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一天,我发现我不会笑了。具体哪一天,已记不清楚,好像是来到广州这座城市后第二个月的某一天。下面这段文字是我写的经历中一个具有转折意义事件的情感实录,也是我在遭受重大创伤后突然想写的冲动的结果。
“那一天,我发现我不会笑了。我对着镜子反复努力,可终究徒劳,弄不出一个笑脸。我变得灰心丧气,最终放弃了无益的尝试,不愿再刻意要求造出一个笑脸。顺其自然,而不是无中生有的笑,总比做作高明许多,总是发自肺腑的,我这么想心情也就宽慰了许多。虽然一时还难以接受身体部分功能残废这一事实,但想到比自己更不幸的人,心里稍微平衡了些”。
这些文字写在一张烟盒纸上,字迹潦草,歪三扭四,全像我当初凌乱的心情。这张烟盒纸一直夹在一个笔记本里,被我精心保存。为什么保存,我说不清道不明,或许我觉得那有某种意义,也或许觉得我不善写东西的手写出了令我为之刮目的东西。
当我开始写这篇冠名为小说实为传记的东西的时候,我在笔记本中意外发现了另一张烟盒纸,上面的字迹同样潦草,同样歪三扭四。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辨认出来。
“这件事在我心中荡起一阵微波,但很快静若止水,并未怎么影响到我的生活。我恪守着原有的生活规律,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但是,很快,又似乎逐渐地,我发觉到外界对我的不相容。每个人的言行都在排挤我,每个人注视我的目光都像是对待一个和他们异类的动物,似乎在说,你,不属于我们的世界。我被压迫到无处容身的境地,愈发觉得像一个局外人,倍感孤寂。敏感、多疑、焦虑紧紧捆住了我失落的心。每每对镜,我总是黯然转身离开,然后不断地思索:微笑,人们为什么总是在微笑,为什么那么需要微笑?我需要答案,需要正确的答案……”
2
大学毕业后,我在广州这座令人神往的大城市找到一份工作。城市美丽、繁华,如磁石般吸引着我,排挤了我初来异地的孤独感。工作闲暇之余,我一个人顺着街道四处溜达。林立的高楼、繁华的商场和拥挤的人流,因被视为现代文明的标志而令我心仪。在流连忘返的依恋中,我对这座城市很快熟悉起来,哪个建筑在哪条街道上,去哪条街道怎么走,我能如数家珍般脱口而出。这令同事们惊讶不已,“太棒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对一座大城市如此熟悉,真是罕见。简直就是一张活地图”。
同事们都这么评价我,我也就这么认为,在心底默认了他们的看法,并为自己的适应能力之强而沾沾自喜。
随着岁月的流逝和阅历的增长,回忆以前,生活中总有一些令现在的你感到稚嫩和好笑的片断,尽管当时你认为它是多么的合乎情理。
当初因为适应能力之强而沾沾自喜的我在许多经历后,为当时的想法汗颜和惭愧不已。我对城市的了解肤浅如皮毛,更何谈适应?
我只是一个局外人,这个城市永远的局外人。
我的逃离见证了我当初的无知。
3
一直以来,我都把“适应”作为人最基本的能力,直到一天我写下这样的话
“适应是一个最最肮脏最最龌龊的字眼”。
大学四年,我是在“适应”的鼓吹中度过的,它如大海的声音,滔滔不绝于耳。耳濡目染,在这样的环境中呆久了,我原先的想法被扫荡一空,“适应”的观念在我头脑中扎根,茁壮成长。
新生入学,思想教育课是须臾不可少的一个环节。可以说,那次思想教育课,是我生命的一个转折点,也是当时懵懂无知的我引以为豪的一个思想飞跃的起点。那节课上,学校一个腆着大肚子的头头的讲话最为精彩,吸引了满目期待和憧憬的新生。我毫不例外。头头神采飞扬,讲的唾沫横飞,不时博得满厅来自五湖四海学生的鼓掌和喝彩。
头头说,“我们读大学是为了什么?”
