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我频频地出入经理的办公室。里面谈什么,外边不知道。田晨等人有时问我,我回答,没什么;或者说,让我干活。他们并不说什么。我慢慢觉察出他们对我的怀疑。
除了签证和机票外,他们几个销售平时很少去经理的办公室,除非要经理盖章或者签名。他们和经理关系处得如何我不知道。田晨戏弄找经理的那个女人,经理也没找过他,这事不了了之。听他们说话的口气,似乎对经理不满。我不知道原因。
我有了和师父同样的遭遇。师父的遭遇是因为电话和玫瑰花,我是因为见经理的次数太多,人们不会不起疑心。
我进经理的办公室,或者偶尔去公司外边,我能听到背后的窃窃私语。我一回来,声音立刻消失。他们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空气中残留的回音让我浑身不自在。我尴尬万分。
我不得不去经理的办公室。他是我的上司,我不能违抗他。到后来,经理的谈话内容越来越空洞无物。他今天说的话,明天又派上用场;或者换了一种表达方式。一直重复,重复,他说完一句话,我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他依然百说不厌,沉溺其中自得其乐。我只有听,听,听,认真地听,微笑着听,不停地点头,不停地应着他,让他满意。
经理每次谈完话,都会长长地舒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任务。这样的气息嗅多了,我嗅出了其中的含义。经理不得不找我,就像我不得不去他的办公室。他是经理,一个公司之主,不得不找员工谈话。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是新员工,还在试用期,没有资本,不会对他不客气。我只能委曲求全,逆来顺受。若找其他人,他就必须掂量一下。公司获得利润主要靠销售。从我身上,他能感觉到自己是一个经理,公司最上层的人物。从我身上,他找到了自己的存在价值。
即使嗅觉再灵敏,我也不敢肯定,上面这些只是当时的臆测。后来严玉平的一番话,我才发现我是正确的。这是后话。
对我打击最大的是田晨对我的态度突转。我问他问题,他会回答。其他的事情他不再和我谈起,他也不再和我有说有笑。经理设在中间的一道壁障,拉开了我们的距离。我想解释,但解释等于掩饰,他肯定会这么想的。我毫无办法。我感觉冤枉,也只能听之任之。
23
我压力很大,有如一座大山,沉重地压着小小的我。我举起胳膊,奋力朝上举。无济于事。我的胳膊一点一点地弯曲。光明一点一点地隐没,黑暗变得越来越浓重。我大汗淋漓,已力不从心。但我还是不断地告诉自己坚持,坚持。
我并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贴在墙壁上的纸张给了我源源不断的动力,那是我的信念,我坚持恪守。我相信它,就像相信真理。
身边的人和事给了我太大的压力,正在剥夺我的生存空间,但我还是更加努力地学习东西,一如往常地对待他们。
我心里想什么,并不表现在脸上。不管什么样的心情,对人对事,我都微笑着。
24
我喜欢微笑。我经常微笑。但是,我的微笑,来自我愉快的心情。那是感情的自然流露。
早晨上班,我会微笑着对每个人说,“早上好”。下班了,我会微笑着和别人道别。请求别人帮忙,我会微笑着说“谢谢”。帮别人后,别人谢我,我会微笑着说,不客气。
开始时,我的微笑很自然;中间,我的微笑有点不自然;后来,我的微笑别人看起来很自然,即使我心情不好,我依然会微笑。
某一天,我心情糟糕透顶,不知是因为师父,还是因为经理,我去了洗手间。我用水狠狠地冲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看着镜子中的我,我突然微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但是笑了。我不相信那是自己的笑,但它无可挑剔。那是百分之百的微笑。于是,我蓦然发觉,微笑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就像手一样,用它的时候,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
不是吗?对经理,它说什么,我不都是微笑着吗?对师父,即使她对我态度恶劣,我不也是微笑着对她吗?对其他人,我也同样如此。
微笑!
微笑!微笑!
微笑!微笑!微笑!
