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我的老板娘
一
老虎岽峰传来鹁鸪第一声的啼呜时,钢子从床上起来,摸到了桌上的半罐凉水和了热开水,一口气灌完,才拉灯开门。立在院场中间掏出家伙,对着地面摇出个八字来,憋屈了一夜,终于可松口气。举头见黛黑峥狞的老虎岽峰顶镶嵌着亮亮的启明星,身子不自觉的激灵下,摇着拉上了裤链。心热热的计算着今日的活计。收完新安路的垃圾桶在十字街口应该正好等到揭阳过来的最末班车,刚好接素素和冬生。想到就能见到阔别三个月的素素,心里有了阵阵激动。冬生该是白白肥肥如图画里的娃儿?只可怜了老板没这份福。
天是愈来愈开了,己能听见各山坳有猪鸡之声相闻。钢子把白桶里的大杂烩食物分好,倒进两棚的猪槽里。开水泡了昨晚的剩饭,就几条辣椒,酸菜草草吃口饭。蹬上了三轮脚车,摸索着并未光亮的晨色,向市区去。这个时候刚好赶上大同市场菜市批发快完,好拣捡菜贩们掰下的黄菜叶,老菜叶及菜老板扔下批不出去的烂菜。再晚就会被其他养猪同行们捡个空。拣完大同菜市,回来时街上多了赶早市的妇人,垃圾车及上学校的学生。党校路是这座城市最烂的了,跳得跟湖南老家的田头路。过了县医院,路也从水泥面走成了泥路。行人稀疏得只有抄近路登老虎岽峰晨炼的退休老人及中年妇女,还有就是干养猪同行的老乡拾猪食匆匆去来。上了前面的坡就是一道梁。每晚拾猪食回来,都是素素跟在后面,到了坡下,钢子就急急蹬上半溜才跳下,把车连推带拉上坡顶,找平整地停下来。倒回坡下帮素素推车。那时素素还是老板娘,钢子是不敢拿正眼看她。素素姐是菩萨呢,容不得非非之想。
天是彻底的亮了,到处飘浮着薄薄的雾气。遥远的老虎岽峰山腰的广德庵传来了诵经的广播声。钢子是跟随过素素姐到广德庵进香火,在菩萨脸前跌过跟斗的。那该是个十五日的早晨,素素姐备了三生酒肉,存心的要带钢子去见菩萨许个心愿。钢子眼看快奔三十岁的人了,婚姻是该要动了。父亲不在身边,当姐的总该抄份心。钢子执香立在台阶等待时,见一位富态雍荣的少妇,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大慈大悲的观音娘娘,你就行行好赐给我个儿吧!要说我不会生养,在老家我是生过一对儿女。要说我只依靠那老鬼,我也不单单依靠他一人……”那妇人说的湖南家乡土话,钢子全听懂了,再看一旁立的位干瘪老头,一下全明白了。乐得一个闪失从台阶跌了下来,惹得在场妇人们一顿好笑。
这里是老虎岽峰逶迤下来的两脉山排,两山之间的沟瘦瘦的有一脉清流,是老虎岽流出来的母亲乳汁般的泉流。清流一个弯曲贴着这边山脚,弯曲出口山塘来。一个弯曲又粘着对山沿,弯曲处多了块水田。一会又在两山之间夹夹的壑里。粘着两山的坡自下而上,一级级分别是水田,荔枝园,龙眼园,桃李树夹杂在果树丛间。果园里零星散落着一座座低矮的山燎房,以前是本地果农住着耕山种果。这几年,本地的荔枝,龙眼价薄了,也就懒得认真去管理,并把山燎房廉价租给了这些外省佬们养猪。猪粪尿正好给果树当肥料,并由这些养猪佬帮助看守果园,一举两得。钢子的老板龙刚就是这样来到广东这座小城做了户养猪佬。
二
龙刚同素素是打扮得光鲜回家过年的。整村人都知道了龙刚在广东开猪场把生意做大了。热慕得恨不得将自己儿女往他那推荐,希望也能到广东去掏金。整个正月,龙刚是提着一张老板脸,对谁都做出不肖一顾样。素素却忙出顾入的小心侍客,毕竟乡里乡邻,谁也得罪不起。钢子父亲也是提了五色彩礼,,好话说了一箩筐,龙刚却断然拒绝了。
“这活不是谁都可以干的。”
“孩子笨是笨,却是听话,能做苦力。”
“养猪你以为是挑担——凭力气?”
