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天

  • 作者:陈群红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03-23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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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谦虚之道,成功之源。绘画如是,一切如是。

天外天

  (本故事纯属虚构 如有雷同 纯属巧合)

  传说古时候,有一个叫做张世谦的大画家,一生避世不仕,不废寒暑,笃志于绘画,世谓“画神”。其笔下之画另辟蹊径,自成神韵,于当时冠绝天下。据无名逸客撰著之《丹青奇志录》所载:“张世谦者,原名不谦,字天生,号异之,祖籍陕西。其少具天赋,喜丹青,七岁临韩干《牧马图》而誉乡邑,人惊羡,奉神童……公绘丹青,或山水、或草木、或花鸟、或人物,皆穷其妙,世之神品。故迄自本朝,遂谓公之画神者也……”

  这个故事,要从他十九岁时讲起,他的名字仍叫做“不谦”。当时的张不谦,饶是弱冠年少,已是本地画坛卓有名望的一代“名家。”正因如此,他亦随之日渐骄矜,变得狂妄起来,声言自己已穷丹青之妙,梁楷、赵公望、沈周、唐寅皆不足道。言下之意,已将自己看做是画坛中登峰造极,独步古今的旷世宗师。

  但说这一天,他蓦的突发奇想:“当今画坛,谁不知我张不谦尽夺古人,是为领袖。没个名号,总觉得有些……”想了想,便自号为“纯青子”,当下将自家楣匾取下,重新换了一块镌有“丹青圣室”的匾额,同时悬灯结彩,以显自尊。

  跟着有好事之人向他建议:“不谦兄,凭你现在的名头,只换了一块匾,尚不足以风光气派。”

  他便问:“怎样才够气派?”

  好事之人笑道:“好办!要想让世人皆知你‘纯青子’的大号,只须在你生日那天,广邀天下画师、冠盖贤俊来此相聚,岂不是要气派的多。届时有谁不服,你便与他当众作画,你觉得如何?”

  张不谦颇为自负的一笑:“我即做了纯青子,便自信我的画技炉火纯青。再说,古人尚不在话下,当今世上我还会怕谁?好,这个主意不错,我说办就办,而且越隆重越好。”

  到了生日这天,张不谦在画舍前置酒千坛,设筵百千席,另在庭院内悬挂起屏条、册页及卷轴数百幅作品。辰时甫过,便见得门前车马骈阗,宾朋云集,济济有万人之众。放眼看去,真个是四海画师,莫不臻至。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人不在张不谦邀请之列,只是为求一睹此次画坛百年难见的空前盛况,才纷纷赶到。张不谦索性来者不拒,一概接纳。

  一时之间,唱戏的、卖花的、走方的郎中、卖狗皮膏药大力丸的江湖客、打板算卦的半仙俱一一前来凑趣儿,好不热闹。

  众人立足舍前,便见首先映入眼帘的,赫然是高挑在半悬空的一幅儿黄绸子垂联。迎风猎猎,甫舒即卷,写的是:

  谁人惊天地 纯青妙笔唯吾手

  何处泣鬼神 丹青圣室独一家

  看的人轰然叫好:“好!好个惊天地、泣鬼神——”

  这天的天气,风和日丽,格外晴朗。张不谦站在阶级之上,更是春风满面,不无惬意。只见他四下里长身一揖,大声道:“蒙诸位垂重晚生,厚爱殷殷,不远风尘劳顿,齐聚舍下。今个儿画舍开张,晚生身为东道,无以为敬,便先自饮一杯,稍尽地主之谊。”后退一步,接过家人斟上的一杯酒,仰起脸来一饮而尽。跟着略一拱手:“诸公入席,不谦敬大伙一杯。”

  众人一一入席列坐,各自斟酒,和他饮了一杯。吃至半酣,张不谦站起身子,擎杯在手,朗声道:“幸得诸公给晚生脸上帖金,才使得舍下蓬蔽生辉。实不相瞒,晚生自号纯青子,将家舍改做丹青圣室,也觉口气大了一些。如有唐突不敬之处,尚望大座的前辈予以见谅。有谁兴师问罪?有的话,晚生在此谢罪。”

  席间有人接道:“张老弟,你名为不谦,今儿又何须过谦?我看这当口,你还是给大家绘上一幅,也让咱们开开眼界,如何?”

