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舒畅无所事事地度过了望2004年的冬天后,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离群索居是不是一种纯粹的逃避行为。他白天的大部分时间独自一个待在家里,只有在黄昏或者阴雨天才出来,迅速穿过小城窄长的小巷,直奔郊外山丘或是江心公园。这些地方从前都是这个小城人气最旺的公众娱乐场所,现在却与许多大众消费场所一样,都成了小城最清冷、破败的荒芜之地。只有晨练的老人偶有光临,后来,听说连着发生的几起抢夺案,于是更加人迹罕至了。
方舒畅像一只孤独的野兽穿行在江心公园深处茂密的芦苇荡中,远处不时有受惊的野鸡冲出草莴拖着缤纷的长尾在空中盘旋一周,又落入远处更加深密的灌木从中,方舒畅走出芦苇荡,登上一个小沙丘,放眼对岸如林的楼群。三百米外的现代喧闹和沙洲的荒凉寂寞仅一水之割,却如同两个世界。一年一度的洪水泛滥使寸土必争的房地产开发商最终放弃了对这块土地的开发,这片沙洲得以以其原始自然的面貌凝固了时间与空间,任两岸明清的白墙灰瓦、五六十年代的红墙平房、以及今天的林立的高楼大厦一茬一茬地换,只有这块土地始终开放着紫色花朵的野生地、红色斑点的玉竹、以及水杂草、木禾、水芹和肥厚的蒲根。春去秋来,花开花谢,它们在这片土地上从容地生长着,开放着,渲染了一年又一年的春绿秋黄。方舒畅不知道这喧哗中的一片无人顾及的荒野,为何会如此强烈地吸引着他的心灵,只有和这些不为任何目的而生长着的植物在一起,方舒畅才能感到内心的平静和抚慰。方舒畅羡慕这些自由生长的野生植被,没有闷人的塑料大棚,没有生长激素的毒害,没有种植者残酷的人工选择。它们按照季节的自然规律,在春回在地时开花发芽;在雨水丰沛的夏天自由疯长;在金风送爽的秋天结果,它们可以象迎接太阳一样从容地面对夏季覆顶的洪水,也可以在秋季自燃的野火中化为灰烬。面对一江之隔的人类世界的变幻不定,它们不会有方舒畅内心那种“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焦虑,它们知道亿万年来自己就是这样一茬一茬地生长而来的,亿万年后自己仍将这样一茬一茬地生长下去。5000年前,那个生活在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的牧羊人,在南方夜空看到的猎犬星座,它的星光直到今天才会飞临地球。那些自命不凡的人类也不过是无际时空间的匆匆过客,大可不必这么急急地赶赶去,将这原本平静安祥的地球搅得鸡犬不宁、危机四伏。
方舒畅走上浮桥准备回家时,发现江边围着一群人,一个白发苍苍老妇坐在浮桥的水泥板上悲伤地哭泣着,在她的前面放着一双白色的高跟皮鞋,从她的哭诉中,方舒畅得知这双高跟皮鞋是她的女儿的,她的女儿在一个小时前刚从这儿跳入江中,她女儿这天穿着自己喜欢的白衣白裙和白色高跟鞋,倍着她在江心公园玩了一个下午。