,保持一定距离,她把一双小手攥成小小的拳头放在胸前,隔在我们两人之间,就这样,噢,我只想跟你说说话。她的气息喷着我的下巴又从我的体恤衫的领口处滑进来,搔得我的胸痒痒的,我用力地吸气,她那夹带着香味的温突突的气息就会拐个弯钻进我的肺腑。

  很好,就这样,噢,就这样,很好。她娇喘吁吁地说,我不是个随便的人,真的,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我跟她们(我知道她指的是坐台小姐)不一样,噢,不信你去问大仙,大仙想跟我上床都快想死了,整天去“弯弯的月亮”缠我,烦死人了,有一天他在“弯弯的月亮”当着我的面跟人家打赌,噢,他说谁能让我出了台,除了我的小费他付,再给那人一千块,噢,你信不信?我当时还没有听完他的话扭头就走了。

  只有床头上面的壁灯亮着,默默地散发着暗暗的橘黄色,梦一般迷迷离离朦朦胧胧的,房间里一切的东西仿佛都在蠢蠢蠕动,空气中也仿佛有无数的精灵在无声地穿梭飞舞,嗡嗡嘤嘤的,是夜的喘息,又象是爱的呻吟。

  六

  我们是一个多月以后才上的床,真的,噢,当然不是我们俩现在的这种,你明白的对吧?真的,他真的对我很好,我知道他是真心的,噢,我看得出来,他不会作假,真的不会,噢,真的就是真的,装是装不出来的是不是?她两手合起来抱在胸前,仰起头来深情地看着墙上的照片,那陶醉的样子真让我嫉妒死照片上的臭男人。

  我想了一天,噢,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要跟我分手?我不想纠缠他,我也没有逼他娶我,噢,我只要求在想他的时候能见上他一面,不见面打打电话也行,噢,一天一次,再不行就一个星期一次,一个月一次,你说,这要求苛刻吗?噢,你知道他怎么说,他说,丹丹不要再找我了。我说打打电话总可以吧。他说,求求你了,电话也不要打了。噢,他就这样,什么理由也不说,我怎么想也想不出到底是为什么?噢,你知道,他这样伤我有多重,我的心好痛好痛,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她发疯一样两手捽着我胸前的体恤衫用力地晃着,细细的指尖不时地触动我衣衫下的乳头,令我心头一阵阵发痒。我趁机用两手抚住她软软的肩头,别这样,别这样,我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你真的没有必要这么痛苦,真的,过去的就是没有的,你没有必要为过去的已经不再存在的虚无的东西痛苦不堪,说句你不想听的话,他已经不爱你了。什么?她瞪大眼睛看着我,象是没有听懂我的话,我说,他已经不再爱你了!话说出口,我心里象报复了仇人一样的一阵痛快。

  不会的!不会的!她两手撕着自己的头发喊着,他不会,噢,他说过他会永远爱我,他不会骗我,你看,我们俩连结婚照都照了,这里还有,她跳下床,从衣柜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那是一本照相馆冲洗一个胶卷就赠送一本的小相册,你看,这么多,她飞快地翻动着,噢,你看,是不是,我不骗你的是不是?我说是是是,我没有说你骗我,他也没有骗你,他真的爱你,真的爱过你,你不能怀疑他对你的爱是真爱。不过这一切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过去了,过去的爱是真的,今天的不爱也是真的。 爱情是有阶段的,你懂不懂?

  她怔怔地看着我,睁大的眼睛象波涛汹涌的大海,我他妈的真想跳下去在风浪中搏击一番。我说,你还是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吧,不要去破坏过去的美好,相信我,我是男人,我有资格跟你讲,男人跟女人不一样,女人象熨斗,热得慢冷得也慢,而男人象铝锅,热得快冷得也快。她戚戚地看着我,眼中充满忧伤,噢,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她叫着。我说你听好,我再说一遍,我是个男人!

  我是个男人。

  七

  我是个男人,我告诉她,我比你更懂男人。扑朔迷离的灯光,脸上挂满泪痕的忧伤的女人,我想起了那个远方的女人。

  我是在海南认识的那个女人。其实那本来不应该是我的女人,但是却阴错阳差地成了我的女人,成了我生命中的第二个女人。我把那一年去海南考察的故事讲给她听……那天晚上,我们到大亨KTV考察,她本来是陪我们单位政工处长的(呸呸呸!我已经发誓不再提这个人,这个人纯是个杂碎!)那种声色犬马酒红灯绿的场合男男女女耳鬓厮磨动手动脚打情骂俏浪声淫气的特别刺激特别容易使人激动,人一激动就要发泄不发泄就会得病什么的(当然人与人是不一样的)而我们的那位杂碎政工处长可能就是那种受了刺激就要激动一激动就要发泄的人,要不然他就不会第二天背着我们去望海楼的什么美美发廊找小姐而结果被当地的公安拿了个现行。我是在下午接到他的电话,他在电话里什么也没有说只说让我尽快地赶到当地的一家派出所。派出所的概念和电话那边怯弱无力的声音让我的潜意识中莫名其妙地腾起一种不祥的感觉,真的,那预感真的好奇怪,我听了电话马上觉得象触了电似的浑身发麻发软头脑发胀心里乱糟糟的似乎要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当我的预感被证实以后我看到我们的那个杂碎政工处长象狗一样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我的气真的不打一处来,你他妈的到了什么份上了居然还用什么“尽快”一类领导的口气呼唤我!

