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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云仙酒店，两个穿红色旗袍的漂亮女子把我们迎进去。其他几个人已经到了。我们走进包厢，田晨他们都站起来。经理介绍大家认识后，按预先的安排坐了下来。
经理要廖局长坐上座。廖局长推辞不肯，严玉平和我师父林静一人夹住廖局长一只胳膊，把他拉到她们中间坐下。廖局长笑呵呵地说，“恭敬不如从命。”
严玉平在廖局长左边，我师父林静在右边。小赵挨着严玉平，接下来是吕敏，方生，经理，何京，田晨，我，小刘。小刘在我师父林静和我的中间。
廖局长说，“让你们破费了。如此兴师动众，真让我不安。”
经理说，“哪里哪里，这是应该的，应该的。”
田晨说，“廖局长，您太客气了。您要是再这么客气，呆会大家吃的时候都放不开。这可就是您的不对了。”
其他人都跟着应和。
廖局长说，“不客气，不客气，太客气就见外了。”
服务生拿来菜单。一人点一个菜，廖局长这么说，大家也就这么做了。本来经理让廖局长一人点，说喜欢吃什么就点。点了菜，又要了啤酒，红酒。
经理说，“男的喝啤酒，女的喝红酒。廖局长，您喝什么呢？”
廖局长说，“我年纪大了，喝点红酒吧，主要是你们。”
等菜的空儿，大家闲聊。经理就远原则，大声地和廖局长说话，不时恭维几句。其他人就近原则，和左右的人小声说话。我看出小赵对严玉平不怀好意，他侧着身子，色眯眯地盯着严玉平，问这问那。严玉平陪着笑脸，不时看我一眼。我装作没看见，和小刘说出团的事。
菜陆续端上来了。我给廖局长和小刘和小赵倒满酒，吕敏给经理等其他人倒了酒。
经理站起来，端起酒杯，对着廖局长说，“廖局长，小刘，小赵，来，我和我们公司的人敬你们一杯。”
大家都站了起来。田晨说，“廖局长，讲几句话吧。”
廖局长说，“你们这么热情，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总之，很感谢。来，喝酒。”
大家互相碰了杯。经理仰头把酒一口气喝光了，然后把杯口朝下让大家看。
廖局长说，“男同胞们喝完，女的随意。”
大家又坐下来。廖局长说，“先吃菜，空肚子喝酒不好。”
严玉平给廖局长夹了一筷子菜，说，“廖局长，先预祝你们出团顺利。有他在，”严玉平用手指了指我，接着说，“尽管放心，他的能力超强。”
廖局长说，“我非常看好他，以后肯定会大有作为。”
严玉平指了指我师父林静说，“这是他师父，林静，她一手把他栽培出来。”
林静忙说，“我只是偶尔指导他一下。现在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鞭长莫及了。”
我忙说，“我哪有那么大本事，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其实，都是大家的功劳。”
廖局长说，“不用谦虚了。大家先吃菜。”
菜一点一点地少了，酒一杯一杯地少了。大家三三两两得这个理由喝一杯，那个理由喝一杯。仿佛好久没见的忘年交，十分亲密。
廖局长没怎么喝酒。他对两个手下说，“少喝点，晚上还要坐飞机呢！”
小刘说，“局长，你忘了？我今天不和你们一起回去了。”
小赵说，“局长，还早呢，过会就没事了，怕什么。”
小赵说完，又端起酒杯递给严玉平说，“这杯酒你一定要喝，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就是不给廖局长面子。”
严玉平说，“你先放下，我过会喝。”
小赵说，“不行。现在就得喝。”
严玉平扭头，对廖局长说，“快来管管你的手下，欺负我一个弱女子呢！”
廖局长笑了一阵，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小赵说，“你要再不喝，我就灌你了。”
小赵说着一手抓住严玉平的手，一手把酒杯送到严玉平嘴边。
严玉平忙说，“我喝我喝。”
