桫椤

桫椤

　　（一）

　　还是决定买下它。

　　那个小贩见我折回来，笑着对我说：“这个价钱值！虽然它不是纯种的狼狗，但它一样看家，一样厉害！”

　　买狗并非为了让它看家。我没有跟他解释。

　　他收钱时，又说：“生它的那条母狗是狼狗，脾气暴躁，不喜欢被拴上。但这条狗好象挺乖的。我把它抱出来两天了，它没哼叫一声。这小狗吧，刚离开母狗时都会叫上几晚……”

　　不想再听那个小贩罗嗦，我抱起它，离开了狗市。

　　我喜欢狗，尤其是狼狗。它们体形健硕，对待入侵者凶猛，但对主人却很忠诚。

　　买下它不仅仅是因为它比纯种狼狗便宜。当我看到它时，它安静地趴在竹筐里，对外面的喧嚣与骚动没有产生丝毫不安。当我伸出手想摸摸它时，它站了起来，全身戒备，眼神凌厉。我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还是伸向了它。突然觉得，摸摸它，被它咬一口也是值得的。我的手指触到了它的小脑袋，抚弄起来。它没有咬我，眼神也变得柔和。看来它喜欢我的抚摸。我问了价钱，便离开了。转了一圈后，我还是回来，将它买下。

　　桫椤。我给它起的名字。只因为我喜欢这两个字。

　　（二）

　　它长得比我想象得还快。

　　我带它散步，带它爬山，带它游泳。把它放在家里时，从不用冰冷的铁链拴它，即使家人告戒我它可能咬伤客人。

　　假日里，河堤上的那条小路总会出现我和桫椤的影子，只要不下大雨。

　　我和它并排走着。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从身边骑车而过的人总是哼着歌。的确，这样好的天气应该会给人带来快乐。河水永不停息地流淌着。也许只有不断流动，它才会快乐，才不会寂寞吧。

　　我和它走得很慢。因为不追赶什么，也不被什么追赶。

　　路人见了桫椤总是从道路的另一侧走过。即使桫椤没有吠叫，没有靠近他们。

　　我摸了下它的头，不用弯腰。它看了我一眼，目光又落在前方。

　　为什么你不像其它的狗那样活蹦乱跳呢？即使吓到了路人，惹来咒骂声，我也不会怪你。

　　总会遇到溜狗的人。那些狗总是欢快地走在前面，闻闻这，闻闻那，一副对什么都好奇的样子。

　　可桫椤永远不会。从我第一次带它出来散步，我就知道了。

　　在岸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它蹲坐在我旁边，陪我坐到很久。

　　一切都是老样子。

　　温和的阳光，清澈的河水，会让烦躁的心恢复平静。

　　桫椤，你应当快乐一些。没有饥饿和寒冷的威胁，也没有铁链的束缚，你就应该快乐。

　　我抚摸着它，从头到脊背。喜欢摸那短而光滑的毛。手的触感是温暖的。它眯起了眼，耳朵向后拉平，任凭我的手指在它的身上重复那简单的动作。

　　我总会不自觉地拿它和别的狗做比较。别的狗见主人回来，总是边叫边摇尾巴，还会跑到主人跟前闻其裤脚。而它，只是用眼神看着我。也许是因为我从不像其他养狗的人那样一进门就大声叫着狗的名字，期待着它跑到跟前。

　　我的猜测错了。后来才知道。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们不是主人与狗的关系。我们是朋友。

　　桫椤，你会一直陪着我吗？我抱住了它。虽然我不希望看着你死在我的视线里，我却希望你在死前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太阳总会消失在河对岸的山后。

　　回家。

　　（三）

　　进门后，第一眼便看到了点点。它见推门而入的是我，眼里写满了失望。

　　点点是继母前些日子抱回来的小狗。好几个月大了，却依然身长一尺。继母经常抱着它，看它的眼神也充满了怜爱。它除了和我们是一样的饭食外，还有零食——香肠。它是应该被宠溺的，因它是这样的乖巧。每次她回来，它总是蹦跳着跑到她的脚边，摇着可爱的小尾巴，等待她将自己抱起。

　　如果桫椤像点点那样撒娇，继母是会喜欢的。谁会喜欢对自己并不热情的一只狗？

　　吃饭时，总会传来点点的叫声。它站在那，仰起小脸冲着我们大叫，为我们忽视了它而抗议。大家会笑着说一句：“这小东西！”而她会抱起它，将一块肥肉递到它的嘴边。

　　我离开时，桫椤会安静地趴在那。这时，没有跟继母一起出去的点点就会凑过来。它冲着桫椤大声尖叫。大概是想让桫椤陪它一起玩耍吧。而桫椤只是看了它一眼，便合上了眼睛。点点并没有善罢甘休。它冲上来，在桫椤的前爪上咬了一下，便跑开了。它回过头，见桫椤依然趴在那不动，就回来再咬它一口。这回桫椤被激怒了，也许是被咬疼了，也许是对点点的无聊表示不满。它“腾”地站起来，鼻子发出低促的声音，白色的獠牙裸露出来。点点被它突然反常的举动吓得一跳，离开它好远。

　　桫椤的巨大身形，让它在不发火时，看起来也很吓人。这让来的客人避之惟恐不及。而点点见有人来了，总是摇着尾巴表示欢迎。这时，客人会笑着抱起它，温柔地抚摸着。他们会买香肠给它，这样会看到它直起身子，抬起前爪，以表示谢意。

　　“你家的小狗，真好玩儿！”邻人拿着吃剩的骨头和鱼过来看点点时，笑着说道。

　　桫椤一直吃着剩饭，因它不挑食。看着它吞食着快坏掉的饭菜时，我的心情总是很复杂。

　　也许它只能吃这些东西，必须吃这些东西。我没有钱，而有钱的人不会把好的东西给它。

　　我希望它快乐。无时无刻。

　　快乐的狗，活泼好动，眼神明亮，爱摇尾巴，会跟你玩耍。

　　桫椤不会。所以它不快乐。

　　（四）

　　去临城治病，在那待了两个月。

　　回来时，家人平淡地告诉我：桫椤死了。

　　一天早晨，家人去给它喂食时，发现它躺在那一动不动，嘴边是一堆白沫。而在此之前，没有人听到任何响动。它安静地死去了。

　　“尸体呢？”

　　“扔到垃圾堆了。”

　　没有桫椤的日子，我一个人到河边散步。

　　太阳依旧将它的光洒向大地。河里清澈的水依然向远方流淌。

　　坐在岸边的石头上，习惯地将手伸向旁边。只是，我的手指再也触摸不到那温暖的身体。

　　终于离开了那座城市。带着自己的东西，走向远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