  那天我好不容易找到那家派出所又好不容易在派出所里找到那间关他的小屋子。借着拐弯抹角辗转而来的下半过午的天的青光,我看到那个杂碎被关在一间又窄又小又黑又脏又散发着馊味的屋子里,那是一间装有铁栅门的囚室,里边关着好几个人,一个个都蹲在地上用力地低着头同裤裆算帐羞愧难当的样子。他看见我,猴子一般地弹跳起来,他两手攥着铁棂子非常亲切地连连地叫着我的名字,他哭了,哭的非常伤心,泪痕纵横的脸上,我看到一双可怜巴巴绝望无助猥琐卑贱的眼,那曾经是一双放射着灼灼光芒有节奏的忽急忽慢地转动着在领导和群众面前在不同的场合显示出不同色彩的调动不同语言以表现不同身份不同地位不同风度不同气质的眼,而今它的主人被关在笼子里,象一只挨了主人的打骂而摇尾乞怜的狗。我是不是很坏,居然幸灾乐祸!

  他说他是被人陷害的,他说他只是想到望海楼的美美发廊去刮刮胡子洗洗头根本没有想到去做那种事情,咱是领导干部咱能带头去做违反纪律的事吗对不对?他说是那发廊的小姐硬是把他拖到里边的房间里又是摩挲又是调戏的但是他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干就被公安给拿下了。我说你应该跟他们讲道理呀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讲道理就稀里糊涂地跟他们进来了呢这不是宾馆饭店百货商场你爱进就进爱出就出你这一进来就由不得你了你这不是成了栏里的猪笼子里的鸡只剩下挨宰的份儿了吗?他哭丧着脸说你让我讲什么呀我的内裤都被他们拿去了,我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哪。我生气地说你既然什么也没干怎么能让人家把内裤拿去了呢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他急了他说你看你看你怎么连我也不相信了呢我到了这个份儿上怎么还能不讲实话呢我真的什么也没有捞着干他们就撞开门冲进来了。 我说事到如今什么也不要说了我们还是面对现实尊重客观你说我该怎么办吧。他说那个小警察说得很明确,交上两万元立马放人,要不然就要送到什么罗牛山去劳教。两万!我大吃一惊,是不是太黑了,你有没有跟他们讲讲价钱?他说讲什么价钱,人家有规定,处级干部最低就是两万。哎呀我说领导同志呐你这是要争取提拔还是要见中央领导一见面先把小处长的头衔给摆出来。他说你别臭我了人家一进门就让你填表,你说我在职务一栏里填什么?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你填工人就会变成工人填无业游民就能下岗吗?好了好了好了,我不耐烦地说,我这就回去跟老李拿钱。老李是我们单位财务处的,在考察团管钱。他说别别别千万别找老李,我说你这人关键的时候脑子里就缺少那么一根弦,你找老李不就等于把这事给捅出去了吗?老李那大嘴巴你又不是不知道,局头儿好几次因为他嘴巴把关不严要把他调离计财处都是我给挡回去了。今天我不小心碰上了这档子事,危难之时我首先想到了你(我心里在骂,我他妈的是否还要感激组织上对我的信任是不是),你为人厚道公正诚信并且乐于助人,你嘴巴紧从来不背地里捣鼓人你一喝酒就脸红也说明你这个人很重交。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我说好了好了现在不是年终总结个人鉴定的时候你说怎么办就行了。他说首先这事千万不能传出去,要不传出去首先就不能让考察团的其他同志知道当然更不能让单位的人知道,这事只能局限在我们两人中间因为我的确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干但是如今这社会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事一旦传出去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我这一辈子就彻底的完蛋了这事情的严重性你是知道的,他说着说着又哭了。我这辈子最见不得男人掉眼泪我说好了好了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这事就到此为止了,我说爱谁爱谁爱谁谁我都不会说半个字,你不是在整党中给我提意见说我这个人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犯自由主义吗?我这人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肚子里盛得下一顿饭,难道盛不了一句话?对对对,他破涕为笑,我没有看错人,我早就说过你跟别人不一样,你超凡脱俗,你不随大流,你有思想,而且有自己的思想,这社会上的事你看得透想得开。从现在起你就代表我主持考察团的工作,你对其他的同志说,就说我到当地驻军去看一个老战友了,明天给大家放一天假,自由活动,但要强调一下安全问题,那些歌舞厅发廊桑那等场合一般情况下不要去,如果需要考察的话也必须两个以上的人一起去,在特区考察,一定要绷紧头脑中的那根弦。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给我,这是我密码箱的钥匙,里边有五千块钱,剩下的只有靠你想办法了,但无论如何也不要跟老李要。我说好了好了我去想办法就是了,你再委屈一下再耐心地等待一下,不要着急,我会有办法解决的。实在不行的话我就打电话让我老婆电汇过来。他说也真难为你了,什么也不用说了,我这档子事就交给你了。不过你跟你老婆也不要说要钱干什么,女人的嘴都靠不住。这钱到时候我会还你,连本带息一块儿还你。