“这……”
“靠的是知识,懂吗?”
钢子父亲被噎着了。龙刚只是小学毕业的啊!好歹钢子还是初中毕业生,咋就没有知识,但他是不敢同龙刚这样说的。现在是谁有钱,谁就有知识吧!钢子父亲蔫蔫的辞了龙刚,素素送出了大门,说:“顺兴叔,龙刚说话口气重,别往心里去。”
妇人是位心慈手软人,夜里床前枕边就少不了软言软语数落了男人一翻,不该把牛皮吹大了,现在想找台阶都没处下了。虽然一年到头不回乡,却也总不能把乡亲们的心都伤了。劝说多了龙刚也觉得把话说过了。寻思要不就真找个帮手,自己也就不用每日起早摸黑的活受罪。素素就想到顺兴叔从她家出来时一副愁苦脸,心里打定了主意就要钢子这个工。钢子也是个穷途末路的人了,娘是早早就走了,丢下他和顺兴。钢子一门心思想在读书上下功夫,却又不是料,倒学得了读书人的眼高手低。都快三十的人了,至今还未有个妻室家小,可急红了顺兴的眼。这次见龙刚回来,是抱了很大希望让钢子同他们夫妻去闯天下,挣下个老婆本钱,却吃了闭门羹。正心灰意冷时,素素却寻上门来,指名道姓的要钢子闹完元宵就一起下广东。高兴得父子俩把素素当菩萨样的敬重。“素素真是乖巧人,年纪轻轻就有菩萨心肠,难怪有这好的福气。还不快给嫂子嗑个头。”顺兴说着话一脚去踹立在旁的钢子。钢子还未来得及反应。素素嗔嗔笑了抢着说:“你这是叫钢子打我脸。都一起大的叫嫂子怪别扭,还是称姐较合适。”
来到霖田这座小城,钢子才发觉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美好。龙刚也不是什么大老板,只是位个体养猪户,是碍于脸子才收下他这唯一的工。所谓养猪老板就是每天蹬辆三轮脚车,穿街过巷翻拣马路两旁的垃圾桶。把城里人的剩菜饭,生活泔水从垃圾桶里翻拣出来。拉回郊区山沟里的猪棚。猪的吃食就全有了。钢子同龙刚夫妻的任务就是每天起早摸黑,把全城的垃圾桶翻个底朝天好几次。
钢子来后,龙刚就懒了,心思只放在赌六合彩码上,素素也耐他不了,只得随了他性。只有钢子每晨天未亮早早起来,充车胎把装泔水的大塑胶桶放在车上。素素已打好洗脸水,把昨晚的剩饭煨好在锅。看着钢子准备完,把白米饭囫囵吞下肚,推车上了山梁的农技道,消失在晨雾里才收心。也动手准备昨晚拣回的泔水分出稀稠,倒进各棚猪槽里。倚在棚边的一杆木柱,看猪匪争先恐后的抢吃。素素心里甜甜的。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能听见广德庵传来的诵经声,才记起今天又是初一日,该到观音大士前烧柱香,求个平安来。今年可是龙刚的本命年,娘在老家是给他求了红裤腰带的,素素还是不放心,买了红裤头要龙刚每日穿。忙的收洗一新,备了素果匆匆到庵里烧柱香,把心里话都同菩萨说了。回来见龙刚还赖在床上,心里有了几分生气。一把撩起了被子,揣在怀里。“日头都丈高了。钢子早拣一车的泔水回来了,你倒天神老爷样的做黄梁梦。”龙刚并不生气,一个猴子捞月把素素连人带被的捞进床里。素素哟哟叫道:“钢子真快归了……”蚊帐却鼓了风样左右挣扎着,砖墙上的钉被蚊帐绳连根拔了出来。蚊帐就如大网扣住了两美光鲜的鱼。门外有了车铃的叮当声,钢子已把车停在院场中间,立着马步御车上的泔水桶。
三
钢子是在积攒够二千元开始起了异心。偷偷在坷对面的山梁租了两间平房,准备独自单干。却一直不好意思开口同龙刚谈,倒不是舍不得龙刚,而是觉得亏欠了素素姐的一片慈心。他是最看不得龙刚拾完泔水回来,要酒要肉让素素姐当爷侍候,把他当驴马样的招唤。终于又到了出粮日。龙刚蹴在桌旁的凳上,用箸指了碗沿的一个高度,嗯了声。素素忙的放下手中的碗,接了盛饭。龙刚叭嗒着嘴,大声咀嚼着腊肉。漫不经心从内衣袋里掏出一叠刚收回的肉猪钱来,从中抽出几张推到了正埋头吃饭的钢子前,说:“收起吧!”剩的全推给了素素。眉眼里却充满了满足和神气。钢子看着妇人把钱捏在手里,一遍遍的数。话在喉咙上下抖动了几次。终于还是把话嘣了出来。“龙哥,我想辞了工独自干。”龙刚满脸乍意,箸在空中停下来,“哪?”