  “那好。盛情难却,却之不恭,晚生便当众献丑了。”张不谦说罢,命仆僮取了一张丈二长、横七尺的宣纸,就地铺展开来。张不谦仰天一笑,更不打话,伸手挽握起一枝竹管毫笔,一雀、一鸠、一鹰、一鹤、一画眉转瞬绘就,乃是一幅《五禽图》。

  这幅画墨线细勾,淡彩晕染,其生动神采,纤雅精致,直欺“黄体”古法,俨然已是大家风范。

  席间立时有人鼓掌喝道:“好一幅《五禽图》,细腻工巧,绝美至极,果然是上乘之作,上乘之作!张老弟,可惜你晚生了几百年,你若生在后蜀时期,只怕后蜀之主也要命翰林学士欧阳炯,为你撰写一篇《壁画奇异记》了。”

  话音未落,便听得鸟鸣之声响起,竟是这幅《五禽图》真的引来了雀鸠鹰鹤及画眉。五禽栖足在画前,啼叫欢悦,逐之莫去。

  众宾朋目睹此状,尽皆哗然。

  “老朽听说当年黄笙画鸟,可以乱其真。后蜀广政七年,滩南派人访蜀,并送了几只丹顶鹤。于是,后主孟昶便命孟笙画鹤于偏殿的墙壁之上。黄即绘六鹤,或唳天、或惊露、或啄苔、或凤舞、或梳翎、或顾步,”殊料画成之后,竟然时常会引来真鹤入殿,才有了画坛“六鹤殿”的奇话。“

  说话的宾客顿了一顿,由衷赞叹:“老朽一直以为,”六鹤殿“之说夸大其辞,只是前人故弄玄虚罢了。今日得见《五禽图》,始知此言不谬,好,你年纪轻轻便有这等惊人造诣,老朽佩服之至。你这纯青子的名号和这丹青圣室的楣匾,在老朽这儿说,过了——”

  随后,众人当中又响起不少的赞誉之声:“同意!纯青子——的确是炉火纯青,这号实是起得妥帖。”“岂止是号,这丹青圣室更是门当户对,名符其实。”

  听到这儿,乘着酒兴,张不谦更觉飘飘欲仙,得意非凡:“晚生不才,斗胆相邀。我这纯青子的名号和丹青圣室的牌匾,可有哪位朋友觉得不相宜,说出来,晚生不吝赐教。”

  他边问了三遍,满座哑然。为了慎重起见,他将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果见在一个不甚起眼的角落里,一个人的脸上充满了不屑,嘴角还夹杂着一丝儿冷笑。

  望着这个冷笑的“主”儿,张不谦先是愕然,继之动怒。原来这人只不过是个十二三岁,头上扎着两条小辫,十足孩子气的卖花小姑娘。他愤愤的想:“我画《五禽图》,诸多画师均对我敬喏有加,何曾有半点非议。好一个小丫头,凑热闹的,竟对我如此不恭,可恶!难不成,你也懂得绘画?”点手将她唤至眼前,没好气的问道:“小妹妹在笑什么?”

  小姑娘右手挎着花篮,左手在额前掠了一下,柔声笑道:“说实话,嗯……我笑你呗!我笑你的《五禽图》无非是泛泛之作,不足以炫耀。还有,我更笑为你喝彩的这么多人,个个都是鼠目寸光,还有……我再想想……对了,那个什么什么又纯又青,又是啥丹青圣室的玩意儿称号,你还不佩。”一言甫出,四座尽为之震惊。

  “如此说来,小妹妹也擅长丹青之道喽?”张不谦冷笑着道,“姑娘即为高人,不谦倒要领教。”

  小姑娘闲畅自若,脆生生的笑答:“擅长不敢说,高人么,更称不上。对于绘画,略知一二罢了。只是我自知愚钝,可从来也没有在人前妄自夸许,标榜自己是什么纯青子。”

  张不谦丝毫不理会他的讥讽,跟着问道:“敢问绘画有笔法几许?墨法几许?水法几许?你师承又是何人?”

  “笔法有三十二种,墨法有十八种,水法有九种。”小姑娘一指自己的鼻子,“我外师造化,内得心源,博众之所长。我绘画,讲的是以形取形,以色貌色,遗貌取神。所以说,我师承何人?连我也不清楚。”

  张不谦吸了一口气,提高了声音又问:“那么,小妹妹都画些什么?”

  “刚柔曲直三五笔,画马意奔腾,画鹰翔长空,画出美人笑,画出千万花卉舞春风。”小姑娘放下花篮,负手笑吟。“点墨落纸,氤氲一片,我欲云即云,欲树即树,欲山即山,欲雨即雨而情韵连绵,教人不胜看。”

  “好。便以在下画的《五禽图》为样,烦劳姑娘另绘一幅,也让在下及众宾朋一饱眼福,姑娘觉得如何?”