  从派出所出来回饭店的路上,一边走一边苦苦地想着一时间从哪里找这么多的钱救他,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还是要打电话让老婆电汇款过来,然而又用什么理由说服老婆给我汇这么多的款过来而老婆一时间又从哪里去凑这么多的款汇过来?下半过午的街面上多出许多大片大片的阴影,天依然透明的蓝,高高的椰子树槟榔树充满勃勃生机的绿意融化在天空的蓝色屏幕上,偶有缕缕白云悠哉悠哉地从椰子树槟榔树头的叶丛中穿过,人行道旁边种植的用作隔离带的扶桑米兰给宽阔的马路镶上了两条绿色的飘带,伴随着街面上流动着的彩色的车流逶迤远去。太阳渐渐西下,北回归线上的燠热也在渐渐消退,扑面而来的夹着米兰花的清香的风已感温突突的爽意,人行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特区夜生活的前奏就这样开始了。

  我在饭店旁边的高架桥下遇见了她。

  高架桥下是个非常热闹的地方。白天能挡灼热的阳光能遮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晚上能够制造大片大片的阴影掩护那些不愿意见光的人们。头顶竹笠的黎族姑娘挑着水果担子走走停停地叫卖,圆圆浅浅的竹筐里盛的或芒果或柠檬或香蕉或菠萝或椰子或枇杷果或槟榔或杨桃等南方水果,包着彩色的方头巾穿着绣花民族服饰的苗族女孩子一边扬着手里的钱一边嘴里“港币港币美金美金”地叫着,遇见对她们稍有表示的老板模样的人,她们就会象一群花蝴蝶一样一边叫着一边飞拢过去。高架桥下人行道的两侧各有一排擦皮鞋的,清一色年轻的女孩子,她说这是海南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晚上这里会多出两种人,昏暗的灯光下,迷朦的阴影中,游荡着鬼魂一般拉客的女人和找女人的男人。

  她就在这里擦皮鞋。后来我才知道,她为了赚钱,白天擦皮鞋晚上到歌舞厅当坐台小姐。我走过这里的时候她喊我,那轻轻的怯怯的一声“嗳”至今还在我的脑门清晰的响。在那乱哄哄的世界里,分明是第六感觉提示我有人在喊我,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找寻,居然一时没有认出她来,她看着我说你不认识我了是不是,昨天晚上我们还在一起呢?当我终于认出了她就是昨天晚上陪那个杂碎政工处长的坐台小姐时,刹那间心中的阴霾驱散了好多好多,在这物亦非人亦非的陌生的世界里,突然涌起了他乡遇故知的亲切的感觉。我于是把那杂碎出事的事讲给她听。她听完了后想了想说救人要紧,这钱我可以帮你借。什么,你借钱给我?我当时真的非常吃惊,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你说,你怎么会相信在那样一个充满铜臭气的环境中,一个离乡背井没白没黑地拼命赚钱的女孩子,会把那么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轻易借给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外地男人?你说,你信不信?

  丹丹迷茫地看着我不做声,只轻轻地摇摇头。我说,我也真的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情,我当时就说,我们素昧平生,你凭什么借钱给我?你就不怕我是骗子吗?现在社会上的骗子那么多。她说她凭感觉她觉得我们不是坏人。她的话不多,而且轻言轻语象轻轻拂面的微风,说话时依然微微羞赧的样子,然而我却感到象有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的心头,我从来没有这样被强烈地打动过,真的,我真的好感动好感动,我看着眼前这个娇弱文静而又平凡的女孩子,不禁肃然而生一种深深的敬意,这是我亲眼所见的真正意义上的伟大与高尚,在她的比照下 我的灵魂显得是那么委琐那么肮脏,她改变了我对世界的看法,改变了我固有的畸形的心态,她象暴雨一样冲刷掉我心灵深处积淀了数十年的污垢。我当时就想,此生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女孩子。

  那天我们分头去取了钱,又一起去了派出所交上了罚款,领回了那个杂碎政工处长。

  如果换成是你,我问丹丹。丹丹合着眼,长长的睫毛搭在了下眼睑上,象两只黑色的蠕动着的毛毛虫。我会,丹丹睁开眼看着我,又轻轻地摇摇头,我想,她说,我也说不准。

  丹丹起码也是一个实在的女孩子。

  八

  忽然丹丹噗嗤一下笑了,噢,我差一点被你骗了,我忘了你是个作家,你是不是在编故事哄我开心?我郑重地摇摇头。丹丹收敛起笑容长长地叹口气,也是,噢,如今真象有人说的,千金易得,真心难求。真的,噢, 你好运气,碰到了好人,我的运气也不坏,如果没有他,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噢,你没有见过,他是那么真心地待我。噢,你知道我第一次坐他的台,他一指头都没有动过我,噢,真的,我不骗你。不象你们那个大仙,就象哪辈子没有见过女人似的,一坐下又是抠又是摸的,噢,真下作!丹丹生气的样子很好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白嫩的胸脯在我眼前起伏着,晃得我眼花。噢,他可是大老板,是搞房地产的大老板,他是很有名的呀,噢,原谅我不能告诉你他的名字,因为我不想给他带来半点儿麻烦。我冷笑说,我连你们俩的非法结婚照都看过了,这名字——。这是两码事,她打断我的话很认真地说。

