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天香呆坐在那里，手掌习惯性地往内侧用力握了握，却发现那块玉已不在。对啊，先前已把那玉还给了它本身的主人，现在自己连唯一凭吊她的东西也没了。

　　当听那个女子羞涩地道出“冯绍”两个字的时候，天香知道自己已然绝望。是啊，在明显不过了，那个冯绍，不就是自己的驸马么，不，应该说是冯素珍才对。难怪她之前把玉交给自己的时候那么慎重，还不停的嘱咐，原来是这样啊。或许她本是让我把这玉交到它原本的主人手上吧。虽然不舍，还是把玉还了回去，不忍看那女子眉间的喜悦，不想和她提及关于“冯大哥”的消息。

　　那女子好像是熊家的三小姐吧，似乎之前熊兆琏向自己提及过，顺路带她返家。那熊小姐应该是在那段时间认识的吧，可笑自己却跑到边关去寻她，呆在塞外去等她，原来她径自在温柔乡里，根本不记得自己，更没爱过自己。可自己还是如此放不下她，如此对她牵肠挂肚。自己在她眼里显得很低贱罢，就连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言行很低贱呢。

　　捂着胸口，原以为会很痛，却发现一如寻常，并没有以前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原来心也会死的么？一颗死了的心却也没了疼痛，或许在得知她凶多吉少，或许在认定她无法生还时，自己的心也随之死去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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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书房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一位残喘的老人和一位淡漠的女子对视着，互不相让。那老人身着龙袍，却也掩盖不住其生命的虚弱。那女子一身白色素服，头上还戴着一朵白色小花。

　　半晌，那女子终于不忍，移开目光，缓缓开口：“为什么？”

　　“为了你！”苍老的老人出口的话语中气十足，带着不可忤逆的威严，果断而坚定。女子不语，只是倔强地望着远处，眼神空洞。

　　老人叹了口气，垂下眼来，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哀求：“朕只想在有生之年看着你幸福，而他将是一个好的归宿，你皇兄也需要他。”

　　幸福？没了她要自己如何幸福？那女子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父皇——还是如此呵。

　　“毕竟，为父时日无多了。”老人声音软了下去，颤抖地掀开衣袖：“毕竟，我只是一个父亲。”

　　听到那低不可闻的轻语，没有摄人的威严，没有阴狠的算计，只是一个虚弱的老人发自内心的，对子女的关爱。那女子眼里闪过一丝惊愕，回首正好对上老人那被一只斗大的，红得发黑的蜘蛛覆盖住的枯槁的手腕，心下一痛，原来死了的心也是会痛的么？既然心已死，还在意些什么？还计较些什么呢?看着眼前衰弱的父皇，眼里满满的都是对自己的怜爱，心底一个声音不断响起，那就答应他罢，满足他罢，这，或许就足够了罢。

　　“那就这样吧，父皇好生休息，儿臣先行告退了。”女子扯出笑颜，低低地叹了口气，起身离去。身后的老人无奈地摇了摇头，香儿，你何时才能明白为父的一番苦心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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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历四十七年，大明与后金交战，战于萨尔浒，大明惨败，朝廷震惊，神宗下诏书昭告天下：当朝驸马冯绍民不幸在萨尔浒之战中罹难，追封为忠勇公，举国同悲。

　　公主府

　　没有往日的喧哗，更没有往日的生气，整个公主府被黑白相间的色彩装饰着，显得格外沉静。张绍民接到驸马殉身的消息就立马赶往了公主府，杏儿焦急的脸色中难得流露出一丝神采：“张大人，你来了就好了，快进去看看公主吧……”

　　张绍民闻言加快了步履，随着杏儿在前面的引导匆匆赶向庭院，未见其人便先闻一阵琴声传来，凄凉而绝然。你果然还是对驸马用情致深么？张绍民驻足，失落地低叹。

　　“公主就拜托张兄照顾了。”

　　想起那日与冯兄饯行时驸马怪异的话语，还有一丝无法读懂的神情。张绍民心下大惊，难道说，当初冯兄就已然明了这个结果了么？

　　“公主！”张绍民听闻杏儿从远处传来的惊呼，赶紧快步赶去，只见天香一身白衣，头戴白花，神情木然，目光散焕地注视远方，手指在琴弦来回拨动，已然破皮，血染在琴弦上，显得分外刺眼！心下大惊，却又生出几分恼怒，几步跨向前去一手按住琴弦：“天香，够了！”情难自控地抓牢天香受伤的双手，眼里满是心疼，回头吩咐身后的人拿药前来。