  小姑娘颌首。

  啪啪啪,张不谦连击了三掌,早有人备好了文房四宝呈上。小姑娘笑道:“只一枝笔,甚不济事,烦请阁下再取一枝。”言下之意,她要双手作画,张不谦便又令人取了一枝。

  这张宣纸仍是丈二长、宽七尺,小姑娘令人持住横头,不慌不忙的挽了挽袖面,朝四下作势一揖:“小女子不客气了。”一只手抄起一杆狼毫软笔,竟自背身作画,看也不看一眼笔下的纸张。说来也怪,她的背后就像生了眼睛也似,运腕挥洒,笔如龙蛇,只片刻之余,便好了一轴《五禽图》。

  众人及张不谦尚未瞧清她是怎样运笔破墨,轻拂丹青,画中五禽已然神韵毕肖,翩翩待飞而富文雅之趣。待她写到落款“山外山”三个字之时,蓦然之间,那五只栖足在张不谦画前的真鸟,尽皆振翅飞起。围着小姑娘这一幅《五禽图》前、后、左、右绕转数匝,黯然销魂,不胜自悲。跟着一齐哀鸣,相继撞墙自毙。

  张不谦惊道:“我作画是一枝笔,姑娘乃是双手,我须看着画,姑娘却看也不看。我的画以假乱真,姑娘的画却能以假胜真,在下惭愧的紧,惭愧的紧。”

  四座先是寂然,随后纷纷鼓噪,掌声雷动:“姑娘莫非是仙人不成?你的画,当真是胜过张老弟一筹。”“何止是一筹,便是三筹、四筹也不止。”“嘿!张老弟手中有画,这位姑娘却是心中有画,莫非这便是画中的至高境界?”

  小姑娘盯着张不谦,莞尔笑道:“公子还要画什么?未知画”鱼“如何?”

  此刻的张不谦哪里还敢托大,当下揖让一礼,极为谦逊的说道:“不敢,只请”山外山“指正。”接过小姑娘的一枝笔,重新铺起一张宣纸,便即绘了一幅重彩水晕的《红鲤图》,三尾鲤鱼如灵活现,直欲游出水面。

  “好画。”小姑娘点了点头,“画了鱼儿不画水,此间亦自有清波。借鱼藏水,藏得出神入化。”话犹未了,猝听喵呜一声,一只老花猫倏的从屋顶跃落,直扑画轴。它误以为画中之鱼为真,径直叼起便跑,三窜两纵,飞也似越墙而去。

  众人轰堂大笑,张不谦躬身一揖:“姑娘赐教。”小姑娘遂挥毫也画了一幅。

  她这一幅画气韵生动,其绝妙之处便在“似与不似”之间,好虽好,然画中之鱼却不曾引来贪腥的猫。众人均想:“若以此画论,山外山可是逊了一筹……”就在此时,突然睛空万里风起云涌,霹雳一响,便听头顶上水声大作,有如雷鸣也似。小姑娘叫道:“不好,黄河之水天上来,你我皆成落汤鸡。”即刻将画卷起,这才听得水声渐退,免了众人一声大雨淋漓之苦。

  “姑娘的画技,胜我百倍。在下画鱼,鱼在图中,而姑娘画鱼,却是鱼在水中。姑娘在上,受我一拜——”张不谦说到这儿,忙吩咐仆僮取了“丹青圣室”的漆金匾额,卷了那一幅垂挂的对联。一转身,向着小姑娘一揖及地:“师父在上,弟子……”

  小姑娘侧身让过,格格格的笑道:“我可不敢妄称什么师父,姓张的,我此番前来,只是代我爷爷给你捎几句话,或许对你有些益处。”

  “在下定当铭记肺腑,姑娘请讲。”

  “艺无止境,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如此而已。”

  张不谦连连顿首:“令祖父至理名言,教训的极是!敢问他老人家尊姓大名?”

  “我爷爷——他老人家世人皆称”天外天“的便是。公子,艺无止境,天外有天,你只须记下这八个字即可。待它日契阔,希望公子已不再是吴下阿蒙,诸位,告辞了——”说着将花篮内的花儿尽数抛起,一束束黄的、绿的、白的、紫的、红的的鲜花纷纷飘起,在众人的眼前呈现出一派缤纷的色彩。小姑娘打起一声呼哨,便见东南方向一鹤飞来,乘着她飘然逸去。

  众人怔怔的望着,很久、很久……

  从此之后,张不谦为牢记“天外天”之教诲,遂改不谦为世谦。他一生不曾收过弟子,却云游四方,点拨过许多人。据传,著名的“扬州八怪”,画风师承,皆有他的影子。但不知什么原因,在他五十岁时,其人其画及其画室,均不知所踪。久而久之,有关他的一切,便都成了一种传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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