  我不是个乱来的人,噢,真的,我大小也算是个文人,我喜欢看书,在“弯弯的月亮”里坐台等待客人选台的时候,那些小姐们不是搓麻将就是打扑克,噢,我不和她们掺和,我就在一旁看书,噢,我喜欢看书,而且我还发表过文章呢。噢,我跟我老公就是这样认识的,噢,我没有告诉你吧,我结婚了,到现在也没有离婚,我不跟我老公在一起住。噢,我老公也是个文人,他是电子报的编辑,不过他现在不干了,噢,他得了乙肝,很厉害的,大三阳,噢,他在电子报也是个临时工,因为我们都是农村来的。噢,就是我老公给我发表的文章,文章的题目也是他改的,噢,他把《大海的哭泣》改成了《大海的忧伤》,他说忧伤比哭泣好,有咂摸头儿,噢,他说,更重要的是象我,文如其人嘛。我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的搞到了手,噢,我们很快就租了房子结了婚。我老公也很爱我,他得的是传染病 ,班也不能上了,不赚钱光花钱,噢,他怕传染我连累我,就提出和我离婚,噢, 你说我怎么能忍心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离他而去呢?我说我不可能和你离婚我要和你一起度过难关。噢,你知道他怎么做,他竟然在外面租了房子从家里搬了出去。噢,他给我留下了一份离婚协议书和一张字条,说让我不要去找他他不想再见我。噢 ,我能想象的他写这张字条的时候心有多么的痛。噢,我去找他,我终于找到了他在棚户区租住的那间破屋子,他关着门不让我进去,噢,我疯狂地砸门,我喊着他的名字哭得昏天黑地,他竟然死 也不理我——我走了,我发誓要赚好多好多钱给他治病,等他的病好了,我们再一起好好地享受生活。

  我抱着丹丹瘦削的抽动着的肩头,我被她讲述的故事感动着——

  我于是去找工作干,噢,我去饭店端盘子倒茶,到商店站柜台,一个月下来挣个三五百块钱,噢,连我自己都养活不了。后来我老家的一个姐妹介绍我到“弯弯的月亮”当坐台小姐,我就硬着头皮来了。噢 ,当小姐挣钱多,坐一个台一百块。噢 ,不过他跟别人不一样,他每次至少给我二百块。噢 ,我当小姐有我的原则,我坐台陪吃陪喝陪跳陪唱陪聊天都可以,就是不出台干那种事 .而且一开始,噢,我还挑挑剔剔的,不是客人选我,而是我选客人,看不顺眼的客人给钱再多也不坐。噢,坐台小姐怎么了,坐台小姐也是人对不对?噢,有些男人一坐下就涎着脸皮 摸摸挲挲的,他一动我我就抽筋,一抽筋我就跟人家急。噢,就这样我被客人退过好几次台。我的那位姐妹劝我说,你既然当了小姐就不能顾脸皮了要把脸皮拉下来干,噢,你不就是为了钱吗,你要吃饭要穿衣要交房租要买化妆品要打出租要给你老公买药治病你还想攒钱买个二手房住还想做个小生意,你需要钱,你需要很多很多钱,哼!象你这样,你受穷去吧,你做梦去吧!噢,我那个姐妹心眼真好,就是脾气急点儿,快言快语的。有时我一个人暗暗地想,噢,我真的很幸运,好人都让我给遇上了。我那个姐妹告诉我,噢,坐台的时候衣服要多穿几层,要多扎几层在腰带里,内衣要尽量穿紧一些,让客人不能轻易得手,噢,实在挡不住了你就想让狗给挠了一爪子就是了,噢,你就这样去想就好了。

  丹丹笑了,抿着嘴那种含羞的浅浅的夹杂着无可奈何的凄惨的笑,令我想到在夜间痛苦开放时的昙花。噢,她说,就在这时候我认识了他,噢,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幸运。开始的那段日子他几乎天天晚上到“弯弯的月亮”去,去了就点我的台。噢,偶尔他去的晚了我已经坐了台他就会空着台等着我。而且他从来不对我动手动脚最多是搂搂我的肩膀抚弄抚弄我的头发。噢,那感觉很温馨的。他不喝酒,也不象有些客人那样灌小姐酒。他问我的名字问我的家乡问我的年龄问我的父母问我的兄弟姊妹问我结婚了没有问我为什么当坐台小姐为什么不找单位去上班,噢,他问我很多很多,你知道的,干我们这一行的最忌讳跟客人讲实话,噢,不知道为什么,我什么都告诉了他,我连身份证都给他看了。噢,我喜欢依偎在他的胸前跟他说话,我不管他在不在听,我只要把心里的苦水吐出来,他那宽厚的胸膛让我觉得很舒服很安全。噢,他静静的听我倾诉,噢,就象你现在这样。他还陪我流泪。我真的好感动好感动。噢,你说这人也真怪,人家动你你烦人家,人家不动你你又感觉不对了,觉的欠人家的对不起人家,噢,这人就是很矛盾的是不是?我说因人而异嘛。

  丹丹的脸上涌来红潮,从耳根处的绒绒毫发丛中涌来,拍打着漾满春情的一双潮乎乎的眼睛。他不在乎我已经有了老公,她说,他还给我的老公买药治病,噢,他买很贵很贵的药,那种一百多元钱一针的药,叫什么干扰素,噢,就是人们说的那种治性病的药,再重的性病打一针就好。他一次十针十针的买,噢,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他,我有时候在想,他究竟是爱我呢还是同情我可怜我?噢,如果是同情我可怜我,他没有必要这么在乎我尊重我更没有必要对一个坐台小姐付出这么多,如果是爱我,为什么他居然会不在乎我有老公而且还出钱帮我老公治病?噢,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想,我说,那应该是爱。对,应该是爱,我肯定地说。

