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掉闹钟

第一章

　　没有了电子闹钟“懒虫起床”的催促，方舒畅第一次睡到自然醒。他恨那只质量极好，总是分秒不差地在每天清晨6点30分就火烧屁股般叫个不停的闹钟已不是一天二天了，想把它扔掉的念头由来已久，今天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方舒畅脱离了那个上足了发条一刻不停地转动的链子，仿佛从风起云涌的山巅一下落入了幽深宁静的谷底，那个飞速变化的世界离自己已是很远很远了，此时的方舒畅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在深深的海底缓缓游荡的水母，孤独而自由。

　　昨天，方舒畅在终于将那张拟好的辞职书交给李行长，走出这座高耸在市中心的银行大楼后，他在心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此那隔着3.5厘米厚令人窒息的防弹玻璃的出纳柜台，不能再将他圈住，他也不必再为他人清点那永远也数不完的钞票了。他想在他当了十五年的数钱机器后，在既将重蹈那些老同事的早已装备上的肩周炎、颈椎、腰椎间盘突出，高血压以及其他白领职业病时，抽身而去，换一种活法，未必就是一种奢望。

　　街面上出奇的静，新生的树叶在阳光中投下淡绿色的阴影，方舒畅在一片柔和的树荫下站定，仔细地体验着阳光、风和空气，在他麻木的肌肤下蛰伏已久的神经开始缓慢而吃力地复苏，渐渐地，他的身体有了感知，他的感觉神经对不断抚摸、刺激着他的阳光和风终于有了回应，它给了方舒畅的大脑一个肯定的回答：这是一个万物萌发的季节，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

　　这是方舒畅走出单位大楼之后，第一次通过自己的感觉器官，而不是依赖电台的气象预报和手机短信对地球大气的判断，这种鲜明、深刻、由内而外的感受，像针灸一样令他如中风一般麻痹的身体渐渐恢复了知觉。在失去了时间和空间的约束后，方舒畅漫无目的地走在这个南方小城的街道上，一时间竞不知往哪里去，再往前走方舒畅知道会有一家大型的职介中心，自从前几年市里的一家大型国营企业破产之后，一时间下岗工人充斥了这个不大的小城，也许是被经常静坐在市政府大门的下岗职工弄烦了，市政府以最快的速度把这座劳动大楼的营业大厅改造成了一流的劳动就业职介中心，并且装上电子显示屏幕，就象证券交易所一样，红灯闪烁着一行行的用工资讯，这在刚挂牌开张时，作为市里的一项民心工程，又是拍电视又是上报纸，很是热闹了一翻。据报上说，每次职介会都很成功，每次都会有几百人达成用工意向，然而每年的下岗工人却总不见少，相反却大有一年更比一年多的势头，几年下来，去这个职介中心的人是越来越少，也就冷落下来，就跟现如今的证券交易所一样。刚走出单位的方舒畅现在还不想马上去人才市场，十五年工龄买断，银行给了他一笔数目不菲的钱，所以他不必急赶着进入下一个围城，他现在只想静一段时间，一方面缓解一下长久紧张的身心，、另一方面看看书，充充电，也给自己一个思考的时间和空间。方舒畅记得曾看到过一段文字，说是在美洲大陆上追逐猎物的印第安人，在连续追赶受伤的猎物二天后，就会自行停下休息，那怕是再追上一会猎物就会倒下，他们也不再向前了，他们相信人跑得太快就会把灵魂落下，必须停下来等灵魂赶上身体。方舒畅觉得这些年来，他就象那些追逐猎物的印第安人一样，没头没脑的跑得太远了。

　　方舒畅对于他的辞职并末考虑太多，当然他也不是当下那种频繁跳槽的一类，必竟在此之前他一直在这个银行工作了十五年，但是他的确就是那么一下想到了辞职，于是他就再也坐不下去了。他离开银行并不是和其他人一样有了更好的地方，或者有了自己创业的打算，就像当初他在参加工作前从末考虑到自己要进银行工作一样。刚走出一条街的方舒畅觉得身后的那个自己曾经在里面渡过十五年时光的银行一下子离自己很远了，远得竟令他想不起自己曾经在那里做过什么，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在那里面工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