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生去了经理办公室。他还是老样子,心不在焉地工作,整个人一点精神都没有。看着他,我总不由想起鲁迅笔下的祥林嫂。
我刚坐下,又急忙跑去洗手间。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对我至关重要的问题:我的面部表情出了问题。我想起了昨天妓女和路人对我的评价,想起了今天在公交车上人们对我的评价,而且经理刚才又说了。
我迫切地需要验证。对着镜子,我久久地凝视。我没有看到自己。我看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的中间塌陷下去,形成一个悬崖。悬崖很深,深不见底。悬崖下一片黑暗。突然,从地下冒出很多人,他们争先恐后地在路上奔跑着。有的人跌倒了,站起来又跑;有的人跌倒了,来不及站起来,就被后面的人踩在身上。他们像走平路一样走过悬崖。
我终于发现了自己。我夹在人流中,显得微不足道。走到悬崖前,我停了下来。不知道该怎么过去。看见其他人轻松地走了过去,我很奇怪。我犹豫了一阵,随波逐流把脚步迈向了悬崖。我感觉身体下沉。我害怕极了。在下落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张苦瓜似的脸,它在我眼前晃动着。
我听到一个声音,“瞧你那德性,一副苦瓜脸,还想占老娘便宜,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倒贴钱老娘也不陪你。”
我又听到一个声音, “长了一副苦瓜脸,喝点酒还耍酒疯。”
这些声音凝聚,慢慢幻化作一张面孔。一张苦瓜似的脸。我发现了镜子,镜子里有一个长着苦瓜似的脸的人。我动了动,镜子里的人也动了动。我举起手,镜子中的人也举起手;我放下,他也跟着放下。我意识到站在镜子前的人是我。
昨天的这些话是冲着我来的。他们的对象是我,这些话是指向我。于是,镜中的那个人和正站在镜子前的我吻合了。是同一个人。
那是一张我自己看着都不舒服的脸。别人说像苦瓜,一点都不假。我觉得更像一沟死水,呆板,没有生机。就像一张死人的脸。
我小心地试着微笑。脸上的肌肉机械地动了几下,嘴角向两边翘起一点。没有笑意。那不是笑。我更使劲地笑,镜子中出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脸上的肌肉严重错位,像被几根绳子吊起来一样,显得异常吃力,生硬。裂开的嘴角像卡通中人物的搞怪表情。这是我吗?怎么会这样?
我想起了小刘。昨天的感觉又来了。我感觉身体的某个器官被人用一把利刀挖出来,然后丢在路上,一辆车过来,把它碾作尘土。我拼命地努力,拼命地挽救,然而体内多年积累的东西迅速地流失,直至无。
我明白了我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小刘是祸根。在最不想笑的时候,我为难自己,勉强自己,结果适得其反,不仅没有笑出来,而且损坏了身体的某一功能。
人的能力不是无限的。每个人都有承载的最大负荷。在最大负荷的范围内,你可以为所欲为。一旦超过这个范围,必会出现问题。
所以,我自食其果。
我又努力了几次,还是失败了。我造不出一个笑脸。我看见镜子嘲笑的脸。我暂时放弃了。当时,我并不认为那是无可救药的。人尚有生病的时候呢。过些时间,它会慢慢恢复。我又是一个微笑的我。
我担心这会给我带来工作上的麻烦。谁见了这么一张脸,都会感觉不舒服,都会以为我有情绪。我必须巧妙地掩饰。
从卫生间出来,我低着头走进公司。我尽量避免让别人看见我的脸。和他们说话,我都坐在座位上,侧着脸,装作忙碌的样子。我没有给廖局长打电话,而是发了一封邮件,为昨天的事向他道歉。我不敢打电话,没有微笑的伴随,话语显得很苍白无力。
好在马上就五一假期了。我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