严玉平把手抽出来，两只手端起酒杯，看了我一眼，把酒喝完了。
小赵拍了几下手，说，“厉害，女中豪杰，巾帼英雄。”
我师父林静和小赵轻声细语，显得十分亲热。他俩时而碰下杯子，轻轻抿一口。
何京不怎么说话，有时田晨和她说一句，她笑笑。方生的情绪高涨一阵后，几杯酒后，又低落了。我暗暗担心。
田晨对方生说，“来，我们一起敬廖局长一杯。”
廖局长说，“你们每个人都敬过我了，又卷土重来啊？”
方生说，“这次我们喝完，你把剩下的半杯喝完。”
经理拉了拉方生的衣角。方生继续说，“行不行，廖局长？”
廖局长说，“将我军啊？行！不过，不能有第二次了。”
田晨和方生一口喝完了。廖局长慢慢地喝。
经理说，“局长，喝口意思下就行了。”
廖局长喝完了，把杯口对着方生让他看。方生呵呵地笑了下。我心里一阵紧张。
田晨竖起大拇指说，“局长，宝刀未老。佩服佩服。”
小赵不知又编什么理由要严玉平喝酒了。严玉平满脸通红，像红萝卜。她媚笑着说，“我找人替我喝可不可以？”
“当然不行。”
严玉平伸手拧了下小赵的脸，说，“行不行啊？”
小赵说，“行了。”
严玉平抱住廖局长的胳膊，说，“廖局长，您帮我喝了吧？”
廖局长摆摆手，说，“我不行，一把老骨头了。找别人吧！”
严玉平摇了几下廖局长的胳膊，说，“他们都不替我喝酒。要不你命令你的手下，别灌我酒。”
“这简单。小赵，听到没有？”
小赵去找其他人喝酒了。严玉平身子微侧，问廖局长，“什么时候出团呢？”
“过了五一。快了。”
“还没签合同吧？”
“回去就可以签了。不过酒店的事还没落实。”
“迟早的事。你们尽管放心，有他在，万无一失。”
严玉平指了下我，我微微一笑，说，“廖局长，为表示我的感谢，再敬你一杯。”
我喝了一杯，廖局长喝了一口。我感觉头有点晕。
严玉平说，“廖局长啊，你们单位出国的机会很多吧？”
“是啊，要出去考察。”
“那以后就让他给你们效劳吧，他这人没啥心眼，一门子实在，能信得过。”
“当然了，这个你放心。”
“廖局长，您对我太照顾了。”
小赵又要严玉平喝酒。我说，“我们俩来喝吧，她喝酒不痛快，没什么意思。”
小赵说，“不喜欢和你喝酒。”
方生说，“你怎么缠着人家，尽要人家喝酒？”
小赵说，“我喜欢和她喝酒。”
方生说，“严玉平是个大美女，你有什么目的？”
方生的口气像是再质问，小赵似乎没怎么在意，只是说，“你不喜欢我和她喝酒，那我们俩喝。”
方生说，“我不和你喝。你肚子都那么大，还喝。”
小赵的脸马上变了。田晨忙说，“别理他，这家伙喝多了。每次喝酒都这孬样。我带他出去清醒下。”
田晨给廖局长说了声对不起，然后拉着方生出去了。严玉平忙端起酒杯，对小赵说，“我们俩喝。”
廖局长笑着对小赵说，“每次喝酒你都这样子。”
严玉平和小赵在那里喝酒了。经理招待廖局长，何京和吕敏听他们说话，偶尔插一句。我后悔没有告诉经理方生最近的状况。如果他真闹出什么乱子，我损失惨重。
田晨和方生回来了。方生看起来好了许多。他端起一杯酒，对小赵说，“那会一时糊涂，说错话了。这杯酒是我向你赔罪。”
小赵看着方生喝完酒，说，“这么见外做什么，我又没放心里去。”
小赵又继续纠缠严玉平，开始对她动手动脚，抓下她的手，摸下她的胳膊。严玉平强笑着敷衍他，不时把目光转向我。我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可也没办法。
我看见小赵的一只手伸到桌子下面，心里一急，差点站起来斥责他。严玉平突然站起来，走到我师父林静后面，说，“你俩在说些什么，显得这么亲密？”
我师父林静说，“你喝你的酒，跑过来做什么？”
严玉平说，“我，你，还有何姐，吕敏，我们四个敬廖局长。大家随意喝。”
廖局长说，“这个不能拒绝。来，大家随意喝。”
经理说，“不要让廖局长喝了，你们自己喝吧。”
廖局长说，“还是你们经理人好。”
经理听了笑得合不拢嘴了。他说，“廖局长啊，我们公司以后你可要多多照顾。”
廖局长说，“那当然。”
方生一个人喝了几杯酒，显得闷闷不乐，他突然说，“廖局长，你可是我们公司的摇钱树啊，一摇，钱就哗哗落下来了，所以我们要好好招待你，才能摇下钱来。不过，云南不属于我的范围。”