“这看似简单,可不是随便就能干的。”
“我已租了房。”
“翅膀硬了?想飞!”叭的拍箸声,龙刚脸上早没了刚才当老板的得意劲。“你以为我这是窑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爹把你托付给了我,没干满一年,哪也休想去。”
“对山房都租了。”
“退去!”、
“……”
素素看着钢子噎在那里。说:“钢子你怎就没个商量,我们俩可没将你当外人。”
“没干够一年,你这是违约的。”说着话龙刚把桌上钢子还未收起的票子,重又捏在了手里。钢子生气的起身到隔间收拾衣物了。“他妈的,我养条狗还会摇尾巴,白养了狼反咬人。”龙刚恶恨恨的对着钢子背影说话,倒了杯二锅头一口下了肚,郁郁的生着闷气,再不去理会钢子。
妇人跟随了过去,看着钢子默默的收拾东西。说:“钢子,嫂子没侍好你,既然决心要走,也不敢留你。你龙哥心直,人并不坏,不要往心里去。”说着话。把刚才的票子又数出了几张塞在钢子手里。“该你的,嫂子不敢亏欠你。刚开始什么都难,缺啥了偷跟我说。”钢子推搪了几次,还是收下了钱。说:“素素姐,这一生我都不会忘记你俩佬的好处。是你把我带到了广东。”一边说话,一边往外面去。暮色己经厚重,朦胧里,素素目送钢子下了山沟,对着背影说:“以后有事没事,闲了就过来,嫂子惦记着呢!”看人影上了对面的梁,泪在眶眶里打转。
四
对着中间的一条坷,钢子租的房正好同龙刚两对面的山梁上。只要谁吆喝一长声,除了回音,还是能听清对方的话。几日里,想龙刚己经下了气。钢子闲下功夫了过去几次,龙刚并没给个好脸孔。几次热脸贴在冷屁股上,自己也厌倦了。安心的开始垒他的猪圈,修葺房梁屋顶。倒是素素姐一有个空闲,偷偷的过来帮钢子指点。邀钢子收工晚了过去陪龙刚喝两盅。“不要太计较,你龙哥其实心好着呢!就是放不下脸。”
龙刚出事的那个傍晚,钢子记得天并没有异常。有信鸽贴着山梁的老林响着哨飞过,有燃田头草的煹火,冒着浓浓的狼烟直直冲上天。乳白色的雾就不知从山的那条沟坷迷漫出来,浸了整条的坷。钢子蹲在房梁上翻拣漏雨的瓦片,只等把瓦顶检修好,择个吉日就可以让猪苗进圈了。钢子正想着美事儿,望见了素素气喘吁吁从山梁下了沟向他这边来,丰盈的胸脯鹿跳得快要挣扎出紧捆的衫。人还未立稳脚尖,带着哭声腔对钢子说:“你龙哥出事了。”钢子还未回过神来。说:“啥事把你急成这样。”
“你龙哥遭车撞了。”话一出口,人己哭跌在地上。钢子轰的声,有如惊雷从头顶碾过,大脑一片空白,脚颤巍巍的险从瓦顶滚下来。好一会不抖了,才敢沿屋脊爬到墙边沿梯下来,扶起地上的素素说:“重不。”边的推出三轮脚车,驮素素向县医院去。
龙刚是在霖都大道遭一辆轿车擦倒,人和车都摔出了老远,当时他还能够坐起在地上。车上跳下位中年男子,见是拾泔水的北佬,撂下一叠钞票,扬长去了。围一圈人驻跸观望,忽然一窝蜂拥上来抢地上的钞票。龙刚一股脑的载倒地上,再没醒来。幸亏有老乡围观热闹,认出龙刚,才把他送医院