  因为真正的爱是伟大的,是能包容一切的。

  九

  真的,我说,真正的爱是伟大的,是能包容一切的。我在海南遇见了那个女孩子后,我才真正的认识到这一点,她的伟大她的高尚彻底征服了我。就是这样一个善良的女孩子,你是否认为她应该拥有美好的生活,但是你怎么能够相信,她十六岁就被人强奸了,那年她初中还没有毕业。你知道强奸她的人是谁,是她的亲姐夫!而且她还为那个畜生生下了一个女儿。

  我告诉丹丹我不是在编故事,这的的确确是真的。我至今还认为,去海南的女人都有一个故事,一个或美丽或凄凉但一定都非常动人的故事。而我却不知不觉地不知道是不幸还是有幸地走进了她的故事里。我也不知道也不管我的朋友和我周围的人是不是会嗤笑我是泡妞泡成老公的天下的头号大傻瓜。

  她叫宁宁,是江西人,靠近京九线的一座县级市的城里人。她在城里开着一爿小店,名字叫“宁宁饰品商店”,经营胸针、发夹、帽子、领带、领结、项链、戒指、耳坠等一类女人小孩用的低档的装饰品。她的姐姐,也就是强奸她的那个人的老婆帮她看店。她们姐妹俩各自拉扯着一个孩子相依为命。那个男人,那个曾经是她的姐夫后来又强奸了她的男人,早在几年前就抛弃了她们姐妹俩和两个孩子把家里的钱财席卷一空不知去向,至今生死未卜音讯全无。她们本来身体多病的父母一气之下卧床不起,为了给父母治病她连房子都卖掉了。父母去世后她就带着孩子租房子住,为求生存她又借钱办了这个“宁宁饰品店”。她说她去海南就是想赚点儿钱,除了还债外再往店里投点钱,她说,店里的生意不是太好,希望能投点钱进去增加点新品种提高一下商品的档次,兴许会赚多一些。

  她给我讲述她的故事的那一刻,我的心随着她的叙述不停地被揪扯着被撕裂着,而她却异常的平静,象是在讲述着别人的与她自己无关的故事。而我的心在痛,我的泪在流,我紧紧地抱着她,我说你吃了怎么多的苦,你怎么受得了?她说,受不了也得受啊,你总要活下去呀。天哪,这难道就叫心如止水心如死灰吗?

  那天我和宁宁把那个杂碎政工处长从派出所接出来,他请我们俩吃大排档。我劝宁宁还是离开海南的好,我说这个地方风化大伤象个大染缸尽管是可以洁身自好可以出污泥而不染但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天长日久耳濡目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没听古人说君子要慎其所处者也。宁宁说她也不想住太久,家里的孩子和生意都离不开她,她说再赚个万八千块的就回去。我说你现在就回去吧,缺那万八千块的我跟刘处包了是不是刘处?那个杂碎当时就哼哼哈哈似是而非的说 不 清是也不是。

  考察回来后我立刻催促那个杂碎政工处长,我说那天我们在海南大排挡给你接风洗垢时说的话还算不算数算数的话你是不是赶快凑一凑钱还给人家宁宁。他说还呀现在就还呀连本带息一块儿还呀不过那天你说帮她还帐的万而八千块的事我可是没有答应是不是,你那也只是说说而已对不对?他看着我,一双小眼睛在眼镜片的后面闪动着瓷白的光。我说是吗是吗是吗是吗,我攥紧拳头朝他那丑陋的令人讨厌的面门狠狠地捅去,你他妈的真是个杂碎!

  摔了门出来还觉得很不过瘾,我真想 跟他好好地闹一场把他在海南嫖娼被捉的丑事捅出去,干脆毁了这个杂碎免得留在这个位子上害党害国又害人。但是我最终没有这样做,我不是要做什么君子,我只是想善良的宁宁肯定不会希望我那样做。

  那段时间我象着了魔似的,满脑子里都是宁宁,她就是黄金就是钻石就是宝贝你只要拥有了她就会拥有一切,她伟大她高尚甚至可以说她很神圣。她那光环笼罩着我令我眩晕,我才不管那是神圣的光环还是迷惑人的魔障……

  我和宁宁终于相约在她 的家乡见面了。

  她租住在城南火车站旁边的一个四合院里的一间厢房,不断开过的火车震的这个小小的四合院一天到晚瑟瑟发抖,象一个患了疟疾的病人。四合院里住着的七八户人家,共用着一个厕所一个厨房。宁宁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吃饭用的矮腿的圆桌,几个红色的塑料矮凳和一个塑料布做的简易衣柜。还有一台电风扇,宁宁说那是刚买的,她说她看得出我这个人怕热。屋子里所有的细软物品收拾收拾用一个稍大一点儿的旅行包完全可以装得下。这难道就是宁宁的所有的家当?这不是很好吗?宁宁依然平静地说。我的心很痛,我想善良的宁宁不应该过这样的日子,我不去想也没有资格去想在中国在全世界还有多少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那不关我的事!我只想宁宁应该享受人间最美好的生活!