　　杏儿看见张大人冒失地对待公主，愣在那里，直到张大人叫了好几声，才匆匆赶去把府里的金疮药找了来，递予张大人。

　　药撒在伤口上，一阵刺痛，让天香回过神来。

　　“张大哥？”回首抬头便对上张绍民一脸的关切，这显然是天香所没有料想到的，低下头来，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正躺在张绍民手里，触电般地缩回，不知所措。

　　“天香，我、我看你手受伤了，所以……”张绍民感到有点尴尬，又有点失落，急忙开口解释着。真怀念以前的天香，虽然心里同时装着两个人，但起码自己在她心里还有着一席之地，何曾需要如此生分？

　　“不知道张大哥找我可曾有什么事？”天香打断了张绍民的话语，掩盖住内心的痛楚，不忍看到他这般为难，这份情，太沉重。

　　“我听说了驸马的事，所以过来看看你。”看看你是否悲痛，看看你能否放下，甚至看看你是否还有机会接纳我……张绍民淡淡地说着，欲言又止，两眼炙热地注视着天香。

　　“多谢张大哥挂心了。”面对与她的生离死别的痛楚，甚至还来不及开口述说对她的爱恋，面对父皇的一片苦心，只能默默地承受，面对你的感情，只能愧疚。话语中隐隐透着一丝疏离。这就是你的选择么？你是在暗示我即便驸马离去，也不能有人能替代他么？张绍民殷殷期待的心多了份失落。

　　“有一个人我想天香见到一定会很高兴吧。”罢罢罢，只要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只要你喜欢，要我怎么做又有什么关系呢？张绍民掩饰住自己的失落，这才想起自己这次来的目的，相信知道这件事后，天香应该会高兴些许吧。

　　“哦？”天香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浮现心头的，却是那人的笑颜。自嘲地摇摇头，怎么可能是她呢。

　　“是梅竹。”张绍民没有忽略天香一闪而过的神采以及稍后的死寂，并不卖弄，直接道出人名来。

　　“是她？”竟然是那人的贴身丫环么？喝下父皇的毒药竟然还能活下来么？看来老天对皇兄还真是不薄呢。可为什么老天不也厚待下自己,硬要把那人夺去呢？难道说，只是因为自己着触怒自然准则的私心么？

　　张绍民没有在天香的神情里看到自己料想中的神色，虽然是让她吃了一惊，可后来的表情却显得有点愤恨，他想不明白，天香在愤恨什么，紧张地开口询问：“天香？怎么了？”

　　“哦，没什么。”天香回过神来，掩饰着眼底的情绪，淡淡地开口，转移着话题：“那皇兄知道么？”

　　“不，并不知道。”张绍民果然没有深究，皱起了眉头，有些担忧：“而且，梅竹她失忆了，我们并没有告诉她过去的事。”张绍民慢慢地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告诉天香，天香只是静静地听着，原来当初自己偷溜到边关去扑了个空，是因为她在江南么？那个熊家的小姐，也是那时认识的么？

　　“天香，天香~”张绍民讲完，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天香的思绪又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怎么感觉她比之前更加痛楚难受呢？难道自己竟又是做错了么？

　　“张大哥，那你为什么要认她做表妹，掩盖她的真实身份呢？”故意忽略心中的痛楚，天香随意开口说点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

　　“这是他的意思。你知道的、”张绍民犹豫地看了眼天香：“当今皇上多病缠身，而太子又……”

　　是啊，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她总是考虑得如此周全哪，既然这是她留下的唯一的遗愿，那我就竭尽所能也要保这国泰平安呵。

　　“不知你有没留意，一个叫做魏征贤的小太监。”看见天香眼里重新燃起了一丝神采，张绍民放下心来，还好，至少还有一样叫做江山社稷东西能够让天香如此看重，即便，即便这很可能是因着驸马的关系。

　　哦？天香在记忆里搜索，原来是那个人么？那个整天站在皇兄身侧有着很她很相像的身影，却总是一副讨好地摇头晃尾，看似忠诚的人么？“他啊，怎么了？”

　　“你也知道他？”明显张绍民有点惊诧，你也看出太子对他盲目的信任与依赖了么：“这个人不简单哪，或许梅竹将是能帮助稳定江山社稷，与他分庭抗争的人罢。”但愿是自己多虑了，但愿不要走到那步。

　　“是么。”天香波澜不惊地淡淡应着，你果真是为了整个天下的百姓而生而活的人么？连你往日的贴身丫环，也逃脱不了如此的命运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