钢子同素素赶到医院时,龙刚躺在病床,等在手术室门口。只等家属签名交费,就开始动手术。根据CT拍下的片子,龙刚胪脑内有大块积血不动手术根本没有希望,动手术风险很高。要么能够醒过来,要么成了植物人或根本就下不了手术台。医院把所有的意外都向家属明说了,只等素素签字。妇人手颤抖得几次夹了笔掉在地上。钢子抢过了在手术报告上签了名,看着龙刚被缓缓推进手术室,忑忐的心才开始害怕,扶了站立不稳的素素靠椅上坐。匆匆下大厅去办住院手续,把自己的两千元也贴进了住院压金里。
五
夜里钢子腋了被窝从对山过来,住进了原来的偏房。跟往日一样,晨里早早起床,拾一车的泔水回来,才开始生烟煮饭。自己先吃过了,把饭菜盛在保温瓶里,匆匆给侍候病人的素素送去。妇人一夜未合眼,眼黛雍肿成桃子,憔悴得失去了神态,走起路来轻浮得脚底踩着云朵。钢子心疼得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安慰这雌人儿,急得拿手擂花池里的香蕉棒,香蕉棒咔嗟拦腰的截断下来,可怜一弓还未熟透的香蕉就这样夭折了。
打工人什么苦都不怕,就怕有病。龙刚总算是平安下了手术台,但却一直没有醒来。随着时间的一天天过去,素素绷紧的神经愈来愈有要崩溃。医生说了一个星期内没有醒来,龙刚醒来的希望就渺茫了。妇人暗地里流下不少泪,擦干了又认真的给龙刚翻身擦背,对他不厌其烦的耳语。“在安源挖煤塌方困一星期你都还英武的活着出来。只睡一觉,怎么就不知醒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喜讯儿,你都快当爸了。舍得我!你能舍得你儿。”说到这泪又涟涟,哽咽不能言了。肚子翻江倒海的泛着酸,呕一口又一口,只呕出一滩唾液。龙刚活死尸样躺着。钢子拿了白纸放在他鼻翼上,纸一起一落,并不见快起来。
希望是愈来愈渺茫,医药费却是个无底的窟窿。素素伤心落泪得再也哭不出声,绝望的同钢子商量出院事。“听天由命吧!”钢子却不同意,只要龙刚一息尚存,就还有希望,砸锅卖铁也要让龙哥活过来。偷偷的取了磁卡寻公话,打给了他爹,说自己也办了猪场把家里的积蓄全寄过来投资。如此又维持了半月,龙刚依然是个活死人,只有鼻息的呼吸。钢子再也拿不出个子钱来了,绝望的办了出院手续,落下了大把泪水,多壮实的人只一觉就醒不来。蹬着三轮车驮回山燎房,每日用米汤葡萄糖水维持着一脉气息。这样的日子又过去了一个多月,在一个临晨,龙刚没有留下片言只语,带着对生人深痛的打击,停止了呼吸。妇人几次的哭晕过去,又被掐人中醒来,加上妊娠的反应,也卧床不起了。老家赶来的兄弟,老父亲在钢子的帮助下处理完了龙刚的后事带着悲痛,遗憾离开了这片伤心的异乡土地。不幸的生活使人变得脆弱,同样也能使人变得更坚强。龙刚的一场事,家里的积蓄如流水花去,且已欠债几万块钱。回老家种田拿什么来还。妇人执意的要留下来,继续养猪挣钱。出了头七,素素开始下床收拾猪圈。
六
苦难的生活像一条稻草绳,把素素同钢子拧紧在一起。素素见钢子忙完龙刚事,一直没有提要离开她单独养猪,怕是放心不下她,才说:“钢子,这么长时间也不见你去料理自己的猪圈。姐可是真雇不起你了。”钢子嗫嚅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回答。“那来的钱进猪苗。对山的房都辞了。”
“钱呢?”
“钱……”
“是不是给你龙哥治病了!”