  你应该有个家,有个属于你自己的家,我说。这不就是家吗?宁宁疑惑不解地看着我,那双清澈的微带忧伤的眼睛看得我的心又一阵阵痛。买房子吧,买吧,我帮你,我说,真的,买吧。我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鬼差神使地冲动起这么个念头并且真的去做了,而且至今我对自己的那次行为从来没有后悔过。你知道我并没有钱,我很小气,因为我不是什么老板也不是什么有职有权的领导,我是个靠有数的几个工资养家糊口的人,我在日常的生活中是个买菜都要讨价还价的人,我没有办法不小气。然而我怎么会毫不犹豫地几乎倾其所有甚至连我父母留给我的存款都搭了进去,我不光帮她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楼房,而且还买了楼下的一间网点房让她把“宁宁饰品商店”搬了进去。而且你信不信,直到我替她付上了买房的定金我们还没有上过床呢?从我来的那一天,她就把房子让给了我住,她带着孩子住到了她的姐姐家。

  丹丹说我信,我真的相信,因为你是个男人,你是个好男人。

  十

  丹丹说她信,她说他也是这样。我们相识一个多月来,噢,我们几乎天天在一起,不是一起唱歌就是一起吃饭,噢,我们还一起逛夜市,一起跟地摊上的小贩讨价还价买假冒伪劣商品,我们拉着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我们象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吵吵闹闹。噢,跟他在一起,我常常忘记了自己还有老公,也忘记了他是个有老婆孩子的男人。噢,我病了,他陪我去医院看病买药打吊瓶,回到家买菜做饭刷锅刷碗他都干但就是不动我。噢,我不知道他是在考验自己的耐心还是在考验我的耐心,而我心里只觉得一天一天欠他的越来越多,那份情那份爱就这样在心底积攒着躁动着,噢,积攒的越来越多,躁动的越来越厉害。噢,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要好,好不到一块儿那才叫怪,那才叫有病呢。

  他对我这样好我为什么还要去“弯弯的月亮”坐台呢?噢,是我自己坚持这样做的。我搬进这个房子以后他就不让我再去坐台,噢,这房子是他公司开发的,他说等找个机会处理积压房子的时候就给我买下来。我跟他说我不能白白地让他养活,噢,再说我还有老公 ,我老公还要花钱治病,这一切都靠他对他太不公平。噢,我不只一次地问过我自己我和他走到了今天我到底还爱不爱我老公?我总觉得似是而非的无法确认,噢,我打心里放不下我老公但比较起来又觉得那不是爱,起码不是真的爱疯狂的爱全身心的爱。噢,我跟我老公从恋爱到结婚,从来没有过跟他这样的感觉,噢,真的从来没有过,那种忘乎所以要死要活的感觉。噢,真怪了,人幸福到极点为什么想到的不是活下去而是死呢?噢,你说,这是为什么呢?只有死才能让爱永恒,我说。说完后我大吃一惊,我被自己下意识中说出的话吓了一跳。

  难道爱到尽头真的要去死吗?丹丹迷茫的眼神看着头上的她们俩的结婚照自言自语的说,我向他保证,我虽然到“弯弯的月亮”坐台,但我会为了他也为了我们的爱保护好我自己。噢,我对他发过誓,我发誓我这一辈子不会再有第三个男人了。噢,我会一辈子对他好,一辈子爱着他,我不会逼他离婚,也不会逼他做任何他不愿意做的事,噢,不管他对我怎样我都不会怪他,因为他给我的爱足够我报答一辈子甚至几辈子。噢,但是到了真的要分手了,我又无法接受,我受不了,噢,我真的受不了,我知道我没有任何理由要求他对我永远的好下去,这些我都明白,但是我无法说服我的感情。噢,我就是接受不了,他的血液、他的细胞、他的眼神、他的气味、他的穿衣戴帽、他的举手投足,噢,他的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融进了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生命中。噢,你说过,只有死才能保证爱的永恒,对吗?这是你说的对不对?难道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路可走吗?噢,不过,他没有理由不爱我,我真的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不爱我。你告诉我,丹丹揪着我的衣服晃着,噢 ,你不是说过你是男人吗,你不是说过你比我更懂男人吗?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好,我说,让我来告诉你,我是个男人,我有我的家庭,我有我的事业,我厌倦了机械的无风无浪的缺乏刺激的平静的家庭生活但是我又不能抛弃家庭因为家庭是我的避风港,我被事业所累为了事业我没白没黑拼死拼活青丝成雪两鬓挂霜但是我又不能没有事业因为一旦没有了事业我就没有了明天没有了未来没有了社会地位。我需要爱情但我不愿意被爱情所累,我喜欢女人但是我不愿意被女人长期的纠缠,我渴望刺激渴望激情但是我不可能也不希望永远的无休止的生活在刺激和激情中,永远的无休止的刺激和激情会使人麻木,麻木得使人感受不到刺激和激情。其实爱情的路就象爬山一样,一路风光一路坎坷一身酸痛一腔气喘,盼的就是头顶上的峰巅。但是你爬到了山顶怎么办?要么就是下坡,要么就是从悬崖峭壁上跳下去。你说对不对?我用指背抿灭丹丹泪眼婆娑的眼睛。