在回家的路上,就在经过浮桥即将登岸时,忽然停下来拿出一张餐巾纸擦起鞋子来,她让母亲自己先上岸等她,自己则蹲在桥上仔细地将沾着草屑灰尘的白色皮鞋擦拭干净,然后就脱下皮鞋整齐地摆放好,她母亲站在岸上看见女儿穿着袜子站在浮桥上,江水在夕阳的照射下亮得有些晃眼,母亲感到有些眼花,在她揉了揉眼,再次往江边望去时,她的女儿不见了,空荡荡的浮桥上只剩下这双高跟皮鞋了,她甚至都没有看到江中激起的浪花,女儿白色的身体就像一根入水的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如果没有摆在众人面前的这双被遗弃的鞋子,没有老人悲伤的哭声,不会有人知道刚刚有一个生命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消失在这平静如初的江面。被水警叫来的一个老渔民说,她女儿肯定是被暗流卷入江底了,这种情况是根本无法抢救的,即便是打捞尸体也是十分困难的。围观的人终于失望地散去了,因为只有一双白色皮鞋实在是没有多大看头的。人们不会关心她女儿跳江的原因,因为连她自己的母亲也说不清楚女儿究竞为何要寻死,她只是反复哭诉着她女儿怎样叫她先走,怎样擦鞋,然后又怎样脱下鞋子投江的过程,而不去诉说女儿为什么会突然寻死。
方舒畅知道她女儿当时肯定是听到了一种召唤的声音,因为在一个月前,他曾在当地的报纸上看到过一则新闻,报上报道的是一位警察成功营救一个企图投江自杀者的事,那条新闻主要是描述警察如何劝说并成功将当事人拉下栏杆的情节,而对那位打工者为何会自杀的原因也是一笔带过,只是说那个外地打工者许多天没有找到工作,身上的钱已用光,并且连续三天没有吃上饭,那个打工者说他后来总是听到一个声音在叫他,顺着声音他也不知怎么就来到了桥上。方舒畅想这个老人的女儿也许就是听到那个声音的召唤,才离岸而去的。那个诱人的声音显然不属于这个喧嚣而又冷酷的世界,它不会发自拥挤倾扎的人类群体,否则那个正行走在市中心的打工者是不会擦着热闹的人群反向清冷空荡的江边而去的。只有被排挤或游离在群体之外的孤独者才能感觉到这种声音,方舒畅也曾在梦中被这种声音唤醒,它是那样的令人难以抗拒,在黄山的绝顶上、在普陀的大海边,方舒畅都感受到这召唤的强烈,它就如同梦幻般绚丽的彩霞、光芒四射、照亮夜空的烟花,是那么的激动人心,令人心旌摇荡、不能自己。
方舒畅呆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这是他辞职后的第三者100天,在这几个月的散淡生活里,他非但没有感受到身心解放带来的快意,反而更觉压抑和窒息,他觉得自己被整个社会抛弃了,他在星期一上午九点这样的时间里,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呆着,坐在空空的一幢大楼里的一个阴暗角落里,没有电话,没有门铃声,这正是他从前所希望的空间,然而此时却寂静的令他感到惊慌和恐惧,他想他哪怕去社区老年活动室打牌搓麻,去网吧上网聊天,或者干脆去酗酒,去泡妞,乃至到大街上发神经,爬到市中心最高的大楼上作跳楼状,都是正常的,丝毫也不会引起人们的惊讶,然而,他这么什么也不做地呆着,却是不行的,不仅他自己会感到惶恐无比,也会使周围的人感到不安,以致对他唯恐避之不及,仿佛碰一下就会受到传染。
方舒畅终于在一个星期一的下午3点钟的时间站起身来,准备出门了。他的桌子上推着一张报纸,上面刊登着一则消息:全世界的懒人将于8月16日在罗马举行世界上第一次懒人大会,届时希望全世界的懒人都能前往玫瑰山下参加大会,共同悍卫他们的口号“即使在现代社会,人们也应拥有闲散的权力!”