“……”
“你傻啊!不同我商量你就敢自作主张。把钱投水里,打水漂。”说着素素就气哭了。
“我,我是看不得你伤心。……有手有脚还愁挣不来钱。”钢子有些不知所措。
“你说得倒轻巧,没有钱,拿什么发展。”妇人擦了眶上的泪,没好气的说。经历了这场事,妇人失了往日的妩媚,嗔嗔的让人怜。
“我愁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你爹咋办。”妇人激问。“哦!差点忘了翠花事呢。”
提到翠花,钢子脸色就难看了。压着不敢在素素脸前流露。在素素的穿针引线下,钢子在老家说了门亲,女孩名叫翠。约好要过来的,那段日子刚好遇上龙刚住院。妇人把事给全忘了。这时才记起来,见钢子不肯回答,就穷追不舍。他才说翠花人来了。把她从车站驮回猪场,走着一路的山路,脸就愈来愈阴。来到山沟的猪燎房,人是随即翻了脸,破口大骂,素素同他是骗子。说是在城里开猪场,原来是干这档事,比我家门前门后还山。又知道了钢子办不起自己的猪场。住了一夜,天明就坐车回湖南了。钢子记挂着龙哥事,也就不把这当回事。现在重提,心里才有了火气。钢子也是血性男儿,也是有情人,但心里想要的绝不是这类女人。他是在菩萨前许过要寻素素姐样的女人的。妇人也曾追问他要啥样人。问急了是红着脸说,就要素素姐样性情的人。妇人骂他没出息,眼界就同龙刚高,满大街靓女难道不动心。钢子却反诘,“那是天鹅!那里是我哈巴狗能想的事。”素素破口就骂,“真不争气,烂泥扶不上墙。”
素素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倒也不怜惜这场婚事,只是听说小翠嫌他没办成猪场,似口里掉进了苍蝇样的难受。一个劲说是自己连累了他,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都不把当回事,你哭啥,没成更好。我可照顾你娘儿俩。”钢子满不在乎。
“你说什么?我敢拖累谁,也不敢再拖累你。你还是自寻他路去吧!”说着一边就往外推人。上了门,恨心的把他的衣物从窗往外扔出来。钢子拍打着开门。妇人背靠在门扇哑着嗓说:“你走吧,我不需要你可怜。另寻高就去。”听脚步声远了,才卧在床上老牛样的号嚎起来。她知道钢子是不会走的,她也知道这个时候离不开钢子。但她还是恨下心肠来,她是怕误了他一生的前程。
天慢慢黑了下来,素素才担心钢子今晚的着落。一更天听门外有声音,悄悄起床,从门缝往外瞧,只见北风把龙眼树杈都压弯了。二更天开门小解,看见的只是一片漆黑。三更天人是半眠半寐,似乎门外有脚步声。透过门缝,还是一片漆黑。心里倒害怕起来,一人孤寡在山上,万一遇上歹人如何是好。一夜再未合眼,胡思乱想着钢子的种种好处。天明开门,见钢子兀自正熟熟的睡在檐角的一堆干草上。又气又怜,上前踹了脚,唤进屋睡,再不提赶钢子事。每日早早起来生烟煮饭,等待钢子收拾完事,反复叮嘱注意安全,早出早归愁苦着脸目送钢子上路。才重新关门上床睡个回笼觉。眼看肚子一天天的腆了起来,稍干会体力活就觉累。BB在肚里己能调皮的动个不止,让素素心里泛起初为人母的温柔。想起了没有福份的死鬼龙刚,又是好一阵的伤心。
七
日子就这样淡如白开水,而又真真实实的一天天过来。钢子每日起早摸黑把心系在多拣几桶泔水上。素素腆着大肚,几次也想蹬三轮车上街,帮钢子减轻付担。他是死活也不同意,怒了把车锁在门前的龙眼树下,兀自走了。妇人寂寞的时候,钢子驮着她同泔水桶一起上街。他停下来翻拣垃圾桶时,妇人也把袖捋得高高跳下车帮手,被钢子一把搂上车,只准观赏沿街的风景。有时也把车停在女人世界店前,让妇人买一束头花解解闷。俩人俨然成了对恩爱夫妻,却各怀着心事。素素算计着这批猪卖了,首先的给钢子寻个女人,有了女人才能拴住男人的野心。她知道钢子的心里有她,但总不能让她们娘儿俩废了他的前程。钢子却没有想得那么远,只顾着眼下能快些挣钱。眼看孩子呱呱坠地,总该对得起龙哥。他心中有愧,觉得要不是他辞工,那天或许龙刚不会正好在霖都大道拾泔水。