  我愿意看那对毛毛虫在丹丹那娇好的面庞上瑟瑟蠕动的样子。

  那娇好的面庞上似乎渐渐渗出几分迷惘,几分凝重。

  十一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就这么静静地躺着,谁也不说话,屋子里的空气在耳边嗡嗡地响着。我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也没有让我走的意思 ,我们似乎在共同等待着什么。你累不累,我问她,她轻轻地摇摇头。你渴吗?我又问。她说家里没有热水。噢,她说,你看我这两天哪里象过日子的样子,我哪里还有心思过日子,噢,你看你看,她抬抬身子指了指乱糟糟的房间。他不给我打 电话,我打电话他就挂我的机,噢,我就拼命地打他那边就拼命地挂,再打他就关机了。噢,我就不断地往他公司打电话,接电话的小姐一开始还说给我找找后来干脆就说不在,我就在电话里跟接电话的小姐吵架,噢,你说他是不是有意在躲避我?今天下午,不,昨天下午他终于来电话了,却说要跟我分手。噢,他那声音冷冰冰的,这哪里象他的声音?我当时就僵住了,浑身就象冰透了一样……她哽咽着泣不成声,噢,难道这就是我苦苦等待的结果,难道这就是我全身心的去爱的结果?!

  我走进厨房想给她烧点水喝,她说煤气罐没有气了。我就用饭柜上的电饭煲烧水。丹丹走过来,从背后抱着我,轻轻地说,你真聪明噢,我怎么就没有想到电饭煲还可以用来烧水呢?我只知道电饭煲是用来炖米饭熬稀饭用的,怎么就没有想到还能烧水呢?噢,我是不是很笨,我这几天渴了就买矿泉水喝。噢,你真的好聪明。她抱着我,我的后背软软绵绵温温突突的舒服。我能想象到她的脸颊贴着我的后背闭着眼睛陶醉的样子,还能想象到她抱着我心里却想着那个刚刚跟她分手的男人的情形。我叹口气,反回手去抚摩着她的头发,去吧,我说,去床上歇着吧,水一会儿就开。

  我是不是太冷静太理性太超我太虚伪了吧。

  十二

  我倒水给她喝,她坐在床上,慵慵倦倦病病恹恹的样子,散开的头发披落在肩头。噢,丹丹说,那天他也是这样喂我喝水,噢,不是在这里是在以前的房子里。那天我病了,其实不是病了,噢,是头一天晚上我坐了一个台,客人把摇头丸偷偷地放到了我的酒杯里,噢,我不知道那玩艺儿你吃过没有,吃下去非摇出来不可,不摇出来就难受,噢,头疼恶心烦躁,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噢,可能我对那玩艺儿不适应,折腾了一晚上也不行,噢,第二天头象要爆炸一般的疼,恶心呕吐,饭水不进,晚上我就没有去上班。噢,他去“弯弯的月亮”没找到我就打电话给我,听说我病了,就撂下了客人匆匆忙忙地赶来了。噢,真的,他真的很着急,你没有看到他进门的时候急成了什么样子。那样子真的会叫人心痛得忘了自己是个病人。噢,那纯不是装的,我看得出来,装是装不出来的。他抱着我,噢,紧紧地抱着我,抱得我喘不过气来。噢,他哭了,那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在我的脖子上,他那强健的身体在发抖。噢,我好幸福好幸福,我忘记了身上的病痛,我幸福得差点晕了过去。噢,我真的是好幸福,他就这样喂我水喝,我们放任幸福的眼泪滴在碗里。噢,你知道吗,一个人的眼泪是咸的对不对?你可知道两个人的眼泪合在一起却是甜的,噢,好甜好甜的噢。他说,他再也不能让我这样过,再也不能让我这样活,噢,他会唱这首歌,唱的不是很好,但是很投入很动情很感人的。第二天他就让我搬进了这套房子里。噢,那天刚好是我们认识了一个月零一天。噢,那天晚上我们就在一块儿了。他真的很爱我很在乎我,他很小心翼翼地,噢,他说我太单薄太柔弱太忧伤,他说他个头儿太大怕我受不了。我堵上他的嘴不让他说那些泄气的话,噢,我象疯了一样撕下他的衣服又撕下我自己的衣服,我一把一把地往下撕我才不管会不会把衣服撕破,我把撕下的衣服摔在地板上我刻不容缓我急不可耐我呻吟着我叫喊着我说不怕不怕我什么也不怕你蹂躏我你摧残我你碾碎我你掐死我我真的不想活了。噢,那天晚上,我把心灵和身体一并向他打开,噢,完完全全的一点儿也不保留的向他打开,噢,真的,我觉得打开后的自己就象一滩水,我真的找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她看着我,泪眼汪汪的盈满了幸福,象两泓清澈的春波荡漾的湖水,我他妈的真想一头扎进去,扎进去,淹死在里边算了。

  丹丹说,噢,事后他说,他是不是乘人之危。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我在想,我呢,我是不是也在乘人之危?