……
我对着镜中的自己不停地微笑着。一个词跳进了脑子:谄笑,装着笑脸巴结人。我对着镜子看,每一寸肌肤,微微上翘的嘴唇,荡漾着笑意的眼睛,这绝对是货真价实的微笑。谄笑不可与之同日而语。谄笑会让人觉得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微笑是谄笑。别人看不出来,是我笑得太天衣无缝了。微笑成了我搞人际关系的一张王牌,一个工具。虽然它的作用还不是很大。
谄笑也好,微笑也罢,目前的情况下,我需要它。我的心情不能流露在脸上。那样的话,只能让情况继续恶化。
我微笑着,我痛苦着,身体的严重错位让我身心疲惫,心力憔悴。我有时候感觉精神快要崩溃了,我快疯了。我去洗手间,不停地去,把水狠狠地浇在脸上,冷静,冷静,冷静。对着镜子说,别笑,别笑,别笑。他并不听话,我控制不了他,他不冷静,他还在笑。于是,我一拳把镜子打碎。镜子成了碎片,我的手没有流血。我对着光秃秃的墙壁,悔过。
我去洗手间次数明显增加,其他人很奇怪。他们问我,“你得尿频了?”
我说,“没有。喝水喝多了”。
如此两三次,他们不相信了。于是又问我,“找小姐了?”
我说,“没有。身体不舒服”。
他们说,“注意点,这边小姐很多都不干净。别不小心,连命也陪进去”。
他们不相信我。我没办法。索性任他们猜测去。
我找不到其他发泄途径。我只有去洗手间。不停地去,像抽鸦片上了瘾一样,我控制不住自己。用水冷却自己,对着镜子在幻觉中打败微笑的自己。我一次一次地袭击,每次袭击后他又站了起来,像不倒翁。他冷笑,嘲笑,讥笑,得意地哈哈大笑;我生气,气愤,暴怒,我无可奈何,垂头丧气。
镜子中的我对我说,“我不是真正的你。我是你虚构出来的一个人物。镜子碎了,我也就不存在了。可是你需要一个镜子”。
我说,“你是我虚构出来的,但你已渗透进我的实际生活中。你干扰了我的生活”。
他说,“是因为你需要我”。
我说,“我不需要你了,你走吧!”
他说,“你需要我的”。
我说,“不需要”。
他说,“我是你的附属品,不需要的话你把我消灭掉吧!”
我说,“怎么消灭?”
他说,“打碎镜子,我就不存在了”。
我说,“好”。
我一拳打了过去,镜子完好无缺,他还存在,对我微笑着。
他说,“现在你没能力打碎我”。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最大的敌人是你自己。你要先打败自己,才能打败我”。
我说,“我自己?”
他说,“是的”。
我说,“怎么打败?”
他说,“看你的悟性了”。
25
人往往在悖论中生活。你不想那么做,你又不得不那么做。相反的张力拉扯着你,你在拉扯中痛苦地挣扎。你会犹豫,你会踌躇,你会不知所措。但你最终会做出痛苦地选择,你不得不去做并不心甘情愿做的事情。这种选择又加剧了你的痛苦。
我痛苦,并微笑着,我在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闹就闹,那样多好!可偏偏不能,哪怕一次都不行。人并不能随心所欲;很多时候,人连自己的情感都不能主宰。不想笑的时候笑了,而且笑得那么地道,笑得瞒过了众人,甚至连自己都欺骗了。在欺骗的微笑中,变得麻木,甚至混淆了自己的真情实感。可笑么?滑稽么?悲哀么?可笑,滑稽,悲哀。你无能无力。可笑继续存在,滑稽继续存在,悲哀也存在。你只能眼睁睁地看,把苦水咽进肚里。因为你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就得默许他们的存在。
这是现实。
这是人生。
人活在现实的人生中,只能适应这个现实。为了现实,没有了为人的最底线,牺牲了最基本的东西。但你还得告诉自己说,要适应,要适应,不能适应也要适应。如果适应不了你没法生存,不能生存你就要被淘汰。胜者存,败者亡。有时候,人和动物并没有太大区别。被淘汰你就不能实现理想,不能实现理想你就只能狼狈离去。你的使命呢?回到故里,你如何对你的亲朋说呢?
要对得起别人,就要牺牲自己。
而保全了自己,就对不起别人。
在这种尴尬的夹缝中,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只有牺牲自己。
现实!
人生!
我对着镜子,整理下衣服,以手代梳子,摆弄几下头发。满意了。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然后容光焕发地走出去。
我对自己说:把脚踏出去就是一条路,把头抬起来就是一片蓝天。
尽管道路坎坷,荆棘遍地,我依然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