在浓浓的夜色下,方舒畅下了长途汽车,向着远处亮着昏黄的灯光的小城走去,就象十八年前他从南方回到这个北方县城一样。没有密集的高层建筑,没有刺眼夺目的霓虹灯,映入方舒畅眼帘的是小城夜空的纯净与迷人,多年不见的星星清晰而真切地缀满了夜幕,就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似的向方舒畅友好地眨着眼睛。这个处在东部沿海,本应成为大兴土木、飞速发展的城市之一的小城,却因为地处太平洋板块与亚欧板块碰撞的地震带上,七十年代美国和日本的地震学家曾断言这里会发生“陆沉”式大地震,从方舒畅记事起地震的传闻和成片的防震棚就一直伴随着他的童年时代,而从那时起这个小县城也就停止了高层楼房的建设。方舒畅在昏黄的路灯下走着,影子忽长忽短地陪着他走向童年的那个家,冷清的街道上仍和他儿时一样,晚上七八点钟就没有什么人了,方舒畅深吸着清凉干爽的空气,感到非常的惬意,他觉得夜就应该是这样的,就像冬天应该下雪;春天空气中应该充满着杨树的花絮;秋天在金黄过后应该凋零一切绿色,为冬的挥洒留下足够的空白。他讨厌南方城市上空那被霓虹灯涂抹得腌脏的夜色,就像他讨厌南方冬天树木上那塑料制品一样永远不会凋落的绿叶一样,这种四季常绿的南方硬叶乔木,使方舒畅只有对气温变化的感觉而没有季节交替的感受。
方舒畅走过东关的长途汽车站,走过县招待所,走过粮站,他仿佛看到县城西关的那座低矮的防震棚正敞开着门,向清凉的夜空中散发出温暖的灯光。那狭小的棚子里四壁裱糊着发黄的白纸,空气里飘浮着馒头、煎饼的麦香,他那永远停留在十八年前的年轻母亲从热汽腾腾的脸盆里拧出一条雪白的毛巾,用力擦拭着发红的脸脥。他的到来,使母亲欣喜若狂,母亲捅开炉子,热起饭菜,混和着香甜的菠菜鸡蛋汤、酸辣的炒土豆丝和凉拌萝卜臭豆子香味的白色热汽从敞开的房门向浓浓的夜色中飘去。方舒畅走过路边的东方红小学,他沉重的脚步开始变得轻快起来,他感到自己正如二十年前那个激动地行走在上学路上的小学生,也是在这样初春的冷冽中,也是这样缀满星星的夜空,只不过那时是在夜色即将退出的清晨,小学三年级的方舒畅穿着白球鞋、白衬衫,在星光笼罩的街道上向着学校的方向飞奔,他的激动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了,这种激动此后在他的人生道路上越来越少了,自从他离开北方平原来到江南水乡之后,自从他的视野再不能看到大平原开阔的地平线之后。坐在南方小镇的教室里平静地度过第一个南方的清明节后,方舒畅就对这个只会在端午吃粽子,冬至吃鸡,清明吃一种叫做“粿”的小镇已是失望已极。在后来他转遍了整个县城之后,他终于发现原来这个县城竞是没有烈士陵园的,并且许多的江南城镇也都没有烈士陵园,在清明节,这里的同学只是吃着白色、青色、红色的粿来纪念清明的,就像他们吃粽子来纪念屈原,吃乌饭来纪念孙膑一样,在打几个饱嗝之后就算过完节日了。少年方舒畅在南方的清明节里没有了那种激动之后,就学会了怀念和回忆,他开始怀念北方透明灿烂的阳光,怀念布满天空绚丽壮观的彩霞,怀念月光辉映下的寂静雪野,怀念北方清明节的肃穆和冷冽。在那个清晨,每个县城里的干部、职工、军人和学生都会在凌晨排起长队,抬着花圈,在晨风中、在乐曲中,进行着一种庄严的仪式,从方舒畅记事起这种仪式连同料峭的晨风、冷峻的空气就已深刻在他幼稚的心灵中。方舒畅会在南方潮热喧闹的夜晚梦见大院的钟声在回荡,听见窗外响起一片匆忙的脚步声,他猛然做起,发现屋里已是空无一人,只有屋外母亲逐渐远去的声音,方舒畅知道父母姐姐他们都集合去了,他的床头叠放着干净整齐的白衬衫、蓝裤子和白球鞋,这是昨晚就叫母亲准备好的。方舒畅的心跳在加速,他背上书包一路狂奔,初春的晨风使他颤抖不已,他知道这种颤动粟将伴随他度过刚刚开始的一天。星斗满天的街上一队队的人潮向着西关的烈士陵园涌去,方舒畅逆着人流向东关的学校飞奔,晨雾中,不时有穿着白衬衫系着红领巾的学生跑过,方舒畅脚下的新球鞋弹性很好,他不断加快速度,他知道激动人心的一天已经开始;他知道此时学校里等待他的已是雪白一片、整装待发的队列;他已经在冷风中嗅到陵园里特有的松柏和桃花芳香的气息;他已经看到高高的烈士碑下漫天的白花和夭夭桃枝上露水即将折射出第一缕阳光的绚丽光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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