  十三

  真的, 我那样做是不是也是乘人之危?我问过我自己,我不能欺骗我自己对吧,我帮宁宁还债帮宁宁买房子,我是真心地帮她,无私地帮她,不带任何企图地帮她,不求任何回报地帮她,我不需要做给别人看也不需要别人知道,我是多么样的雷峰多么样的焦裕禄多么样的伟大多么样的高尚多么样的助人为乐,我只在乎我的良心让我这样去做。我相信我不会跟她发生那种事情,否则我的行为立刻就会不再伟大不再高尚我的所有的付出都会变得有预谋有企图要回报我便成了邪恶小人我将从道德的峰巅一头栽进道德的深渊,我将被我自己所不齿。

  真的,我没有任何的邪念,跟她在一起 的日子里,我们的足迹几乎踏遍了那座赣西小城,我们一起逛大街逛商店,我们一起去农贸市场买泥螺买当地产的草虾、酥梨买带皮的羊肉串买老百姓手编的竹制工艺品……我充分享受着从来没有过的花钱的乐趣,当着宁宁的面我很潇洒地把钱掏出来又很潇洒地花出去,哇,做上帝的感觉真的好痛快!那段时间里,我就象一个忠诚的清教徒,崇高的教义令我丧失了男性的冲动,性远离了我。即便在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她睡过的床上,呼吸着她留下的温香的气息,回想着白天跟她在一起的快活,我兴奋得心跳不已,辗转难寐,但却没有那种要做男人的感觉。外面有月光照进来,朦朦胧胧一屋子的温馨和诱惑,不远处有火车轰隆轰隆的经过,床在有节奏地轻轻地晃动,我象躺在一个幸福的摇篮中。

  就在我们要分手的前一天晚上,吃过晚饭以后她让她的姐姐带着她的女儿先走了,她一个人留在家里陪我。我不知道上帝是在害我还是在成全我,她们走了不大一会儿工夫突然断电了,只剩下一屋子朦胧的月光。我们坐在床上,她偎依在我的身旁喃喃地诉说着,她说她直到现在也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怎么会突然间就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店面了呢,她说她是不是在做梦,她居然还摸着我胡子茬茬的脸,她轻轻地摸着呢喃着你到底是人还是神?她反复地说这不可能不可能,她紧紧地抱着我抽动着瘦削的肩头哭得很伤心。她说她从来不哭,因为她经历了太多太多,这世界上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她去伤心掉泪的。

  那天晚上我们终于在一起了,是眼里含着泪心里流着血做的。我忘记了自己的誓言,上帝解开了我的咒语。她说她想要,她想要我,她说她与生俱来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她说你是不是嫌我不干净。她说她被那个畜生占了以后就再也没有过男人,那场恶梦直到现在想想还害怕,她甚至不敢看电视上男女亲热的镜头,一看到就吓的浑身发抖。

  我们做了,那不是动物性的发泄,也不是现代观念下的心血来潮的随意苟合,我们仿佛肩负着重大的使命,进行着一场人类最伟大最神圣的活动。我用我心的全部虔诚地念着芝麻开门芝麻开门芝麻开门芝麻开门……我在咒语中十二分艰难地打开了荒芜而紧闭的山门。但那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下面又是多么艰苦的跋涉,披荆斩棘,架桥铺路……我用生命的全部,在这原始的密林深处,在人迹未到的高山之巅,找寻那盛满甘露的清泉。

  我们耗尽了生命的全部,我们仿佛足足经历了一个世纪,我们筋疲力尽的仿佛只剩下了形骸,我们的下体,我们用过的被褥上,鲜血淋淋。

  你说这是不是爱,这够不够爱?

  丹丹不说话,只默默地看着我,我晃晃她,我问她,你说,我对宁宁比他对你怎么样?我觉得应该这样问:我对宁宁的爱比他对你的爱怎么样?然而话到嘴边的时候却觉得爱字竟是那样的沉重,沉重得一时无法从心的仓库里搬弄出来。好歹丹丹理解了,丹丹说,噢,这爱,噢,这爱能比较吗?

  十四

  爱能比较吗?

  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噢,丹丹说,你知道女娲造人的故事吗? 不 就是女娲做泥人做烦了用绳子头沾着泥浆甩泥珠子的事吗?我说。那都是你们这些文人胡编乱造的,丹丹说,噢,其实女娲一直都在捻泥人,人家是神仙嘛怎么会说烦就烦呢?噢,只不过女娲一开始只是用一只手捻,捻着捻着,噢,女娲不是烦了而是想多造一些人出来于是就两只手一齐捻,左手捻男人右手捻女人,噢,后来这一只手捻的都是光棍而两只手捻的就能成双配对而且都是一对一对配好了的。只不过女娲往人间撒泥人的时候就全乱了套了。噢,于是这世上的男人女人就不得不去苦苦地寻找与自己匹配的那一个。有的人很幸运,很快就找到了,而有的人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找的到,噢,而有的人兴许一辈子也找不到。

  这故事倒很新鲜,我说,是你胡编乱造的吧?丹丹说,编也是你们这些文人编的,造也是你们这些文人造的,噢,别打岔,你说,你跟宁宁,我跟他,是不是女娲给我们匹配好的呢?

  我说你说呢?丹丹摇摇头,眼神惶惑地看着我。

  他会离婚娶你吗?我问丹丹。丹丹摇摇头,然后反问我:那你呢?我也摇摇头。丹丹又问:那你爱她吗?我想了想,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又认真地想了想,我说——

  爱过。

  那你现在呢?丹丹慌乱而急切地问。我知道这个问题对丹丹,对一个在爱的森林中迷路的女人是何等的重要。

  但是我没有办法回答,因为我真的没有一个令眼前这个女孩子满意的答案。

  我说你说你说你说呢,我看着她的眼睛,就这么看着看着看着;她看着我的眼睛,也那么看着看着看着。

  无数金色的精灵在我们的面前舞动,那是一个个鼓动着小翅膀的爱的天使。

  我说我说我说我于是说——

  我想要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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