拾猪食的时间,正好在每餐饭后,居民们刚好扔生活垃圾。钢子每天都在这三个时段游弋在大街小巷上。每晚都要八,九点钟才满载而归。这一日傍晚出去后,到了晚上饭煨在锅里凉了又热,热了又凉,还不见钢子回来。往常这个时候,钢子早己闲下来看她织毛衣,今晚却没个影。素素急得一进一出门,立在山梁的高处向城区张望。差不多十一点了,借着月影才看见有人向这边来,料定是钢子来了,素素才进了屋。钢子咣咣当当把车停在院场中间,见房间没有灯,以为妇人己睡熟了。闪闪失失进了自己的偏房,摸着黑寻东西,灯却忽然亮了。钢子本能的用手掩脸。素素立在房中间一览无余把什么都看见了,一把捋开钢子的手。钢子一青一肿的成了个大花脸。妇人惊乍的叫:“你这是怎了,可不要吓我。”经历了龙刚事,妇人是再也经不起折腾。钢子忙拔开她的手说:“不碍事的,只是跌了一跤。”目光闪烁不定,一眼就能看出是在说谎。妇人急了,带着哭腔拍打钢子。“你倒是说实话啊!”
“我……我同湖北佬打架了。”
“你就不能够消停吗?”
“明明我先到的,他敢同我抢垃圾桶。”
“就你逞强。再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怎活人。”说着就哭了。钢子自十八岁殁了娘,就再没有那个女人为他流过一滴泪,说过一句体已话,今天素素姐在他脸前说了那么多狠话,钢子心暖暖的,像做错事的小孩不知所措。一把捉住拍打他的双手,口不择言说:“再也不敢了,还不行?你哭得我心都乱了。”说着用手去抹她脸上的泪。素素触电似挣脱了他的手,闪开去寻药膏,对着灯光给钢子敷药。妇人油盆样的脸在钢子脸前晃动。他是第一次如此近的闻到女人香味,钢子开始坐车样的眩晕了。拦腰的抱住了她,气喘吁吁说:“素素姐,这一生我都不会离开你。”妇人挣扎着,没有挣扎出抠得紧紧的手。急了说:“钢子这样会毁了你的。你得听我话,我们老老实实的干,谁也不要去招惹。积攒了钱,我再在老家托人再给你找一个女人。就是花再多钱,我也要给你成这桩美事。
“不……,我谁也不要。”钢子斩钉截铁的回答。“这一生,我只要你一个。”
“钢子,你得听姐一回。寻个人好好过日,姐不值你爱。”
“我不管,打死我也不会离开你。”
“钢子,姐是丑人,什么都不在乎。你要姐什么都可以给你。但你得答应我,寻个女人好好过日子。你想要,今晚姐把什么都可以给你。”说着话,人是一下软软脱落在钢子怀里。忽而其来的转变,让钢子措手不及。怀里像是抱着个滚烫的洋芋,扔了捧着同样的觉得烫手。妇人在钢子怀里梦呓般的轻微颤栗。钢子头脑却出奇的清醒了。他做梦都想要的女人,现在真真实实就在他的怀里,但却绝不是钢子要的这个结果;他想过千百个要照顾素素的理由,却也绝不是要她这样的回报。记忆却是非凡,想起妇人在菩萨前给他许愿的殷诚,想起出门前对他的叮嘱。钢子曾经是这个女人脸前的一个大孩子,小弟弟,今晚却像龙刚骂过的野狼,要对怀里温柔的绵羊下手。钢子绝不是无情无义的人,绝不是称人之危的小人,心里矛盾万千。妇人睁大了秀眼,柔柔的说:“钢子,你怎了。”
“素素姐,姐,你怎么了。”
钢子痛哭失声,抱起妇人轻轻的放在床上。吻了她的发鬓,一下跌坐在地上,给素素嗑了三个响头,仓锒的逃出门外。疯了样向坷下跑去,几次让土疙瘩拌倒,又爬了起来。最后叭在坷下的一块地上,对着遥遥的老虎岽峰号嚎起来,峰上的老林传来了山鸟的啼鸣。
“咕,哑……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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