方生刚说完，田晨说，“他这个人不太会说话，心眼挺好，就是不善表达。”
廖局长笑了两声，没说什么。
方生说，“我是销售，我怎么不会说话？你才不会说话呢！”
方生有些醉了，说话含糊不清。田晨说，“他一喝酒就这熊样，我再带他出去，让他醒醒酒。”
过了一会，田晨一个人回来了，他说，“方生醉了，我找了个人送他回去了。”
经理又笑着劝廖局长吃。严玉平刚坐下，小赵马上凑上去。我师父林静和小刘不时对看一眼，显得很默契。其他人听着，偶尔附和几句，笑笑。
方生一走，我放心多了。但是，我突然对一切感到厌烦。别致的包厢里，挂了两幅画，镶嵌在金色的框架里。画上有山，有水，有树，有花，山是青的，水是活的，树是绿的，花是鲜艳的。一个穿白色裙子的女孩蹲在百花丛中，手捧一束花，闻着，她陶醉在美丽的大自然中，幸福地微笑着。她笑得灿烂，笑得天真，笑得能让人忘却一切俗世间的烦恼。在山水的衬托下，她像大自然的一个精灵。我想起了小水。她在哪里呢？
经理千古不变的脸今天刮去乌云，出现了难得一见的笑容。他讨好似的笑，像乞丐见了路人一样。小赵涎皮赖脸，小赵肮脏的手，他伸到桌子下面不是要摸严玉平的腿吗？那是一个畜生。我师父林静和小刘似乎一见钟情，亲密无间地像对小夫妻。严玉平更应该是一个高手，她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场合，不知道和多少那样的男人周旋过。可今天她似乎表现得怎么好，应该是轻车熟路她却表现得生涩，难道是因为我的存在？我不知道。不过我明白严玉平的良苦用心，我也知道她对我的好。内心深处，我对她是感激的。看到别的男人对她那样，我心里难过。
可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发生。这样的场合我催促它的发生，它是我成功的手段。可在或许附庸风雅的老板精心设置的包厢里，在这样的场合里，在这样场合里发生的一切，我觉得一切都不该如此。成功自有它的途径，可不是这样的途径，这和我当初设想的其乐融融完全不同。
我在这样的场合里也身不由己。开始，我微笑着，那是我内心的流露。现在，我不想笑了，但是我还得像开始一样，继续微笑。对廖局长微笑，对其他人微笑，也要对小赵微笑。微笑是我对别人的诚意，是对我自己的背叛。然而，即使这样，也只能在所不辞。有时候，自己并不能为自己作主。我只能继续熟练地微笑，虽然厌烦。
我师父林静和小刘的亲密引起了关注。大家把话题转向他们，开他们的玩笑。
我师父林静微笑着，没有辩解。小刘急了，他说，“没有这回事。我有女朋友。小静也有男朋友。”
小赵说，“我最了解你。你没有女朋友。”
小刘说，“好啊，你算计我，等我回去再跟你算帐。”
小赵说，“有的话把你女朋友照片拿出来让大家看看，要不怎么信你？”
小刘说，“看就看，怕什么。”
小刘把手机拿出来，说，“我女朋友的照片在我手机上，你们看看，打下分。”
小刘把照片递给我师父林静，然后大家接着传过去。每个人都夸奖：漂亮，性感，可以打九十分。
小刘很得意，说，“我的眼光向来不差。”
手机最后传到我手中。我看了一眼，心揪了一下，我揉了揉眼睛，仔细看，没错。我的心像被千万把刀在剜割。我感觉头晕目眩，脑中像一颗炸弹爆炸，一时失去意识。
我紧紧攥着手机。小刘问我要，我没有反应，我死盯着照片上的那个女孩。
小刘又说，“还我手机。”
不知谁在桌子下狠狠踢了我一脚。我一惊，意识到自己失态。我忙把手机还给小刘。我想微笑着对他说，“对不起，不好意思。”
可是，我没有笑出来。我感觉身体的某个器官被人用一把利刀挖出来，然后丢在路上，一辆车过来，把它碾作尘土。我拼命地努力，拼命地挽救，然而体内多年积累的东西迅速地流失，直至无。我感觉着，无奈着，最后只能从嘴里干巴巴地蹦出几个字：
“对不起，不好意思。”
那之后，我发现我的失常并不是偶尔的机器失灵，而是一个长时间积累导致的故障。自此，我开始了我的另一种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