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方生并没有把自己拯救出来。有时候,爱情能让人迷失心智。方生就属于这一类人:明知是泥淖,却不愿意走出来。
方生第二天准时上班。一夜之间,他变得非常憔悴,似乎时间对他有成见,让他在闭眼睁眼的短短时间里过了十年。他像霜打的茄子,蔫蔫地坐在那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面。
他在想心事。过了好久,他回过神来,把一只手插进裤包里。他表情僵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慌张。他把另一只手插进另一个裤包里。他表情又僵了一下,接着满脸慌张。他挠了挠头,然后把公文包拉过来。他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在里面翻了几下,他的表情放松了。
他拿出一个黑色的钱包。钱包很旧了,一看就知道是仿真皮做的那种。他从鼓鼓的钱包里拿出几张卡,摆在桌子上。他对着钱包又陷入了沉思,表情忽明忽暗。
其他人不时朝方生投来好奇地一瞥。田晨叫方生,叫了几声方生才听到。他看着田晨,面无表情地问,“你叫我吗?”
田晨无奈地笑了笑,说,“是叫你。”
“有事吗?”
“你炫耀你的银行卡,不怕被大家抢吗?”
“怕什么?里面又没钱。”
“没钱你摆那里干什么?”
“看着心里踏实。呵呵,呵呵。”
方生笑得有点奇怪,其他人都看着他。他浑然不觉,慢腾腾地把银行卡一张一张放进钱包,接着把钱包塞进裤包。他隔着裤子拍了拍钱包,手在钱包上按了一会,又把手伸进裤包。
田晨看了他一会,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我很同情方生,对他的怨恨也没有了。我发现我俩有许多类似的地方。
后来有人给方生打电话,方生一听电话响,马上抓起话筒,喂了一声后,神情顿时黯淡下来,他连续“哦”了几声后,挂了电话。可能是客户打过来的。
中午下班后,田晨问方生,“有事吗?”
“没有。”方生只顾低着头吃饭。
“有事就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你。”
“没有。”
“没有就好。有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对方生说,“有事说出来大家想办法,别一个人闷在心里头。”
方生抬起头,说,“我的事不用你管。猫苦耗子,假慈悲。”
我一听火气立即上来了,我刚要发作,看见田晨对我摇了摇头。我压住了火气,但仍觉得心里火苗乱窜。方生挑衅地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和他对瞪了一会,为了缓解这种尴尬,为了表现自己的大度,我想一笑了之让事情过去。
我对方生笑了笑。他仍挑衅地看着我。我的微笑失灵了。我一惊,马上意识到我没有笑出来。我努力了几次,终于笑出来了,虽然我并不满意,因为我感觉力不从心,感觉到勉强。方生对着我脸上挤出一丝艰难的微笑,又低下头去吃饭。
事后,我自我反省,得出八个字:多管闲事,自讨没趣。我没必要对他表示关心,我们都是销售,他只不过比我多做几年而已,也没什么。虽然同情他的遭遇,可不能仅仅因为同情去关心。广州大街上乞丐随处可见,每次看见他们,我都感到难过。开始我会给他们一块钱,可慢慢的,我掏钱的手犹豫了,最后基本上不给了。乞丐太多了,我没有坚强的经济后盾乐善好施。所以,对于同情之心,要学会妥善处理。
方生后来的境况每况愈下。这件事后的第二天,田晨对我说,“以后迁就他一些,别和他一般见识。”
我说,“放心好了。谁都会有不顺心的时候,我能体谅。”
田晨说,“其实,方生这孩子很可怜。昨天他告诉我,他父亲病了,去医院检查,肺癌,已经是晚期。最多还可以活六个月,如果要想多活几天,每天必须打一种很贵的针,二三百块钱一针。方生劝他父亲来广州,老头子还是那么犟,不来,不想花钱,死就死了,多活几天有什么意义,也不想拖累儿子。方生想请假回去,把老头子押过来,在死前让他享享福。可手头还有一个团,不能离开。他那个女朋友听说他要接他父亲过来,坚决不同意,俩人起了争执,那女人就跟他说分手。俩人现在还没和好,方生每天打电话,那妖精每天都不接。所以方生这几天情绪很低落。我倒真希望他俩不和好。唉!女人有时候真麻烦。你看,一边是辛苦把他拉扯大的父亲,一边是爱得死去活来的女朋友,夹在中间能不痛苦吗?方生昨天和我说着说着就哭了,那么大的一个小伙子,哭起来像个小孩子似的,让人心里真不是滋味。”
说到后来,田晨的情绪也变得低落。他拿出一根烟点着,慢慢地抽。在烟雾缭绕中,我看到田晨的另一面。这个即将迈入不惑之年的男人,每天嘻嘻哈哈的背后,也有自己的无奈,也有自己的心酸。
田晨默默地抽烟。一根烟快抽完了,他把烟递到我面前,说,“抽不抽烟?”
我摇了摇头。
田晨说,“不抽烟就好。我也不想抽烟,可是控制不住自己。人烦了,总得找点事情做。”
我说,“能戒就戒了,烟这东西对身体不好。”
田晨说,“真羡慕你们年轻人,多好!”
我说,“其实也挺羡慕你们的,阅历丰富,有经验,有能力。”
田晨苦笑了一下,良久不语。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人哪!”
我和田晨返回到公司。我们那会呆在楼梯里。田晨说去外边透透气吧,我就跟他出来了。
进去的时候,方生正在打电话。他在和一个客户谈出团的事宜。他说话有条不紊,干脆利落,和昨天判若两人。他又振作起来了。可挂了电话后,他很快又变得萎靡不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