台下一片沉默。
头头说,“大学是学生成才的摇篮,大学是理想放飞的摇篮,大学是培养将军而不是士兵的摇篮。经过大学四年的洗礼,大家一定会脱胎换骨,大家一定会”改头还面,重新做人“,大家更会在现在的基础上更上一层楼”。
掌声如潮。
头头呷了一口茶,继续说,“所以,对大家来说,当务之急,就是尽快适应大学的生活和环境。当然,最重要的是学会怎么学习和如何和老师同学交际。这些负责你们的老师会慢慢传授和渗透给你们”。
……
头头说,“最后,再送大家两句话。第一句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第二句是,天生我材必有用。鱼尚且能在大海自由跳跃,鸟尚且能在空中自由翱翔。我们呢?我们是跨世纪的人才,出类拔萃的佼佼者,又怎么会比它们做得差呢?所有,我相信我们的同学中,必定人才济济,必定藏龙卧虎”。
头头的演讲结束了。充满激情的新生们拼命地鼓掌,我也拼命地鼓掌。我的手都疼了,但我没有停下来。那一刻,我感觉浑身充满了渴望和欲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体内。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脱胎换骨了。我更加拼命地鼓掌。周围的同学也个个激情洋溢,在掌声的海洋里,他们似乎已不能自已。掌声继续持续着。
掌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然而,它仍在我耳边回响,冲击着我的心灵。在绕梁四年不绝的掌声中,我发现了一束精神之火,它指引我向更远的前方走去,而我对它死心塌地的信任。在绕梁四年不绝的掌声中,教室,图书馆,办公楼,海滩,宿舍等地方,都留下了我思考的足迹,它们深深地侵入我的脑海,肆无忌惮地发芽,生长,直到我毕业,只身南下闯荡广州。因为我一直都坚信:我的所学,将会帮我开辟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
4
我在市郊的一个家属小区租了一间房子,三室一厅楼房中最大的一间。楼房在四层,里面水电齐全,还有几件简单的家具。推开窗户,是一片广阔的天地,视野十分开阔。我对这里的居住环境十分满意。美中不足的是卫生间公用。这给我带来很大的不方便。有时候早晨起床迟了,又急得要上厕所,可卫生间已经被别人捷足先登了。我在外面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里面却悠闲地哼着曲子。等,怕迟到;不等,住处到公司做公交汽车要几乎一个小时,憋那么长的时间可不是说着玩的。迫不得已敲门催促,里面又不满地嘟囔。我别无他法,除了无可奈何。
我隔壁住了一对青年男女,约莫二十来岁。我和他们的交情仅限于见了面点头打个招呼。所以,对他们我一无所知。那个男的估计已经参加工作,因为他穿衣服很正式,衬衣西裤领带,一双皮鞋更是擦得贼亮;而且,他每天早晨和我起床时间差不多,是和我争厕所的主要对手。女的脸蛋很漂亮,身材高挑,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透着天真无邪,对世事的浑然无知,惹人怜爱,使人无限遐想。我有一种接近她的冲动。另一房间的主人一直是我猜不透的一个迷,我没有见过他。他有时彻夜不归,有时深夜回来。我早晨和晚上看到的永远是一把大锁,它像尉迟恭和秦琼两个门神一样威风凛凛地守住大门,隔开了外界的喧嚣与好奇。
像所有新手一样,我小心翼翼、心惊胆颤地工作。怕做错了事,怕令老板不满意被炒了鱿鱼。我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一丝不苟,因此一天下来,背着压力工作的我经常疲惫不堪,累得要死。我把自己扔在床上,很快进入梦乡。可是,我在半夜经常醒来。我是被吵醒的。隔壁传来女孩吃吃的笑声,声音越来越大,然后笑声又变成了喊叫声。最后,声音慢慢消失了。一切又复归静寂。我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可身体却起了巨大的变化。在欲望的折磨中,我辗转难眠。透过墙壁,我看到女孩洁白无暇的胴体。她面朝墙壁,微微蜷缩着身子,鼻尖上渗出点点汗珠。我又看到了女孩水汪汪的大眼睛。我像触电一样,浑身一震。该死的一堵墙。我的幻觉消失了。时间长了,我竟习惯了那种声音,充耳不闻。被吵醒后,我转一个身,又沉沉睡去。可惜好景不长,我开始失眠。屋子一团漆黑,像一个牢不可破的笼子,我高兴地飞了进去,误以为那是美好的天堂呢!劳累一天的充实感再也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费解的一个又一个困惑。我迷惘的双眼无法看透出乎意料的现实。同事们弯着腰从我身边走过,走到前面,直起身子,然后又回头蔑视地瞪了我一眼。我被甩出老远,想追赶上他们,却鞭长莫及。我感到无助,心力憔悴,黑夜紧紧压迫着我。隔壁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夏天临近了,恼人的蚊子,又再寻找机会下手了。
为了对付蚊子,我挂起蚊帐。被包围在蚊帐中,我的天地骤然变得狭小。明明有广袤的天地,却选择了小小的一隅。然而无奈,我怕蚊子咬,我要对付蚊子。我把蚊帐下边用床单压住,各种可能钻进蚊子的地方都弄得严严实实。可以说,为了对付蚊子,我付出了和工作同等的认真和热情,不敢有一丝马虎。否则就会给蚊子可乘之机。蚊子咬我我就睡不好,睡不好就没精力工作,没精力工作我就可能出错,出错就会扣薪水甚至被经理开除。所以,在我的信念里,对付蚊子和工作同等重要,一视同仁。有时我更看重前者,因为身体是工作的本钱。如果因为蚊子我睡不安宁,工作中又投入全部精力,我的身体就会过度疲劳被拖跨,到时就不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而是鱼和熊掌皆不可得。意识到我所做事情重要而长远的意义后,每天睡觉前,我都要把蚊帐仔细检查两三遍。确信没有蚊子后,我才放心去睡。熄了灯,我躺在床上不敢乱动,怕动了蚊帐给蚊子可乘之机。这种过分的小心束缚了自由,使我不能无所顾虑地睡觉,反倒成了我入睡的一个障碍;再者,我躺在床上,听着蚊子像无头苍蝇一样围着蚊帐嗡嗡乱飞,我像打了胜仗的将军那样得意洋洋,这种情绪又成了阻止我入睡的第二个障碍;两种障碍撩拨着我的神经,我辗转反侧。想睡觉的渴望与不能入睡的无奈折磨着我,夹在这种尴尬的情境中,我变得烦躁不安。第三种障碍油然而生。面临这样的遭遇,我自然睡不好觉。上班的时候我经常精力不济,注意力不集中。经理狠狠地批评过我几次。我很苦恼和无奈。然而时来运转,坏景不长,过了一段时间,三个障碍都被我攻破了。更确切地说,是我习惯了蚊帐里的夜生活,就如同在体内注射了疫苗,产生了抗体。我对无法侵入蚊帐的蚊子的嗡嗡声习以为常,甚至无动于衷,就好像我听到隔壁女孩的叫床声不会产生生理反应一样。我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个好觉了,而在这之前是我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有充足的睡眠保证,我精力充沛,自信心亦大增。我开始筹划未来,我甚至毫不怀疑地认为前途一片光明。我明白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的道理。目前,我的重中之重,就是做好手头的这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